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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旧痕难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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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园的清晨总蒙着一层薄雾,老荔树的枝叶在雾里晕开,朦朦胧胧的。雾色里,叶无烬坐在院前石凳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散不掉的落寞。他指间夹着支没点的烟,目光落在卧房窗棂上——窗纸透着微光,映着里面静卧的人影。
石桌上的青瓷茶杯早就凉透了,是阿苑清早端来的。她路过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安静。这些日子,叶无烬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苏烬禾,夜里就和衣睡在床边地板上,白天就坐在这石凳上,眼睛盯着那扇窗,像要把流走的光阴一点点拽回来。
院门外响起叩门声时,雾正慢慢散开。叶无烬抬起头,眉头微微一皱。他认得那身影——市工艺协会的老会长,头发胡子都白了,一身板正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个红木匣子,隔着半开的院门,笑容温和得有些刻意。
“叶先生。”老会长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和气,抬脚想往里走,却被叶无烬起身拦住了。
石凳在他起身时轻轻一响,震落枝头几滴露水。叶无烬站在院门口,身形修长,挡住了老会长的视线,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会长今天来,有什么事?”
老会长脸上笑容僵了瞬间,又舒展开。他把红木匣子往前递了递:“来送点东西,也来说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叶无烬肩膀往院里望了望,压低声音:“烬禾这孩子手艺是真好,当年那半尊《荔枝栖雀》,多少行家看了都叫绝。现在协会要办非遗工艺展,我想着,要是你们俩能联手把这尊木雕做完,肯定能惊艳全场。”
红木匣子打开了,里面铺着墨色绒布,静静躺着一套精致的刻刀,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这是我托人寻来的好东西,苏老先生当年用过的款式,想着……”
“不用了。”叶无烬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他垂眼看着那套刻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快得抓不住,“她需要静养,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老会长脸上笑容彻底收了。他看着叶无烬,叹了口气:“叶先生,我知道你们之间有隔阂、有误会。可当年那件事,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烬禾这孩子心里是有你的,不然也不会攥着那半块木雕三年不放。你们俩,一个雕刻界奇才,一个苏派木雕传人,要是能……”
“会长。”叶无烬抬眼,目光沉得像深潭,“她现在连睁眼的力气都少,我不想让这些事扰了她清净。”
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老会长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终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合上皮匣,摇摇头:“罢了罢了,是我唐突了。只是叶先生,有些机会错过了,就真的没了。”
老会长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院门外石板路上传来轻响,又归于寂静。叶无烬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转身走回石凳旁,坐下时目光又落回那扇窗。
三年前那场变故像把淬了冰的刀,把他们俩割得鲜血淋漓。他以为自己能护她周全,却偏偏让她成了众矢之的;他以为时间能抹平一切,却发现那些伤痕早就像荔园里的老树根,在看不见的地方盘根错节地蔓延,扎得太深,连拔起的勇气都没有。
阿苑从屋里出来时,正看见叶无烬望着窗棂出神。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落寞的轮廓,像幅被岁月褪了色的水墨画,浓墨重彩处尽是挥不去的怅惘。
她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脚步放得极轻,把碗放在石桌上:“叶先生,吃点东西吧。姐她……刚才醒了一下,又睡过去了。”
叶无烬闻言,眸光动了动,起身就要往屋里走。
“她没看见你。”阿苑轻声说,“只是攥着那半块木雕,喃喃说了句‘荔花开了’。”
叶无烬脚步顿住,背影僵了一瞬。
荔花开了。
他想起三年前的荔园,漫山遍野的荔花白得像雪。苏烬禾坐在荔树下,手里拿着刻刀,一点点雕琢木头上的轮廓,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层金边。那时的风是暖的,花是香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味道。
可如今荔树依旧,却再也等不回当年那个眉眼带笑的姑娘。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石凳上,伸手端起那碗粥,却久久没动勺。粥的热气氤氲在眼前,模糊了视线。
阿苑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叶无烬这些日子有多难熬。他守着苏烬禾,像守着场遥不可及的梦,梦里是三年前的荔花,梦醒时却是满目疮痍的现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烬禾醒着的时间渐渐多了些。只是她依旧沉默,大多时候只是睁着眼望窗外的老荔树,指尖反复摩挲那半块木雕。叶无烬依旧守着她,只是不再总坐在石凳上,更多时候是坐在床边木凳上,握着她微凉的手,一遍遍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说荔园的雾,说枝头的鸟,说三年前她刻坏的那块木料,说他这些年走过的山、看过的水。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落在寂静的屋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苏烬禾很少回应,只是偶尔睫毛会轻轻颤一颤。
荔园的园丁每天清晨都来打理花木。他总能看见那个男人坐在院前石凳上,背影落寞得像幅褪色的画。晨光穿过枝叶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凉。
园丁知道,那是心里的疤,结了痂却一碰就疼。
就像这荔园里的老树根,盘根错节纠缠着,一辈子都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