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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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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诚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不时飘向后视镜。温厌躺在后座,依然昏迷不醒,苍白的面容在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光下忽明忽暗。忍冬的淡香混合着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在车厢里弥漫,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他必须给温厌找个安全的地方,远离警方的视线,也远离那些不知何时会再次出现的追杀者。医院?不行,太容易暴露。宾馆?同样危险。朋友家?他信不过。
思来想去,虞诚一打方向盘,朝着市中心最昂贵的地段之一——金鼎华府驶去。
那是他名下的房产之一,市局那帮小子谁都不知道。顶楼复式,三百六十度全景落地窗,安保严密,私密性极佳,更重要的是——贵。贵到普通人根本想不到一个警察能住这儿,也贵到某些不怀好意的家伙不敢轻易靠近。
半小时后,虞诚抱着依旧昏迷的温厌,刷卡进入专属电梯,直达顶楼。电梯门无声滑开,映入眼帘的是玄关处价值不菲的现代艺术品和智能灯光系统自动亮起的柔和光线。
他把温厌小心地放在客厅那张足以躺下三四个人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然后立刻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
私人医生?虞诚有,还不止一个。但温厌的伤势他刚才简单检查过,腹部那个穿刺伤很深,可能有内脏受损的风险;右臂的刀伤也需要专业缝合;右肩疑似骨折……这不是普通私人医生能处理的。
他犹豫了两秒,手指划过屏幕,最终停在了一个备注为“老头子”的号码上。
这个号码,他已经不知多久没主动拨通过了。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春节,他那个爹在家族聚餐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用那种“你这不成器的东西”的眼神看着他,说他放着好好的家族企业不继承,非要去当什么“穷警察”,简直是“虞氏之耻”。当时虞诚冷笑一声,回了一句“虞氏有您这样的掌舵人才是最大的耻辱”,然后摔门而去,之后再没回过家,电话也没打过。
现在,为了一个认识不久、身份成谜、还正被追杀的Omega,他居然要主动联系这个“老头子”。
虞诚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又在突突地跳。他看了看沙发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温厌,又想到那辆故意撞向他的黑色轿车,以及那个凶神恶煞的狼兽人Alpha。
去他妈的家族恩怨。
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威严、带着明显不悦的男声,背景音是某种古典音乐和纸张翻动的声音——显然,他那位日理万机的父亲正在书房处理文件。
“虞诚?”虞释楚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仿佛接到了外星人打来的诈骗电话,“你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是你终于想通了,打算回来接我的班,不再去玩你那过家家的警察游戏了?”
听听,这就是他爹,开口就能让人血压升高。
虞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甚至带上了那么一丝他八百辈子没对他爹用过的、可以称之为“有事相求”的语调。
“爸,”他开口,自己都被这声“爸”恶心了一下,但为了温厌,忍了,“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虞诚几乎能想象出他爹此刻的表情——先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然后是怀疑儿子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最后是怀疑这通电话是不是某种新型诈骗手段。
“……你说什么?”虞释楚的声音里充满了戒备,“你叫我什么?”
“爸。”虞诚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我说,有件事,需要您动用一下私人医院的关系。我需要最好的外科医生,立刻,马上,到金鼎华府来。有个朋友……伤得很重。”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虞释楚的声音里除了戒备,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奇?甚至可能是欣慰?毕竟,这是儿子第一次主动开口求助,虽然是为了个“朋友”。
“朋友?”虞释楚的语气缓和了那么零点一个百分点,“什么朋友值得你大半夜给我打电话,还要动用私人医院的资源?男的女的?Alpha还是Omega?你终于开窍了?”
“爸!”虞诚忍无可忍,“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人快不行了!腹部穿刺伤,右臂深可见骨的刀伤,右肩可能骨折,失血过多!您再问下去,可以直接帮我联系火葬场了!”
“……”虞释楚大概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暴躁噎了一下,但他毕竟是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男人,很快恢复了冷静,“地址发我。我让李院长亲自带人过去,他是全市最好的创伤外科专家。不过虞诚——”
他顿了顿,声音重新变得严肃:“动用家族资源,意味着这件事我会知道详情。你最好想清楚,值不值得。”
“值得。”虞诚毫不犹豫地回答,甚至没问“详情”指的是什么。他看着沙发上毫无血色的温厌,补充了一句,“他对我……很重要。”
这句话说完,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很重要?有多重要?他们认识才几天,见面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大部分时间还在互相试探、猜疑。可是……
可是看到他受伤倒地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看到他苍白脆弱的模样,那股陌生的愤怒和想要保护什么的冲动,是如此真实。
“行。”虞释楚没再多问,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虞诚打开门,门外站着一行五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是虞氏旗下私立医院——圣心国际医院的院长李铭。他身后跟着两名医生、两名护士,都穿着便服,但提着专业的医疗箱和设备。
“虞少。”李铭微微颔首,态度恭敬而不谄媚,“虞董让我来的。病人在哪?”
虞诚侧身让他们进来,指了指客厅沙发:“那边。情况不太好。”
李铭点点头,带着人快步走过去。专业的医疗团队立刻开始检查温厌的伤势,动作迅速而有条不紊。虞诚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剪开温厌染血的衣服,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伤口,看着各种仪器接上,看着李铭眉头越皱越紧。
“腹部穿刺伤,深度约8厘米,距离脾脏很近,有内出血迹象,需要立即手术探查。”李铭快速判断,“右臂刀伤,伤及肌腱,需要精细缝合。右肩锁骨疑似骨裂,需要固定。另外,病人失血过多,血压偏低,需要立刻输血。”
他看向虞诚:“虞少,这里条件有限,一些检查和手术必须去医院。但虞董交代,要最大限度保护病人隐私……”
“不能去医院。”虞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就在这里处理。需要什么设备,我让人送过来。血?抽我的,我是O型万能供血者。”
李铭愣了一下,看了看虞诚,又看了看沙发上昏迷不醒、显然身份特殊的Omega,明智地没有多问。“设备我可以从医院调,但一些大型仪器……”
“调。”虞诚拿出手机,又拨通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他妈。
电话几乎是秒接。“小诚?”李媛兰温柔的声音传来,背景是悠扬的小提琴曲,“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是不是又熬夜办案了?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妈,”虞诚打断母亲的唠叨,语气比对他爹温和了十万八千里,但也同样直接,“我需要帮忙。我在金鼎华府,有个朋友受了重伤,需要一些医疗设备在家里做手术。您能让医院那边把移动手术台、生命监护仪、还有血库的O型血送过来吗?要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媛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受伤?手术?在家里?小诚,你没事吧?受伤的不是你吧?”
“不是我,妈,我很好。”虞诚赶紧安抚,“真的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情况紧急,您先帮忙,细节我以后跟您解释。”
“……行。”李媛兰不愧是李氏集团的千金,关键时刻干脆利落,“我马上安排。十分钟内送到。小诚,你……注意安全。”
“知道了,谢谢妈。”
挂了电话,虞诚对李铭点点头:“设备十分钟后到。在这之前,先做能做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金鼎华府顶楼变成了一个临时急救中心。移动手术台、无影灯、各种监护仪器被迅速安装好。虞诚被抽了800cc的血——抽血时他看着自己的血顺着管子流进血袋,又流进温厌的身体,莫名有种奇异的连接感。
李铭亲自操刀,在客厅里为温厌做了腹部探查和缝合手术。幸好,穿刺伤虽然深,但奇迹般地避开了主要脏器,只是造成了局部出血和肠道轻微损伤。右臂的肌腱缝合花了更长时间,李铭的技术确实精湛,缝合得几乎看不见疤痕。右肩的骨裂做了固定。
整个过程中,虞诚一直守在旁边,看着温厌苍白的脸,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看着医生们忙碌的身影。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钱”和“权”的力量——可以让他无视规则,调用最好的医疗资源,在自家客厅里进行一场本应在医院手术室完成的高难度手术。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吧。虽然这“为所欲为”的代价,可能是接下来几个月被他爹妈轮番拷问,以及家族内部新一轮关于“继承人终于开窍了但对象似乎有点问题”的八卦风暴。
手术结束时,已经是凌晨三点。温厌的伤势得到了控制,生命体征稳定下来,只是因为麻醉和失血过多,依然昏迷。
李铭摘下口罩,擦了擦额头的汗:“虞少,手术很成功。病人需要静养,伤口不能沾水,按时换药。我会留一个护士在这里观察24小时,之后每天会有医生上门复查。另外……”他犹豫了一下,“这位病人的体质似乎有些特殊,新陈代谢和恢复能力比一般人强,但失血后的虚弱期也会更长。需要特别精心的护理。”
特殊体质?虞诚想起温厌那惊人的观察力和身手,以及他神秘的身份背景。这大概只是“特殊”的冰山一角。
“我知道了,谢谢李院长。”虞诚真诚地道谢,并亲自将医疗团队送到门口,塞给李铭一张数额惊人的支票——既是诊金,也是封口费。
李铭推辞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下了,并保证今天的事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送走医疗团队,只留下一个专业的护工护士在客房随时待命。偌大的房子里终于安静下来。虞诚走到主卧——他临时将温厌安置在了自己的床上,因为这张床最大最舒服,而且有最好的视野和通风。
温厌躺在深灰色的丝绒床单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羽绒被。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之前那死人般的灰白,已经好了很多。黑发柔软地散在枕头上,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因为麻醉,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轻浅。忍冬的淡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混合着药味和消毒水味,形成一种奇异的、带着脆弱生命力的气息。
虞诚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橙色的尾巴懒洋洋地搭在扶手上。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荒谬——他,焉州市刑侦支队长,首富家独苗,八百年不回家的逆子,此刻正守在一个身份成谜、重伤昏迷、还被不明势力追杀的Omega床边,像个……像个什么来着?
像个担心老婆的Alpha。
这个念头冒出来,吓了他一跳。他赶紧甩甩头,把那奇怪的联想甩出去。他只是……只是出于警察的职责,对公民的保护义务,以及……一点点对一个可能知道重要线索的证人的关心。对,就是这样。
他就这样坐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阳光透过全景落地窗的纱帘,温柔地洒进卧室,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清晨七点,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温厌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简洁的线条,隐藏式灯带,高级但不浮夸。然后,是陌生的房间——宽敞,明亮,装修风格是现代极简,但每一件家具和摆设都透着不菲的价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高级的熏香味道,以及……
以及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松岭清冽和葡萄酒醇厚的气息。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床边。
虞诚正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头歪向一边,似乎睡着了。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衬衫,而是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柔软的棉质布料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肌轮廓。黑色的修身居家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双腿。他赤着脚,橙色的尾巴在沙发扶手上随意地搭着,尾巴尖的黑色绒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软。
他的睡颜放松了平日里那种桀骜不驯的锐利,英俊的五官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立体。高挺的鼻梁,线条清晰的下颌,还有……微微张开的唇间,隐约能看到两颗不太明显的、有点可爱的虎牙。
温厌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富祈路,那辆突然冲出来的黑色轿车,他及时躲开但被撞倒的SUV碎片划伤,狼兽人的追杀,狭窄的巷子,绝望的绝路……然后,墙头上突然出现的橙色身影,利落的格斗,温暖的怀抱,以及后来模糊意识中,消毒水的气味,针头的刺痛,还有某个低沉声音在耳边轻声说的“忍一忍”。
是虞诚救了他。还把他带回了……这里?看起来像是虞诚的家。
他试图动一下,右臂和腹部的剧痛立刻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这声闷哼惊醒了虞诚。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锐利或戏谑光芒的狐狸眼,在初醒的蒙眬中显得有几分迷茫,但很快聚焦,落在了温厌脸上。
看到温厌醒了,虞诚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温厌,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同于平日里那种带着点挑衅或玩味的笑,而是更……轻松,更真实,甚至带着点狡黠。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那两颗终于完全露出来的、有点尖的小虎牙。
“醒了?”虞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轻快,“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叫护士?”
温厌摇了摇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冒烟。
虞诚立刻会意,起身走到旁边的饮水机,接了杯温水,又细心地插了根吸管,才走回床边,将吸管递到温厌唇边。“慢点喝。”
温厌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吸着水。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他喝了大半杯,才轻轻推开。
虞诚把杯子放回床头柜,然后重新在沙发坐下,大马金刀地翘起二郎腿,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张英俊得有些过分的脸凑近了些,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戏谑。
他没有问“谁要杀你”,没有问“你为什么会被追杀”,也没有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看着温厌苍白但已经恢复了些许生气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咧嘴一笑。
“温厌,”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和一种莫名的温柔,“你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莫名其妙。
温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沉默地看着虞诚,黑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什么事?”他反问,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哑。
虞诚的笑容更深了,那双狐狸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像一只发现了有趣玩具的大猫。
“比如,”他慢悠悠地说,目光在温厌脸上逡巡,仿佛在欣赏什么珍贵的艺术品,“比如……很多年前,在城安公安局,有个不知天高地厚、整天惹是生非的警校刺头,三天两头被‘请’进去喝茶。那时候,局里有个新来的警察,看着斯斯文文,脾气挺好,但手劲儿特别大,抓人特别准,尤其是抓那个刺头,一抓一个准儿。”
温厌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虞诚继续说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刺头一开始不服,变着法儿地挑衅。后来有一次,那警察过生日,局里同事起哄让他请客,他就真的请了,虽然只是路边摊的烧烤和廉价的啤酒。那天晚上,那个刺头也在,喝得有点多,看着那个警察在霓虹灯下笑着跟同事碰杯的样子,忽然就觉得……”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温厌的眼睛。
“忽然就觉得,这警察……还挺帅。”
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白噪音,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正好照在虞诚的侧脸上,给他橙色的头发和那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脸上那狡黠的笑容依旧,但眼底深处,却藏着某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期待的东西。
温厌与他对视着,久久没有说话。他的黑眸依旧平静,但仔细看,那平静的湖面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虞诚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温厌才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
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的虚弱,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不记得了。”
他说。
“虞队,你可能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