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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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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夜深人静之时,按理说所有人都该睡着了,枭却在楼道里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那个身影在几间宿舍门口徘徊,让人摸不着头脑。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上前对这个人进行批评教育,尽管自己是今晚的巡夜教师,但他更是个社恐。
因此他缩在拐角处,冒出半个小头偷偷注视着那道身影,希望那个人可以尽量自觉一些自己转身离去。
但是很显然被注视的人并没有察觉到枭的到来,这人捏着下巴左踱右踱,怎么也记不起来那对双胞胎到底被安置在了哪间宿舍,安置双胞胎的时候他隐约听了一耳朵,但这丁点记忆已经随着时间消散掉了。
因此夏天一边在这几间宿舍门口踱步一边回忆,全然不知道在身后有个人默默祈求自己快快离去,他想一会要不要挨个敲门试试看?
不过就这么想了一会,一旁的门咔嚓打开了,双胞胎的其中一个孩子站在他面前,一双幽深的眼睛直接看着他。
夏天吓了一跳,暗处的枭也吓了一跳,夏天后退一步,想起阿孜对自己说过的话,他活生生掰断自己转身就跑的心思,强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嗨。”
小男孩好像完全不吃这套,那双眼睛令夏天感到脊背发凉,他从没对谁产生过这样的恐惧情绪,明明已经下定决心面对他们了。夏天强行镇定,天知道这几秒他产生过多少遍逃跑的念头,最后他心一横,将恐惧踩在脚下。
“那个,你们是今天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们。”
“……”
又是长久的寂静,暗处的枭捏了把汗,他感知不到夏天所经历的恐惧,但是他知道当他被选为这两个孩子的体能老师时自己是多么想死,因此他稍微能够感同身受夏天。
嗯……一点点。
角落里的枭为夏天祝福,夏天全然不知,他硬着头皮也厚着脸皮强行没话找话。
“那个,你们在这里适应吗?”
“……”
“你们刚刚没在睡觉吗?”
“……”
“体能训练很累吧?枭这家伙很烦人的。”
暗处的枭瞪大眼睛。
终于,那个孩子张口了,他的声音很嘶哑。
“……还好。”
不知道触碰到了体能训练还是枭这个点,对面终于给出了点回应。夏天感觉自己今晚的勇敢总算有点进展了,于是决定再接再厉。
“你们现在在做什么训练?”
“……”
“你们什么时候跟队训练?”
“……”
“……那,你们和枭接触过了?”
“嗯。”
“你们觉得那家伙怎么样?”
“……还好。”
“你们不觉得他是话痨吗?”
“……有点。”
“你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
“……好吧,枭什么时候开始带你们训练。”
“……明天”
……“枭”就像一个关键词,触发时对方会予以回应,另外再说其他什么话那孩子都只会睁着那双黑眼睛看着他,像个小哑巴。
不过他今晚也算是和小孩“相谈甚欢”了,他单方面的。
直到最后他依依不舍和那个总共没说几个字的孩子告别时,双胞胎的另一个孩子也没出现。不过已经不错了,好歹他今晚勇敢迈出了那一步,也算是迎难而上,明天他也有脸去见阿孜了。
于是夏天枕在手心上哼着歌晃晃悠悠的离开,在他走出去很远以后,枭才从角落的黑暗里走出。
今天他算是看到了有意思的东西,不过夏天到底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来找一个小孩唠嗑?他不知道,他也不敢问,他只知道自己今晚好像被莫名其妙的“找茬”了。
希望明天夏天能有点良心,看在今晚说了自己这么多坏话的份上明天帮自己教一下小孩,就当是补偿他了,今晚的事情他可以装作不知道。
相比夏天的轻松,枭的心情就没那么好了,于是他脚步沉重的慢慢离开。
第二日,阿孜一觉醒来就发现夏天坐在自己旁边,再看看天色,只是微亮而已。
她困惑不解:“你有什么事吗?”
夏天还沉浸在昨晚自己的勇敢里,没反应过来:“……什么?”
经过一夜的恢复,阿孜已经可以坐起来了,此时她让自己斜倚在床上,指了指外面:“你一宿没睡?”
那当然不至于。
夏天挠挠头:“哦,我来陪你,你感觉怎么样。”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阿孜怀疑地甚至想出去看看:“外伤已经愈合了,胸口里面很痒,应该是骨头还在长。”
夏天还没说话,阿孜继续道:“过一会应该晨训了,你去上课吧。”
夏天却赖着不走:“不去,我在这里呆着。”
阿孜眉头就皱起来了。
“为什么不去?”
“亭姐说让我陪着你。”
阿孜揉了揉额角:“我不需要你陪,你老老实实去上课。”
“不行,我答应亭姐了。”夏天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那副倔样看得阿孜想揍他。
“中亭现在不在,我说的算,到时候见到她我和她解释,你去上课。”
“我不去!”
“……”
阿孜觉得如果自己现在身上没有伤肯定是要揍他几下的,不过她也没耐心和夏天慢慢说,总之这小子一向和自己对着干,于是她直接按了床头铃。
没几秒钟就有一个护理队员走进来,阿孜对他说:“把夏天带去上课,我这里不需要人看护。”
理论上这个病房确实是人越少越好。昨天有几个想来看望阿孜的队员都被打发走了,一则是阿孜那时还处于昏迷状态,二则阿孜情况特殊,不能与人接触。现在转移到开放病房后她是没什么大问题了,但是旁边躺着的队长浑身重度烧伤,因此护理队员望向夏天。
“走吧,我带你去上课。”
说是“带”去上课,其实就是押送过去,然后再告诉教练重点照看夏天的意思。
夏天气得站起来:“阿孜我真是看错你了!”
他觉得好委屈,昨天明明决定和阿孜打好关系,也想要顺应阿孜的期望和其他人打好关系,自己下了好大决心才迈出那一步,今天天还没亮就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想要和阿孜分享自己做出的努力,见阿孜没有醒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等着她醒来,但是没想到阿孜一睁眼先赶自己走?
还是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他觉得自己昨天的那些愧疚啊、乖顺啊都喂了狗,现在的他就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手榴弹,他直接走向门口,可偏偏阿孜还什么都没感觉到似的对他说话。
“嗯,一周后我去找你,到时候带我见见那对双胞胎。”
“见鬼去吧!”
夏天气得大骂了一句,然后砰一下甩上了门。
原本跟在夏天后面的护理队员措手不及,一头撞在门上,他郁闷地揉了揉通红的鼻子,哀怨地看了一眼阿孜,赶紧拉开门追上去。
阿孜这才松了口气,文化课她不是那么在乎夏天上不上,但是锻炼类的课程不去肯定会出问题,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的话恐怕会对身体有影响。
具体的她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周围有太多类似例子了,她总觉得这个世界就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一样,每天给他们安排那么厚重的锻炼项目一定有道理,如果不参加说不定会出什么事。
但是她没法对夏天解释,夏天这孩子过于单纯,他很难去体会这些太细微的东西,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好就是好,除了好的都是坏的。这种非黑即白的想法某种层面上来说也正是他被这个世界,被中亭保护太好的结果,阿孜不忍心破坏也觉得没必要破坏。
说不定中亭可以懂她,但是中亭昨天已经离开了,自己还没能和她好好说说自己的想法。从昨天早上自己从泥地里醒来时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明明周围一切照旧,每一天也在平平淡淡的过,但阿孜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了,或许和自己的死亡有关。
今天周围平静,她终于能够好好回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和之前一样,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企图向记忆深处驻扎的根须探到的只有一片虚无。
只有那个画面,自己就像这样裹满绷带躺在漆黑的地方,面前完全看不清的人对自己说出那句话。
“边缘”。
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一天过去了,阿孜终于知道原来动脑子也能让人精疲力竭,除了护理队员时不时会送点吃的,夏天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天也是如此,第三天亦是。
到了第四天,阿孜已经可以正常下床行动了,这四天的卧床休息让她感觉身上有些长毛,不过现在除了动作太大时胸口还会隐隐作痛外她也没什么感觉,于是和值班医护队员请假后她四处转了转。
犀鸟基地周边黄沙漫天,室内并没有什么感觉,但到室外后便会受到太阳亲切的慰问。
说起来每一个基地气候和地势地貌都不相同,大概是因为每个基地间都相隔数百公里,但是对他们这群每天赶路驻扎的人来说每天晚上到一个新地方面临的都是崭新的气候和温度。阿孜不知道第几次轮转到这个基地了,但是此时的她对这里还是很陌生。不仅她如此,45个队伍的所有队员都是这样,大概是因为他们基本没有长久的在哪里住过,自然也就不会有熟悉感,毕竟能有她这样受伤后光明正大休息机会的人可不多。
路上偶尔会有基地的驻扎人员和她打招呼,这群人分工在基地的各处,也是保障他们这群流转人员生活起居的主力。阿孜看他们每个人都好像见过,但是却都叫不上名字,更别提有什么深入交流了。
不过这些人倒好像认识阿孜似的,实际上这个时间点没有在上课在训练的流转队员也就寥寥几个,阿孜这个断了两根肋骨的当然人尽皆知。
区分流转人员和驻扎人员的方式很简单,相比整日都忙碌工作或者经常呆在室内面色白皙的工作者,他们这群整日暴晒在太阳地下动辄狂奔数百公里的人往往肤色都呈健康的小麦色或者焦糖色,体格健硕并且肌肉匀称漂亮,因为运动的需要经常上身只着一件背心,看起来积极又蓬勃。
阿孜虽说不擅长和人相处,但还是礼貌的点头回应,正午日头正盛,她出了一身汗,憋闷了这么久终于感到浑身舒爽。走到运动区驻足很久,现在的她真的很眼馋那根单杠,但理智把她拉了回来,不急于一时,按照她的恢复速度再坚持三天她就可以让自己住在单杠上。
去了食堂,那里刚刚结束午餐,工作人员正在收拾碗筷,看到阿孜到来后神色为难的又去厨房拿了半个地瓜给她,接着将她从食堂赶了出去。
并没有想要食物甚至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的阿孜捧着半个地瓜:“?”
最后,她一边啃地瓜一边站在那栋高大建筑下,抬头数着层数,直到第四十五层数完,最后一口地瓜也下肚。
于是她踏脚走进建筑内,瞬间凉风扑面,将刚才的燥热一吹而散,她回忆这个基地的文化课层数,一边挨个去看,果然在第十二层的某个教室后面看到正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夏天。
在阿孜凝视夏天的时候,代课老师也在凝视阿孜,她当然认出阿孜了,于是她招手让阿孜出去一下,同时自己也起身走出教室。
代课老师只是一个看上去普通瘦弱的人,但是大家都知道能在这里生活没有谁是真正普通的,她把阿孜带到远一些的地方。
“你来找夏天的吧?他这段时间在这个基地里上课,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呢?”
阿孜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理论上来说是一个月后,但是我觉得其实两周左右身体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但是走的太早不好和中亭碰面,走的太晚又担心这里的训练量跟不上,自己身体会出问题,因此阿孜还在犹豫。
代课老师在这里每天见到的学生都不同,每天上她课的都是一波新的学生,因此她只要45天调整一次课件就好。但如今夏天打算短时间都呆在这里,阿孜估计过几天也会回来上课,再加上现在又有一队双胞胎没有跟队,那么她和另外几个老师就要商量下每天更换学习内容的事情了,不然连听三天的课就会变得恶臭而不可闻。
“好,你和夏天准备归队的前两天去和枭提交归队申请,大概一天后审批就能下来,到时候把盖章审批单交给准备入队的队长就行……注意申请上写清楚归队时间,要精确到小时,到时候队长会跟你核实离队原因和时间。你的离队申请是中亭弄的,她给你做了担保,所以入队的时候要弄清楚一点,不要怕麻烦,入队手续出问题的话担保人是要担责的。”
“另外……”她想了想,“归队申请好像有个模板,到时候找枭给你,他那里应该会有备份。”
阿孜从没离过队,自己当代理队长的那段时间也没有队员离队过,没想到会这么麻烦:“我知道了,我会找枭问问……不过归队时间为什么要精确到小时?”
代课老师就笑了笑:“是上面的指令,总之时间一定要对上,这个很重要。”
一般的指令不会被称作是“上面的”,那就代表这是来自中心基地的指令。
中心基地这个地方阿孜没去过,也从不会轮转到那里,具体位置也没人清楚,大家日常轮转跟队等一些指令规则很多都是由中心基地下达到45个子基地,然后再传给阿孜他们,他们只需要根据指令照做即可。
可以说,中心基地就是维持这个世界的规则。
“嗯好……我知道了,我会严谨一些的。”
见阿孜答应,代课老师这才满意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