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灰》独孤烬禾

32、绝境剖白

　　救护车的鸣笛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断断续续混在雨里。车子在泥路上颠得厉害，顶灯一闪一闪的光，照着叶无烬绷紧的下颌，也照着苏烬禾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叶无烬半跪在担架旁，手攥得死紧，指节都发了白。西装早就湿透了，头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往下淌，洇进领口，他冷得颤了一下，却像没感觉。眼睛只盯在苏烬禾脸上——那双总是清清冷冷的眼睛，此刻微微睁着，睫毛上沾着泪，像星星蒙了灰。
　　“烬禾，”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石碾过喉咙，每个字都扯着疼，“你听我说，当年那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苏烬禾睫毛轻轻抖了抖，没出声。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滚，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口一抽。
　　“爷爷拿你外公的木工坊逼我，”叶无烬喉咙滚了滚，眼底压着沉甸甸的东西，“他说，我要是不答应跟林家订婚，就让你外公一辈子的心血全砸了。我没得选，烬禾……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救护车又狠狠颠了一下，角落的药箱哐当乱响。叶无烬怕她磕着，干脆俯身用手臂护住她后背，声音压得更低，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楚：“那场订婚，从头到尾都是做戏。我跟林小姐连手都没碰过，那些亲密的照片，全是爷爷安排人摆拍的。我以为我能撑住，能护住你跟外公……可我没想到，会让你误会成这样。”
　　苏烬禾呼吸急了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漏出一声哽咽。
　　叶无烬看着她眼里的怨，像细针密密扎在心里。忽然就想起三年前，荔林深处的那个下午。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晃着眼。她穿着条素裙子，蹲在老樟树下，手里握了把刻刀，正低头雕一块木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发梢轻轻扫过木面。他就站在不远处的树后头，看着她侧脸认真的样子，心突然空了一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时候起，就掉在她身上了。
　　“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荔林，”他声音软下来，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你蹲在那儿刻木头，阳光照在你头发上，像镀了层金。就那一眼……我这颗心，就彻底丢在你那儿了。”
　　“我从来没忘了你，一天都没有。”他声音有点抖，握她的手更用力，“这三年，我多少次想去找你，可是不敢。怕我一露面，反而给你添更多麻烦。我只能看看你的照片，看看你外公工坊的消息，一天天熬着，等着能堂堂正正站回你身边的那天。”
　　苏烬禾眼泪涌得更凶了。那些压在心底好多年的怨气、委屈、不甘，像是被这场狂风暴雨一下子冲开了口子，全往外涌。她想起三年前看见他跟林小姐相拥的照片时，那种天塌了的感觉；想起外公工坊快撑不下去时，自己走投无路的样子；想起多少个晚上，她抱着他送的那把刻刀，哭到天亮。
　　原来，背后藏了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发着颤，碰了碰他湿透的头发。那发梢冰凉冰凉的，沾着雨水，却烫得她指尖发麻。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里拉满的血丝，看着他脸上盖不住的疲惫和担心……心里那层硬壳，一点点裂开了缝。
　　“叶无烬……”她终于出了声，气音弱得像蚊子叫，却让叶无烬浑身猛地一震。
　　他倏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她。
　　“你混蛋……”苏烬禾声音嗡嗡的，全是鼻音，眼泪掉个不停，“你怎么能……瞒我这么久……”
　　不是质问，也不是骂他，就是委屈，就是难受。
　　叶无烬的心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疼，又翻出点狂喜来。他俯身下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滚烫的呼吸缠在一块儿。他闭上眼，声音里也带了哽咽：“是我混蛋，是我不好。对不起，烬禾……对不起。”
　　救护车还在风雨里往前冲，窗外一片狼藉，可这小小的车厢里头，却好像慢慢暖了起来。
　　苏烬禾伸出手，轻轻环住他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眼泪全蹭在他衬衫上，湿乎乎地洇开。那些攒了好多年的怨气，在这生死交关的坦白里，终于一点点散了。
　　叶无烬紧紧抱着她，像抱着找回的宝贝。他知道，往后还有很长的路，那些误会和隔阂，不是几句话就能全抹干净的。
　　但他不怕。
　　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肯听，只要她还愿意给他机会。
　　就算前面有再多难处，他也不怕了。
　　救护车的灯刺破雨幕，朝着医院的方向，一路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