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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蛛丝马迹 ...

  •   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和三年前那个晚上一个样。苏烬禾转身走的时候,鞋跟敲在青石板路上,那声音脆生生的,一下一下,全砸进叶无烬心里头了。
      他窝在沙发里,手指间夹的雪茄烧到了头,烫着手了也没觉出来。烟灰掉在地毯上,碎得捡不起来,跟他这会儿脑子里的记忆似的,怎么也拼不拢。屋里就开了一盏落地灯,黄晕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剩下的都藏在黑影里。那双平时总冷着傲着的眼睛,这会儿竟有些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那种慌。
      福伯走路轻,到沙发边上停下时,手里捧着个牛皮纸袋子。那袋子边角都黄了,磨得毛毛糙糙的,像是被人藏了好些年。“少爷,”福伯声音哑哑的,带着犹豫,“这是当年查苏小姐那件事的老档案,还有些……后来查到了,没敢告诉您的东西。”
      叶无烬手指顿了顿,眼睛盯着那个袋子,眼神沉了下去。三年前那场事儿,他一直觉得是苏烬禾故意搞砸的。那天也是下雨,他在办公室里摔了最喜欢的那个青瓷杯子,听着助理说苏烬禾怎么在酒桌上失态,怎么搅黄了快要谈成的合作,只觉得心里最后那点暖和气儿,全被烧没了。他以为她是不甘心,是想用这种笨法子,逼他回头。
      他摆了摆手,语气还是平时那种不耐烦:“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还翻出来干什么?”
      福伯没应声,把袋子轻轻放在茶几上,又从怀里摸出把黄铜钥匙,塞进他手里:“少爷,您看看吧。当年那事儿,不对。”
      钥匙硌着掌心,凉凉的。叶无烬盯着钥匙看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拗不过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伸手撕开了袋子的封口。
      最先掉出来的是一份合同,皱巴巴的,就是当年那份“合作”的正本。他记得自己看过的那份副本,签字页上清清楚楚写着苏烬禾的名字,还盖着她的私章,那就是他认定她“背叛”的证据。可眼前这份正本,签字页被人用刀片刮过,残留的墨迹能看出几个陌生的字,苏烬禾的名字,是后来被人硬添上去的。
      他呼吸一滞,手指抖得厉害,差点把雪茄捏断了。
      合同夹页里,掉出来一张小书签。
      栀子花形状的,彩纸做的,边角因为年头久了有点卷,塑封膜上蒙着一层灰。叶无烬眼睛猛地一缩,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上气。
      这书签,和他揣在西装内袋里、被眼泪打湿过的那张,一模一样。
      是苏烬禾当年亲手做的。是那个坐在画廊藤椅上、阳光落在头发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姑娘,一笔一划剪出来的。她说栀子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他那会儿只觉得是小姑娘情情爱爱那套,敷衍得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手指发颤地捡起书签,指腹摸着上面模糊的纹路,忽然就想起了巷子口的路灯,想起了青石板路上的落叶,想起了苏烬禾转身时那个决绝的背影。想起自己蹲在冰冷的石板上,喉咙里压着的呜咽,想起那杯烫手的豆浆,想起那句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的“对不起”。
      原来有些细小的痕迹,从来都没消失过,只是被他的骄傲和偏见,给遮住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翻腾的酸涩,继续往下翻。袋子里的东西比他想的还多,除了合同,还有一沓厚厚的转账记录,几张偷拍的照片。转账记录的收款人,是当年对手公司的一个中层,付款人那栏,却明明白白写着苏烬禾的名字。钱不多,但时间卡得准——就在合作谈判的前三天。
      那些照片,更像一把冰刀子,直直捅进他心里。
      第一张照片里,苏烬禾坐在一家小茶馆,对面坐着的男人,正是他当年的竞争对手。她穿着素色连衣裙,背挺得直直的,脸上却没什么血色。照片角度刁,刚好拍到她眼里的倔强,还有桌角那份被她死死按住的合同。
      第二张,是在酒店走廊。苏烬禾被那男人堵在墙角,男人抓着她手腕,她却抬起另一只手,狠狠给了对方一耳光。头发乱了,裙摆脏了,可她像一株被风雨打过、却死活不肯低头的野草。
      第三张,是她蹲在马路边,背对着镜头,肩膀轻轻耸着。雨很大,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远处霓虹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晕开一片模糊。她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像是那份被她搅黄了的合作意向书。
      福伯站在一旁,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忍:“少爷,当年我查到,那个合作项目是个套。对方想借着和您合作的名头,偷叶氏的核心技术。苏小姐大概是觉出不对劲了,才冒险搅黄了谈判。她怕您知道了会冲动,会亲自去对质,到时候被人抓住把柄,更麻烦。”
      “她去找过您三次。”福伯声音更低了,“第一次,您在开会,让保安把她拦楼下了。第二次,您带林小姐去看画展,当着那么多人面,说您和她早就没关系了。第三次……第三次是下雨天,她在您公寓楼下站了三个钟头,冻得嘴唇发紫,最后是我劝她走的。她说,别让叶无烬知道,他那么骄傲,知道了会难受的。”
      叶无烬的手指死死攥着照片,关节都白了,青筋暴起来。照片边角硌着手心,疼得钻心,可远比不上心口那密密麻麻的疼。
      他想起当年苏烬禾红着眼眶冲进他办公室,手里攥着份文件,哽咽着说“无烬,那个合作不能签,是陷阱”。他那会儿怎么说的?他好像是冷笑了一声,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苍白的脸,话说得刻薄得像下了毒:“苏烬禾,你是不是觉得,用这种方式就能让我注意你?别白费劲了,我和你,早就完了。”
      他记得她当时的眼神,像是被人抽光了所有力气,从开始的着急,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死寂。她攥着文件的手,抖得厉害,最后却只是轻轻说了句“你会后悔的”,然后转身,像三年后那个晚上一样,一步一步,走得决绝。
      那天的雨,也像现在这么大吗?
      他不知道。他只记得那天摔碎的茶杯,青瓷碎片溅了一地,像他和她之间,那些再也拼不回去的过去。
      他以为她是无理取闹,是不甘心,是想纠缠。
      却原来,她是在护着他。
      护着那个被骄傲蒙了眼、被权势昏了头的,愚蠢的叶无烬。
      袋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张小便签。字迹秀气,是苏烬禾的笔迹。上面就一句话:“叶无烬,愿你岁岁平安,即使,生生不见。”
      便签边角,有淡淡的泪痕,晕开了墨迹。
      叶无烬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他忽然想起苏烬禾转身时的背影,想起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的鞋跟声,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你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别再来找我了”。
      原来不是她不爱了,是她爱得太累了。
      爱到宁愿背着“背信弃义”的骂名,宁愿被他恨着,也要护他周全。爱到宁愿看着他身边站着别人,宁愿自己守着空荡荡的回忆,也要放他走。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声呜呜的,像谁在低声哭。
      叶无烬慢慢蹲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茶几上,肩膀控制不住地抖。雪茄灰落了一身,他也没觉出来。那些被他瞧不上的“证据”,这会儿都成了扎心的刀子,把他这些年筑起来的骄傲和冷漠,割得血淋淋的。
      他想起巷子口的早点铺,想起那杯烫人的豆浆,想起苏烬禾说的“平淡却踏实”。他想起自己站在路灯下,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片空茫茫的荒。
      原来他从来都没忘记过。
      没忘记她坐在藤椅上看他画画的样子,没忘记她跑遍大半个城给他买粥的身影,没忘记她把他随口说的话,小心翼翼记在心里的认真。
      那些被他扔掉的时光,原来是他这辈子,最宝贵的宝贝。
      福伯站在一旁,叹了口气,轻轻退了出去,把地方留给这个被迟来的真相,彻底击垮的男人。
      落地灯的光晕里,叶无烬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枚栀子花书签,指腹一遍遍摸着上面模糊的纹路。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站在画廊门口,看着苏烬禾的身影消失在雨里,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才真是可笑。
      雨还在敲着窗户,一声,一声。
      像在替谁,无声地哭着。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里是翻腾的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绝望的盼望。
      苏烬禾。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念着这个名字。
      像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
      刻进那段,被他亲手糟蹋的、回不去的青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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