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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正常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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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孜抻着脖子往门口望去,就见夏天在门外墨迹了好一会,这才不情不愿的进来,将手上的东西一把塞给阿孜,然后拎了把椅子吧唧一屁股坐下,视线盯着屋中角落,再不吭声了。
阿孜困惑的看看撇着嘴的夏天,再扭头看看慈爱的主刀医生,最后视线落在自己怀里还带着温度的馒头和苹果上,回忆了一下方才见到夏天的反应,这才勉强明白怎么回事。
她有点哭笑不得。
夏天那点小心思明明白白全写在脸上,她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于是她招呼夏天。
“夏天,过来。”
夏天朝她那瞥了一眼,视线立刻转移走,然后又挪回来。
“你干嘛?”
相比对中亭的服服帖帖,他对阿孜可没多少好脾气,他从不服阿孜。
阿孜不管他的,面无表情拿起旁边的苹果。
“过来,这个拿走,我不吃。”
不管内心有多少弯绕,但阿孜给外面的印象永远是生冷蹭倔,难怪没人领情,不过她也不在乎这个。
眼前的夏天就是不领情的其中之一,他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跳起来。
“挑挑拣拣的!就这点东西你爱吃不吃!”
说着,他一把抢过苹果,由于动作太大还不小心抓了阿孜一下,不过这点小伤很快就愈合了,阿孜没放在心上。
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她把白馒头也掰了一小块给夏天:“拿走,我不吃。”
夏天愣住,这下傻子都看出来阿孜这是在让着他,拿着的苹果一下变得特别烫手,刚刚抢苹果的一幕浮现在眼前,他又开始觉得自己不是人了。
他想说不吃拉倒,但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好低低嘟囔。
“不吃就不吃,又没人逼你吃。”
一边把那一小块馒头拿过来,再看阿孜,她已经开始慢慢啃起馒头来了。
犹豫了一会,嘴里的口水一直在流淌,他索性心一横,也把馒头啃了一小口,放在嘴里翻来覆去的嚼了会咽下去,又把苹果清脆的吭哧啃了一大口。
比想象中的酸,酸得他口水流的更凶了。
再看阿孜嘴巴已经停住了,整个人魂飞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呢,夏天想到自己有中亭布置的任务在身,于是清了清嗓子,决定没话找话。
“……喂,那个,你不吃苹果是对的,真酸啊。”
话刚出口他就想抽自己一嘴巴,来的路上馋了一路,如今吃上了还说它酸,这不是在说阿孜没吃着么?
但看阿孜好像没get到,她点点头:“是么,那你喝点水。”
敷衍,且没有营养的对话。夏天无聊的想翻白眼,自己和这家伙一向没话说,如今共处一室真是折磨人。
他想找主刀医生聊两句,这才发现人家早就溜了,还贴心的帮二人带好了门,现在整个病房里除了两个完全无法沟通的人就剩下了个昏迷了一个多月的队长。
夏天的视线在队长身上打着转,最后聚焦在他手的位置。
咦?手上绷带啥时候解开的?
好奇心驱使夏天刚想过去看看,就听阿孜在和他说话,于是他又坐回去。
“已经这个时候了,中亭他们该出发了吧?”
阿孜此时看着窗外,闻言夏天也一起看过去,就见外面天色微暗,天边已然红透。
又是一个黄昏。
夏天这才意识到,自己将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中亭,而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自己都要和阿孜这个讨厌的人待在一起。
他的心情一下就变得非常低落,耳朵好像都耷拉下去了,整个人沮丧的弓在椅子上,周围弥漫着悲伤的低气压。
不过……
他瞄了一眼手上啃了一口的苹果和馒头,似乎这个人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讨厌?或许她是个好人?
不过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讨厌阿孜呢?
说起来他和阿孜相识已经一年了,第一次见到阿孜时自己就莫名其妙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产生了厌恶,她说话自己也讨厌,好像她做什么事情在自己这里都是不正确的,自己就想跟她唱反调。
但是仔细一回忆,貌似她真的没做过什么出格令人厌恶的事情,相反她还是个非常尽职尽责的人,尽管没有嘴。
明明一年里自己有那么多次能够正面了解阿孜的机会,却都让自己甩开了。如果不是这次阿孜救了自己一命,如果不是中亭姐让自己陪着阿孜恢复,自己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正视起这个人,发现这个人似乎并不是自己一直以来偏执认为的那样。
明明现在面对面看着阿孜还是会有一种从內散发而来生理性的厌恶,但是现在他好像能够通过那层毒物看清她的脸了。
此时的她正在怔怔望向窗外,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睫毛下平日里凌厉的浅色眼眸此时被夕阳染上红晕,看起来竟然有些迷茫。
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再一打量,夏天这才发现原来阿孜虽然只比自己大两岁,但身体的肌肉却已经十分成熟了,露出的手臂体脂率低到可以清晰看到一条条血管。再看看自己的手臂,虽然和她也差不了多少,但她毕竟是女生,她究竟是怎么锻炼的?她不是平时吃得很少吗?她不是恢复型的吗?
一瞬间夏天产生了和阿孜好好聊聊天的想法,但是想到阿孜没有嘴,他又开始犹豫。
再抬头,发现阿孜正在看着他,夏天福至心灵这才明白,刚刚她说了一句话,好像是在等待自己回复。
“对……刚刚我来之前他们正准备出发。”于是夏天说道。
“嗯,你下午去上课了吗?”
夏天最头疼功课了,见阿孜询问下意识就想跳脚,但是他还记得自己刚决定跟阿孜好好相处,于是把想法憋了回去。
“去听了一耳朵后就跑出来了,说起来这次基地里进来两个新人,是一对双胞胎。”夏天尽量把话题往别的方向引。
“跟队了吗?”阿孜关心的是这个。
“没,他们的体质跟不上,没办法跟队,现在正在基地锻炼基础体能一边上文化课。”
夏天想了想,补充道:“他们的体能老师是枭,我不明白,我们队伍里体能最好的是雷霆,怎么没让他帮助训练啊?”
阿孜摇摇头:“基地的安排都有他们道理,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不要多过打听。”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夏天在心里翻白眼,又是这样的说辞,就是这种老太太一样老古董的思想才让自己一直看她不爽,夏天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压制住自己想要疯狂吐槽阿孜的心。
不过说起来,我们这个世界有老太太吗?
就又听阿孜说:“那是两个什么样的孩子?”
这才把夏天从刚才的问题中短暂扯出来,他回忆了下:“唔……个子很小的两个男孩,看起来就很孱弱,我怀疑我给他们一拳他俩能一起飞出去一里地。”
“噗。”
阿孜好像是笑了一下,夏天觉得是自己眼花了,刚准备仔细看的时候见阿孜已经恢复了往日面无表情的样子。
“好吧,过几天我去看看他们。”阿孜说道。
夏天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决定劝她:“别吧,我总觉得这两个小孩有点神经质,他们脑子不太正常。”
“怎么说?”
“感觉他俩像是受到过什么刺激,行为举止有些问题,感觉有点吓人。”
夏天虽然这么说,但实际上当见到这两个小孩的时候他感受到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整个人立刻汗毛直树,当那两个孩子看过来时他甚至手脚发软,浑身的细胞都在告诉他让他逃离,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立刻拔脚开溜。
不过这些他是不可能告诉阿孜的,这不是等着被阿孜嘲笑么?不过他也不太想让阿孜去接近那两个小孩,毕竟阿孜已经被自己划分为半个自己人了,如果阿孜被吓得屁滚尿流自己也会很丢脸的。
不过看她好像不太在乎。
“是吗?那到时候你给我带路。”
夏天不可置信:“你没听到我在说什么吗?那两个小孩有问题唉!你还要去见他们,你是疯了吗?”
回应他呐喊的却是阿孜不理解的眼神:“是吗?但我们这里的人哪一个没问题呢?”
夏天愣住。
阿孜却在那边讲:“你觉得,我们算是正常人吗?能每天狂奔上百公里,每天两个馒头就能够体质很好,晚上只睡四五小时,白天还有精力上课的正常人?书里是这么写的吗?”
说着,阿孜甚至扯开自己衣服,然后一把将绷带掀开,胸口长长的刀疤,原本缝针的地方如今却看到黑色的痂,刀疤两头甚至已经愈合,露出粉嫩的新肉。
“做完手术没几个小时就这样的身体,可以称得上是正常人吗?”
阿孜像是有些自嘲的扯扯嘴角,又把绷带拉下去。
“这里的人都是一样的,你、我、中庭、包括那两个孩子,能在这里的,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夏天的灵活,阿孜的恢复,中庭的听觉……这里每个人都不可能是“正常人”,但是这里却像是为他们每个人量身打造一般,这种“合理性”又让他们同这个世界诡异的融合,所有人都不会怀疑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除此之外,在这里训练的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大家的记忆节点都非常晚,几乎很少有人记得自己十岁之前的事情,八岁以前的记忆更是无从得知。
夏天还在发愣,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嗯……嗯,那过几天我带你去看他们。”
话一说完,夏天立刻站起身,他不太敢看阿孜,结结巴巴的说:“那,那我就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也不管阿孜还想说什么,他飞快结束了对话,就像是白天逃离那对双胞胎一样,现在他飞快的逃离阿孜旁边。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如今他脑子里非常乱,心里也很乱,只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躲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刚才阿孜说的话就像一发响雷将自己炸得浑身激灵,就好像自己突然被暴露在探照灯下,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似的,让他想要扒开地洞钻进去将自己保护起来。
夏天认为自己只是有一些贸贸然,但不是真的傻子,明明阿孜刚刚说的那些话是自己一直以来潜意识里就明白的,自己一直以来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被阿孜就这么明晃晃的指出来,突然让他升起极为荒诞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害怕,于是他逃跑了。
或许明天他会收拾好心情再来陪陪阿孜吧,但是今天他无法面对她了。
混乱的思绪令夏天无头无脑的一通狂奔,他不知道自己围着基地跑了多少圈,又跑了多少公里,一路上受到多少目光,总之当他终于感到有些疲惫的时候才终于在一个角落停下来。
此时太阳早已完全落下,天已然黑透,夏天慢慢走着,这才突然发觉手里竟然还拿着那啃了一口的苹果和馒头。
明天一定会被阿孜笑话了。夏天明白自己并不是动脑袋的料子,过于深入的思考只会让自己混乱加头痛,就像刚才那样,狂奔了这么久他什么也没想明白,只弄懂了一件事情。
阿孜说的没错,自己果然不是正常人类,就像现在,长跑几小时的疲惫只需要慢走两分钟就恢复了,书里并不是这么写的。
书里的那群人一顿不吃饿得慌,熬个夜就会眼冒金星,坐久了就会腰酸背痛,他们好像从来不会有这种体验:一顿不吃是正常情况,熬夜更是家常便饭。
至于久坐?
他们这群天天狂奔犁地的人哪个不比久坐运动量大?不还是什么事也没有。
又胡思乱想了一会,夏天吭哧吭哧把苹果啃完了,连籽都咽到肚子里,又慢慢把馒头吃完了。
当最后一口馒头下肚,他也刚好站到那住宿教学为一体的庞大建筑楼下,于是他抬头望着这栋熟悉又陌生的建筑,看着每一层有的亮着灯,有的漆黑无人。
终于,他下定一个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