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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呼吸可闻 燕王,你等 ...


  •   徐妙仪对着铜镜,指尖划过眼角的细纹。这张脸,这具生过八个孩子的躯壳,虽然是自己的,却也怎么看怎么不悦。

      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安成和咸宁被冯嬷嬷领着,怯生生戳在那儿。俩丫头换了更素净的麻衣,脸洗得发白,眼睛肿得像桃核,活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

      “娘亲,”安成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该去前厅哭灵了,布政使葛大人要来查呢。”

      徐妙仪没回头,镜眼斜斜扫过去:孩子?她才十四岁,哪懂养孩子?

      “我不舒服。”她语气硬邦邦的,满是不加掩饰的疏离,“让侧妃去应付就行,别来烦我。”

      冯嬷嬷愣了愣,连忙躬身回话:“王妃,咱们府里……没有侧妃娘娘。”

      徐妙仪挑眉,倒有些意外,又随口道:“那便让亲王嫔去,总不能让我一个病着的人撑着。”

      冯嬷嬷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回王妃,咱们王府里,除了您,再没有别的主子娘娘了。”

      这话一出,徐妙仪猛地转过身,眼底满是错愕。

      “你的意思是,这偌大的燕王府,只有我一个?”

      “王妃是说……女眷?”冯嬷嬷小心翼翼地措辞,“府中确实只有王妃一位主母。”

      荒唐。

      徐妙仪在心底嗤笑一声。这燕王朱棣是什么路数?正妻独宠?可昨日的回忆里分明没有半分温情,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冷淡得很。

      算了,没有侧妃也好,少几个碍眼的。

      “那燕王呢?”她随口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王爷尚在奔丧途中,”冯嬷嬷道,“已派人加急送了府中的消息去了,只是路途遥远……”

      “行了,”徐妙仪打断她,不想听这些琐碎,“府里的事平日里谁在管?”

      冯嬷嬷老实答道:“大事自然是王爷做主。王爷虽不常在家,但府中一应事务皆有定规,管事们按例行事,不敢有差池。”

      话音刚落,廊下恰好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原是洒扫的婆子端着水盆经过,听见“王爷”二字,脚步猛地一顿,腰杆瞬间弯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端水盆的手都微微发颤,生怕弄出半点声响。等脚步声远了,才敢直起身,快步低头离去,全程连头都没敢抬。

      冯嬷嬷见状,眼底更添几分敬畏,续道:“王爷常年在外领兵,可府里没人敢松懈半分。每日晨昏定省、洒扫陈设,全按着王爷定下的规矩来,差一丝一毫都要受罚。前年有个小太监不慎碰歪了王爷书房的镇纸,没等王爷回来,管事公公就按着规矩杖责了,自那以后,府里人碰王爷的东西,都得战战兢兢的。”

      王忠也在旁轻声附和,语气里满是信服:“王爷治军极严,治家更是分毫不让。虽不常在家,可府里的事,哪怕是后院花草的修剪、下人的排班,都没人敢擅自改动。大伙儿都说,王爷不在,可王爷的规矩在,谁也不敢违逆。方才老奴领着两位郡主过来,路上碰见管事们议事,个个都屏气凝神,就怕违了王爷定下的‘前厅不许喧哗’的规矩呢。”

      徐妙仪目光扫过殿内,只见伺候的下人个个垂手肃立,脊背绷得笔直,连眼神都不敢随意乱瞟,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

      方才还觉得沉闷的王府,此刻竟处处透着无形的威压,这威压并非来自眼前的人,而是来自那个远在京城、却仅凭威名就牢牢掌控着整座府邸的男人。

      她想起昨日站在燕王府门前,那句“这燕王府的天,该由她来做主”的豪言壮语,此刻听来竟有些泄气。

      连个侧妃都没有,连个可以分化拉拢的对手都不存在。

      这府里从上到下,铁板一块,全是朱棣的人。而她连那个男人现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从旁人口中听出一身凛然不可犯的气势。

      她拿什么来做主?

      凭这张眼角已见细纹的脸?凭这具生过八个孩子的躯壳?

      徐妙仪沉默片刻,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局得重新盘算了。

      可盘算归盘算,让她去哭灵?门儿都没有!

      哭灵?跪拜?应付那个劳什子布政使?她连自己是谁都是昨天才搞明白,哪耐烦管这些破规矩。

      冯嬷嬷急得眉头拧成了结,凑过来压低声音苦劝:“我的好王妃!国丧可不是小事啊!您要是不去露脸,轻则被御史参一本罚俸禄,重则……重则要连累王爷的名声呀!”

      “名声?”徐妙仪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斜睨着冯嬷嬷,语气要多敷衍有多敷衍,“他朱棣的名声,是好是坏,与我何干?”

      冯嬷嬷被她这话噎得愣住,嘴唇哆嗦了两下。

      徐妙仪瞧她那副想劝又不敢劝的憋屈样,更觉心烦:“行了行了,知道了,赶紧退下吧,别在这儿碍眼。”

      冯嬷嬷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捋虎须,只得带着两个缩着脖子、一脸惶惑的小丫头,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徐妙仪立刻从“三十九岁的燕王妃”变回了“十四岁的徐家大姑娘”。

      她蹿到壁橱前,蹲下来就扒拉,昨晚乱逛时就瞄见了,这橱门缝里露出个匣子角,藏得跟兔子打洞似的,一看就有猫腻。

      拉开橱门,一溜青褐灰的衣裳挂得整整齐齐。

      “这什么玩意儿?”她拎起一件抖了抖,“穿这个出门,狗都不跟我走。”

      说实话,她今年才十四,不对,她穿越之前十四。现在这个身体三十九了,但脑子还是十四岁那个脑子。审美也是。

      打开匣子,金银簪子个个敦实憨厚,珍珠圆得像假的一样,玉饰透着一股子“我是祖传的所以我丑得理直气壮”的气质。

      她从袖子里摸出自己那支赤金步摇,她记得这是她自己从徐府带过来的嫁妆,上面嵌满了宝石,走起路来叮叮当当,比唱戏的还热闹。

      “看见没?”她举着步摇在那些首饰面前晃了晃,“这才叫东西。你们这些,给我垫桌脚我都嫌硌得慌。”

      丢开匣子,她又瞄上了书案。

      一封信。

      她随手捻起来,就着灯光一看。

      “……徐达,洪武十八年二月,赐食鹅而卒……”

      她的手指顿住了。

      徐达。

      她爹。

      被洪武帝赐死的?

      她愣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人放了一挂鞭炮。

      她穿越过来才三天。

      三天前,她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刚进宫,正琢磨怎么讨马皇后欢心。一觉醒来,就变成了燕王妃徐妙仪。

      三十九岁。八个孩子的妈。嫁的是朱棣。

      现在这封信告诉她,她爹是被她公公杀的?

      她使劲回忆了一下。

      她知道这件事。早就知道了。但她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二十五年,嫁了仇人的儿子,生了仇人的孙子,什么都没做。

      “不是吧?”徐妙仪喃喃自语,对三十九岁的自己说,“你知道了还待着?你就这么待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三十九岁的手。有细纹,有薄茧,但保养得还算好。

      她再看了看铜镜里的脸。

      三十九岁的脸。五官底子是好的,但眼角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

      她又看了看自己。

      她是个十四岁的灵魂,困在三十九岁的身体里。

      而三十九的自己竟然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接受,选择了继续当她的燕王妃。

      但她不行。

      她只有十四岁。她的字典里没有“忍一忍就过去了”这六个字。她的人生信条是:受了委屈要哭,被人欺负要跑,爹被人害了,那就更别说了。

      “不行,我不能待在这儿。”

      她把信往怀里一揣,开始翻箱倒柜。

      金子?拿着。

      银票?拿着。

      地契?这个好像用不上,但万一呢?拿着。

      一双备用的鞋?拿着。

      路过厨房时顺手摸了半只烧鸡、一小壶酒,全塞进包袱里。想了想又摸了两块桂花糕。

      手上也不能空着,两只金镯、三枚戒指、一条沉甸甸的项链,全戴上。整个人珠光宝气得像个暴发户。

      “走!”

      角门看门的侍卫是个老熟人,见她这身打扮,愣了一下:“王妃,您这是……”

      “出城上香。”她面不改色,“今晚不回来了,别跟人说。”

      侍卫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拦。

      雇马车的时候,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看见她的打扮差点从车辕上滑下去。

      “去南京。”她往车厢里一靠,包袱抱在怀里,烧鸡的油渗出来沾了袖口,“快马加鞭,我赶时间。”

      马车刚出城门,后面就追上来一队人马。

      徐妙仪掀帘一看,冯嬷嬷、王忠,还有七八个侍卫,尘土飞扬地杀过来,阵仗大得像在抓逃犯。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帘子:“赶你的车,别停。”

      “王妃!王妃!”冯嬷嬷的哭喊声越来越近,“您等等老奴啊!”

      马车到底是被拦下了。

      冯嬷嬷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老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王妃!您可让老奴好找!府里……府里出大事了!”

      “闭嘴。”徐妙仪冷着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三十九岁的王妃,但其实她内心慌得一批,只是面上绷住了,“谁让你们来的?该当何罪?都给我……”

      “滚回去”三个字还没出口,冯嬷嬷已经跪在地上,膝行两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是真的抱住了。抱得死死的,跟抱救命稻草似的。

      “王妃!这次真的不行!您必须立刻回府!王爷……王爷那边有消息了,是……”

      “是什么都别跟我说。”徐妙仪抽了抽腿,没抽动。这老婆子力气大得离谱,不像个嬷嬷,倒像是个练过摔跤的,“我不想听。”

      燕王的消息?朱棣的消息?

      她穿越过来才三天,连现在的朱棣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是死是活,能不能晚两天再来烦她?她正忙着跑路去找徐辉祖商量大事呢。

      “再敢多言,统统责罚!”

      她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大地震了一下。

      成千上万的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踩出来的,夹杂着金属甲片哗啦哗啦的碰撞声,由远及近,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

      徐妙仪霍然转头。

      一队顶盔掼甲的士兵从大路尽头涌出,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漫过来,瞬间填满了整条道路。

      刀枪林立。阳光照在甲片上,晃得人眼疼。

      她眨了眨眼。

      “你们……”她刚开口,两个铁塔般的大汉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是真的“架”,她双脚离地了,像只被拎起来的小鸡。

      “放肆!”她厉声尖叫,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是徐府嫡女!你们敢对我不敬!松开!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先剁手,再剁脚,中间留一截腌咸菜!”

      两个士兵面无表情。

      冯嬷嬷和王府侍卫也被按住了,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冯嬷嬷的哭声从嚎啕变成了呜咽,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徐妙仪被塞进马车,车帘“唰”地落下。

      她心跳如鼓,又是愤怒,又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她是燕王妃!

      就算燕王真出了事,朝廷要处置家眷,也该是明发谕旨、有司前来,怎会是这般如狼似虎的军队直接抓人?

      难道……那最坏的结果不仅发生,还牵连到了她?

      马车颠簸,不知驶向何方。

      她强迫自己冷静,却止不住手指的颤抖。

      他们竟敢!他们怎么敢!她是燕王妃!是大明亲王的嫡妃!

      就算……就算燕王朱棣真的在京城触怒天颜,获罪身死,朝廷要处置罪藩家眷,也该是明发谕旨,由三法司或宗人府派员,持符节文书,堂堂正正入府问罪!何至于像缉拿江洋大盗一般,将她强行带走?!

      难道……燕王犯的是滔天大罪?是谋逆?所以连坐及妻孥,等不及正式流程,要秘密处置?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冷。

      是了,定是如此!若非如此,谁敢对亲王妃动粗?

      若非如此,何须动用军队,遮掩行迹?

      一股强烈的怨恨猝然涌上心头,几乎冲散了恐惧。

      朱棣!都是因为他!

      这个她讨厌了二十五年的人!

      他在京城不知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自己死了也就罢了,竟还要连累她!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开了:

      朱棣啊朱棣,你个杀千刀的短命鬼!在京城是吃错了药还是被猪油蒙了心,怎么就得罪了皇太孙!

      你自己想死就找个清净地方抹脖子,何必拖家带口害人!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你这么个丧门星!

      好好的徐家大小姐不做,穿到这鬼地方给你当王妃也就罢了,一天福没享到,光对着你这满府的木头脑壳和清汤寡水!如今更好,你自个儿玩脱了,还得让我给你陪葬!

      你说你,你爹杀儿子跟砍瓜切菜似的,你心里没点数?

      学学你那两个倒霉兄弟,悄没声地“病逝”多好,还能给老婆孩子留条活路!

      这下好了,你倒是两眼一闭痛快了,留下我在这儿,不知道要被拖去天牢还是教坊司!

      我那些私房首饰,我的跑路大计……全完了!都是你害的!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盼着你早点死在外头,我还能安稳当个寡居太妃,养几个面首,清清静静过日子!

      现在倒好,连寡妇都当不成了,直接成罪妇!

      朱棣,你就是化成灰,我也咒你下辈子投胎做乌龟!

      黑暗颠簸中,她死死攥紧了拳头。若有机会,若她能逃脱此劫……她定要……定要将朱棣鞭尸三百!

      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她被带下车,眼前是一处陌生的院落,不大,但守卫森严。

      她被径直带入正厅。

      厅内陈设简单,光线有些暗。

      她被推进去后,身后的门便关上了,只剩下她一人。

      她稳住身形,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和衣裙,昂起头,正准备拿出最大的气势质问。

      屏风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男人转了出来。

      他身量很高,却并非虎背熊腰的壮硕,而是清瘦挺拔,如一柄入鞘的古剑,收敛了锋芒,只余下凝练的线条。

      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直身袍,腰束革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膀。

      年龄……竟有些看不分明。

      面容是陌生的,却极其英俊,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神色复杂难辨,似有审视,有怒意,还有一丝……灼热。

      徐妙仪心头先是一凛,随即怒火更炽。

      不管这是谁,敢如此对她,绝不能轻饶!

      “你好大的胆子!”她抢先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尖利,“竟敢派兵掳掠亲王妃!你是何人部下?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我要见皇上!我要……”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男人一步便跨到了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风尘与一种凛冽松柏气息的味道。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捧住了她的脸。

      指尖温热粗糙,虎口有厚茧。

      徐妙仪愕然瞪大眼,忘了挣扎,也忘了叱骂。

      下一刻,他的唇便重重地压了下来,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焦躁、怒意,以及一种近乎霸道的宣示意味,狠狠攫取了她的呼吸。

      “唔……!”徐妙仪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叱骂,所有的骄横,所有的算计,在这一瞬间,被这个陌生又强势的亲吻碾得粉碎。

      直到那灼热的气息微微撤离少许,抵着她的额头,一声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疲惫与无尽复杂心绪的叹息般的称呼,钻入她嗡嗡作响的耳膜。

      “妙仪……”

      如同惊雷炸响。

      她的丈夫……燕王……朱棣?

      他没死?

      他回来了?!

      而且,就这样,在她筹划着跑路、期盼他死讯的时候,以如此突兀、如此强硬、如此令人措手不及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呼吸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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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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