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尘缘落幕 ...

  •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打在荔园的青瓦上噼啪作响,溅起细密的水花,又顺着屋檐往下淌,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个院子都罩在湿冷的雾气里。
      卧室的烛火晃晃悠悠,映着窗纸上斑斑点点的雨痕。苏烬禾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下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叶无烬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紧紧攥着她冰凉的手,拇指一遍遍摩挲她手腕上凸起的骨头,那硌人的触感让他心里揪着疼。
      护士守在旁边,手里捏着记录的纸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去。她看了看床头心电监护仪上渐渐平缓的线条,又看了看那个背挺得笔直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疼了这么久都忍下来了。”
      叶无烬像是没听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烬禾的脸。她的睫毛长长的,密密地垂在眼睑上,像停在那儿的蝴蝶翅膀,只是再也不会扑闪了。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荔园,她也是这样,坐在老荔树下刻木头,阳光洒在她头发上,风一吹,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她就会偏过头笑,眼睛弯弯的,比树上开的荔花还好看。
      那时候的她,手里握着刻刀,指尖沾着木屑,仰头冲他喊:“无烬,你看,这只小鸟快刻好啦。”
      可现在,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了。
      雨忽然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窗纸上。苏烬禾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叶无烬立刻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唇边,声音哑得厉害:“烬禾,我在这儿。”
      她的嘴唇轻轻动着,气若游丝,却还是清清楚楚吐出几个字:“木……木雕……”
      叶无烬赶紧伸手,从枕头边摸出那半块《荔枝栖雀》的木雕,塞进她手心里。那块木头被她摸了三年,边角都磨得温润了,还带着她的体温。苏烬禾的手指慢慢蜷起来,紧紧攥住木雕,指尖都发了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最后一丝气息散去的时候,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长鸣。
      窗外的雨,就在那一瞬间停了。
      叶无烬整个人僵在那儿,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护士走上前,轻轻按掉监护仪的开关,刺耳的声音停了,屋里只剩下一片死寂。他看着苏烬禾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点似有若无的笑,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
      阿苑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悄无声息地往下掉。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哽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烬禾走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块木雕,指尖留着木头的淡香。
      老宅的保洁阿姨来收拾东西时,动作特别轻。她掀开枕巾,忽然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个信封,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着。信封没封口,里面有一张信纸,字迹秀气,是苏烬禾的笔迹,只是信只写了一半,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眼泪打湿过。
      阿姨把信递给叶无烬,他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那张薄薄的纸。
      纸上的字,一笔一划都是他熟悉的温柔样子。写的是他们第一次在荔园见面,写的是他教她用刻刀,写的是那年开得到处都是的荔花,写到最后,却只剩下一句话孤零零地留在纸尾:
      “无烬,荔园的栀子花,明年还会开吗?”
      叶无烬盯着那句话,终于撑不住了,猛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憋了太久的呜咽声冲破了喉咙,在寂静的屋里炸开,像一只摔碎了的瓷瓶,又尖又利,透着绝望。
      他想起那年栀子花开的时候,她摘了一朵别在头发上,笑着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就踮起脚尖,把另一朵别在他衣襟上,花香绕着他们,久久不散。
      他还记得,他曾跟她说过,等栀子花开满院子,就娶她。
      可现在,栀子树还在,种树的人却不在了。
      阿苑站在一旁,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忽然明白了——有些伤疤是永远不会好的。它们像荔园老树的根,盘根错节地扎在心里,一旦破土而出,就是血淋淋的。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也打在叶无烬心上。他攥着那张信纸,手指关节都白了,信纸被他捏得变了形。窗外那棵老荔树在雨里瑟瑟发抖,枝头的叶子落了一地,像谁掉的眼泪。
      尘缘已落幕,爱恨皆成空。
      从此以后,荔园里再也没有烬禾,人间也再难有月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