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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余生孤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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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烬禾走的那天,园子里的蝉吵得厉害,一声接一声,闹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叶无烬站在那棵最大的荔枝树下,看着送她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尘土扬起来,扑到脸上,他连抬手去擦的劲儿都提不起来。风里卷着栀子花的香味,一阵阵漫过墙头——那是她从前最喜欢的花,如今开得再好,也像是没了魂。
马车影子彻底消失在巷子口,叶无烬才慢慢转过身,对着等在旁边的管家开口,嗓子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人都散了吧……这园子,用不着那么多人了。”
管家动了动嘴皮,到底没敢说什么。他跟着叶无烬这么多年,心里清楚,苏烬禾就是他心尖上的肉,如今人走了,这园子,怕是也要跟着死了一半。
下人们收拾包袱离开那天,荔园静得吓人。往常扫院子的声音、丫头们的说笑声、厨房喊开饭的吆喝,全都没了,只剩下风吹叶子,簌簌地响。叶无烬站在廊檐底下,看着一张张熟面孔渐渐走远,没留,也没送。最后只留下老园丁,嘱咐了一句:“把这些荔枝树看好,别荒了。”
老园丁点点头,眼里泛着心疼。他瞧着叶无烬清瘦的侧脸——这才几天,这人像被抽干了魂似的,眼里那点光,彻底暗了。
从那以后,荔园就成了座被时光丢下的孤岛。
叶无烬每天清早醒来,头一件事就是走到那棵荔枝树底下。那是苏烬禾最爱待的地方。夏天她总爱搬把摇椅,坐在树荫里看书,风一吹,书页哗啦哗啦响,她的发梢也跟着轻轻飘。如今摇椅还在,椅背上好像还留着她的温度,只是再看不见那个穿素色裙子、捧着书笑得眉眼弯弯的人了。
他能在树下坐一整天,从天蒙蒙亮,坐到天黑透。手里反复摸着两样东西——半块木雕,一枚栀子花书签。
木雕是他自己刻的,刻的是苏烬禾的样子。那年春天,她坐在树下画画,阳光落在头发上,镀了层金边似的,他看入了神,就找了块好桃木,想把这模样刻下来。可刻到一半,被她发现了。她笑着抢过去,打趣他手艺笨,眼里却全是娇。后来这半块木雕,就被她收在妆匣最底下。她走了以后,他才在那儿找到它,木头的纹路里,好像还沾着她的气息。
那枚栀子花书签,是她送的。那年他过生辰,她亲手摘了院里新开的栀子,压成干花,做成书签夹在他常翻的《花间集》里。书签上还有她写的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愿岁岁年年,荔园有你,有我。”
岁岁年年,原来这么长。如今,却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常常对着木雕和书签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候风吹起地上的荔枝叶,擦过他的手背,他会恍惚觉得,是苏烬禾的手轻轻碰了他一下。他猛地伸手去抓,抓到的却只有满手冰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春去秋来,荔枝树在老园丁伺候下,照样年年开花结果。只是再没人会在果子熟的时候,踮着脚去摘那颗最红的,递到他嘴边,笑着问甜不甜。
半年后,荔城画廊的老板按着从前的约定,来荔园取画。
刚走到院门口,他就愣住了。以前朱红的大门,如今漆皮斑斑驳驳地翘着,透着一股荒凉。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满眼的寂寥扑过来。
石板缝里长了青苔,廊檐下结了蛛网,风一吹,挂在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响,那声音听着莫名凄凉。
他顺着记忆走到那棵大荔枝树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
叶无烬坐在树下的摇椅里,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人瘦得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头发已经花白了,在太阳底下,白得扎眼。他低着头,手指慢慢摩挲着什么东西,神情专注又落寞,整个人像是和这满园的萧索融成了一体。
画廊老板站在原地,看着这光景,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闷得慌。他想起以前来荔园的时候,苏烬禾还在,总是笑着迎出来,端上热茶,院子里满是说笑热闹。如今,物是人非。
他终究没走上前,只是站了一会儿,深深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走了。
他知道,那幅画,不用再来取了。
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荔园的名字,渐渐在荔城淡了。年轻一辈的,甚至不知道城深处还有这么一座种满荔枝树的园子。
这年盛夏,几个外地来的游客,沿着山间小路乱走,竟闯进了荔园。
一进院门,他们全愣住了。满园的荔枝树长得遮天蔽日,红彤彤的果子压弯了枝头,沉甸甸的,好看是好看,可这股热闹里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单。
他们顺着石板路往里走,走到那棵最大的荔枝树下时,看见了一个男人。
男人坐在树下的摇椅里,身形清瘦,头发全白了。夕阳正慢慢往下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座孤零零的岛,泊在这片荔树林间。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两样东西,指尖轻轻地、一遍遍地摸着,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宝贝。
有个胆大的游客小声问:“老人家,这儿是什么地方啊?”
男人像是没听见,一动没动。
夕阳的余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手里那半块木雕和栀子花书签上。光影晃动间,书签上那行小字,隐约还能看清。
风轻轻吹过,卷起一地的荔枝叶。
满园的荔树沙沙地响,像在低声讲一段没人知道的、关于爱和孤单的、很长很长的岁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