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荔园残喘 ...
-
救护车停在荔园门口时,风雨已经弱了大半。铅灰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淡金色的光,落在院前那几棵老荔树上,把湿漉漉的枝叶照得发亮。
叶无烬抱着苏烬禾下车,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怀里人浅淡的呼吸。荔园还是三年前的老样子,矮墙上爬满青苔,木门虚掩着,院里石桌石凳上积着昨夜风吹落的叶子。阿苑听见动静,从屋里跌跌撞撞跑出来,看见叶无烬怀里脸色苍白的苏烬禾,眼圈一下就红了。她咬着嘴唇没敢哭出声,只忙不迭推开虚掩的木门,引着他往屋里走。
卧房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木床,窗边摆着张木案,案上还放着半块没完工的木料和一把磨得发亮的刻刀。叶无烬把苏烬禾小心放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又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的草屑,这才转身对红着眼眶的阿苑低声说:“医生说她得静养,别让外人来打扰。”
阿苑点点头,看着床上没什么生气的苏烬禾,鼻尖发酸,终究把眼泪忍了回去。
往后的日子,便过得慢了。
苏烬禾醒的时候不多,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偶尔醒了,也只是睁着眼看窗外那棵老荔树,一句话也不说。她手心里始终攥着半块木雕——那是三年前在荔林里刻了一半的小像,眉眼依稀是叶无烬的轮廓,只是还没刻完就被那场变故打断,一搁就是三年。
阿苑天天守在床边,端水喂药,替她擦身。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的脸,心里像堵着什么,难受得紧。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棂落在苏烬禾手背上,暖融融的。阿苑替她掖好被角,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劝:“姐,跟我走吧。这荔园,这城里,到处是伤心事,待着太耗人了。”
苏烬禾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还停在窗外的荔树上。风一吹,枝叶摇晃,筛下细碎的光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摇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走不了的。”
阿苑急了,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怎么走不了?外公的工坊我们可以重新开,去哪儿不能活?非守着这地方,守着那些过去,把自己熬垮吗?”
苏烬禾的手微微蜷缩,攥紧了那半块木雕。木雕边缘磨得光滑,硌着掌心,微微发疼。她闭上眼,眼前晃过三年前荔林里的阳光,叶无烬湿透的发梢,救护车车厢里他滚烫的呼吸。
“阿苑,”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有些东西,不是想放就能放的。”
阿苑看着她这样,心里又疼又急,却终究说不出更多话,只能别过头偷偷抹了把泪。
没过几天,仙游来的老木匠拄着拐杖颤巍巍进了荔园。老人家是苏烬禾外公的旧相识,一手木雕手艺出神入化,当年也曾指点过她几招。他听说了苏烬禾的事,大老远赶来,进门时步子虽慢,眼神却亮得很。
他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枯瘦的手轻轻覆在苏烬禾手背上,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指尖,像在掂量一块好木料。半晌,老人才叹了口气,声音苍老却有力:“丫头,你外公当年教你刻木,是教你在木头里藏韧劲,藏风骨,不是教你把这股劲都用来熬疼的。”
苏烬禾指尖微微一颤,睁开眼看向老木匠。老人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木头有疤,雕出来的东西才更有味道。人也一样。”老木匠拍了拍她的手背,“可疤终究是疤,总盯着它,就看不见木头本身的纹理了。你手里那半块木雕,是要刻完的,不是要攥着它磋磨自己一辈子的。”
苏烬禾低头看着掌心那半块木雕。阳光落在上面,纹路清晰可见。她想起叶无烬在救护车车厢里说的话,想起他泛红的眼眶,想起他抵着她额头时滚烫的呼吸。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怨怼,早在那场生死剖白里土崩瓦解。剩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是想放却放不下的执念。
她依旧没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老木匠看着她,又叹了口气,没再多劝。有些坎终究得自己跨过去。他从布包里拿出个小木盒放在床头:“这是你外公当年留下的一把刻刀,说等你能静下心刻完一尊像样的木像再交给你。丫头,别辜负了你外公,也别辜负了你自己。”
说完,老人家拄着拐杖慢慢悠悠走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
苏烬禾抬手看着掌心的半块木雕,又转头看向床头的小木盒。窗外老荔树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轻轻摩挲着木雕上的纹路,指尖微微发烫。
或许老木匠说得对。
有些东西,是该刻完的。
只是,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一点能让她重新拾起刻刀的时间。
风穿过窗棂,带来荔树的清香。苏烬禾攥着那半块木雕,缓缓闭上了眼。阳光落在她脸上,像一层薄纱,温柔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