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灰》独孤烬禾

26、无声守护

　　雨压根没停的意思，噼里啪啦砸在落地窗上，像是要把这死寂的私人会所连同叶无烬那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一块儿砸穿。
　　他蹲在冰凉的地毯上，手指死死攥着从文件袋底下掉出来的那几张照片，指节用力到泛出吓人的青白色，连带着微微发抖的手腕，全把他这会儿压不住的情绪给出卖了。落地灯那点昏黄的光漫过照片边角，让上面的画面越发清楚——每一张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眼底，烙进他骨头缝里。
　　第一张，是深夜的叶氏集团楼下。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朦朦的光，苏烬禾撑着一把单薄的黑伞，孤零零站在台阶下头。她身上那件米白色风衣，还是他当年随手送的，这会儿被雨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单薄的身子上，衬得人瘦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她手里攥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指尖都用力到发白，目光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顶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他的办公室。照片右下角标着日期，正好是三年前他被对手下套、差点签了那份窃取核心技术合同的前一晚。
　　福伯的声音从身后轻轻响起来，苍老里透着浓浓的不忍：“少爷，那晚您在办公室通宵改方案，苏小姐拿着这份风险预警，在楼下站了整两个小时。保安说她不肯走，非要亲手把文件交给您，可您那会儿交代了，谁都不见。”
　　叶无烬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闷得发疼。他想起那晚，窗外的雨也是这样大，他烦躁地扯开领带，对着电话那头的助理冷声说：“不管是谁，让她滚。”他以为又是哪个想攀上来的女人玩拙劣把戏，从来没想过，站在风雨里的是她。是那个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被他扣上“背信弃义”帽子的苏烬禾。她攥着那份能把他从火坑里拉出来的文件，在寒风冷雨里，等了他两个小时。
　　他的指尖拂过照片上苏烬禾苍白的侧脸，指腹传来的冰凉触感，像是瞬间穿过了时间，让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个雨夜的寒意。那冷意顺着指尖一路钻进心底，冻得他血液都快凝住了。
　　第二张，是在一场闹哄哄的酒局上。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照片里，苏烬禾被几个挺着肚子的男人围在中间，脸上强撑着礼貌的笑，眼里却藏着盖不住的疲惫。她手里端着一杯白酒，杯口已经沾了点口红的印子，对面那男人，就是当年设陷阱的竞争对手。男人的手不怀好意地往她肩膀上搭，被她不着痕迹地让开了，她微微仰头，把那杯烈酒一口灌了下去，然后笑着说：“王总，叶总今天身子不舒服，这杯酒，我替他喝了。”
　　照片里的她，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
　　“那晚的酒局，是王总做的局，特意请您过去，想灌醉您之后逼您签那份有问题的合同。”福伯的声音更低了，“苏小姐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提前赶过去了。她替您挡了足足八杯白酒，喝到最后吐得昏天黑地，却还死死护着您的公文包，不让任何人碰。后来是我让人把她送回去的，她躺在床上，嘴里还念叨，‘别让叶无烬知道，他会担心的’。”
　　叶无烬呼吸猛地一滞，胸口像被巨石狠狠压住，连喘气都带着灼人的疼。他想起那场酒局，他因为临时有事没去成，事后还觉得是苏烬禾在中间捣乱，故意坏他的事。他想起自己当时怎么说的？他说：“苏烬禾，你可真有本事，处处跟我过不去。”
　　原来不是过不去，是护着他。
　　是她，替他挡下了那场精心安排的鸿门宴，替他喝下了那些穿肠的烈酒，替他守住了那份关乎叶氏死活的公文包。而他呢？他用最刻薄的话，把她那片真心，踩得稀碎。
　　他手指抖着，拂过照片上苏烬禾那双倔强的眼睛，眼底的酸涩猛地涌上来，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第三张，是在一家报社门口。天刚蒙蒙亮，晨光勉强撕开云层。苏烬禾戴了顶鸭舌帽，压低了帽檐，把一沓厚厚的材料递进窗口。她的侧脸对着镜头，神情认真又专注。照片背景里，贴着一张醒目的报纸，头版头条的标题，赫然就是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叶氏集团总裁叶无烬涉嫌挪用公款”的谣言。
　　“当年那些谣言，闹得满城风雨，对叶氏名声影响太大了。”福伯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感慨，“您忙着收拾公司里头的烂摊子，焦头烂额，根本没心思管这些闲话。是苏小姐，她跑遍了全城的报社和媒体，拿着您清白的证据，一家一家去解释、去澄清。她怕暴露您的身份惹来更多麻烦，所以全程匿名。后来那些媒体收了钱不肯撤稿，她就自己掏腰包，高价买下了那些造谣的版面。”
　　福伯停了一下，又补了句：“那段时间，她刚辞了画廊的工作，手里没多少积蓄。为了凑钱，她把您送她的那些首饰，还有她最喜欢的那幅油画，都低价卖了。后来有人扒出来是她在背后操作，骂她是想攀高枝的拜金女，她也只是默默忍着，一句都没辩解过。”
　　叶无烬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想起那阵子，公司里人心惶惶，他焦头烂额，脾气暴到极点。苏烬禾给他发过一条短信，就短短五个字：“你信我，会好的。”他当时看都没看，直接删了。他以为她是在幸灾乐祸，以为她是在看他的笑话。
　　却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默默地替他扫清了那些流言蜚语，默默地替他守住了叶氏的名声，默默地，扛下了所有骂名。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苏烬禾递材料的那只手上，手腕细细的，骨节分明。他想起这双手，曾经给他洗过画具，给他煮过暖胃的粥，给他叠过整整齐齐的衬衫。这双手，也替他挡过酒，替他递过文件，替他撑起过一片天。
　　而他，从来没珍惜过。
　　福伯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少爷，苏小姐当年找过您三次，都被您挡在外头了。第一次，您说您在开会，让保安把她拦在楼下。第二次，您带着林小姐去看画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您和她早就没关系了。第三次，是那个雨夜，她在您公寓楼下站了三个钟头，冻得嘴唇发紫，最后还是我劝她走的。她说，别让叶无烬知道，他那么骄傲，知道了会难受的。”
　　“她怕您分心，怕您知道了这些事会冲动，会亲自下场跟人对峙，到时候被人抓住把柄，得不偿失。所以她宁愿您误会她，宁愿您恨她，也要护您周全。”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叶无烬心口。他攥着照片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来，他却一点没感觉。
　　骄傲垒起来的冰墙，在这些无声的付出面前，轰隆一声全塌了。
　　那些被他嗤之以鼻的过去，那些被他随手丢弃的时光，那些被他亲手蒙上灰的记忆，这会儿都在这一张张照片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想起苏烬禾红着眼眶冲进他办公室，哽咽着说“无烬，那个合作不能签，是陷阱”，他却冷笑着打断她，说她无理取闹。他想起苏烬禾在画展上，看着他和林小姐站在一起，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祝你幸福”。他想起苏烬禾在那个雨夜，转身离开时的背影，决绝又孤单，鞋跟敲在青石板上的脆响，一下下，全砸在他心上。
　　原来不是她不爱了，是她爱得太累了。
　　爱到宁愿背着“背信弃义”的骂名，宁愿被他恨着，也要护他周全。爱到宁愿看着他身边站着别人，宁愿自己守着空荡荡的回忆，也要放他走。
　　爱到，连守护，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呜呜地吹，像谁在低声哭。落地灯的光晕里，叶无烬慢慢蹲下身，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茶几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雪茄的灰落了一身，他浑然不觉。那些被他忘掉的蛛丝马迹，那些被他忽略的无声守护，这会儿全化成了最锋利的刀，把他这些年垒起来的骄傲和冷漠，割得血肉模糊。
　　他想起巷口的早点铺，想起那杯烫手的豆浆，想起苏烬禾说的“平淡却踏实”。他想起自己站在路灯下，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片空荡荡的茫然。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站在画廊门口，看着苏烬禾的身影消失在雨里，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才是真可笑。
　　可笑到，连她的守护都认不出来。
　　可笑到，亲手推开了最爱他的那个人。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枚栀子花书签，指腹摩挲着上面已经模糊的纹路，眼泪终于涌出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了上面的油墨。
　　“苏烬禾……”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嗓子哑得不成样，带着浓浓的悔，和一丝近乎绝望的盼望。
　　“苏烬禾……”
　　他一遍遍地念，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
　　刻进那段，被他亲手辜负的，再也回不去的青春里。
　　雨还在敲窗户，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替他，无声地忏悔。
　　又像是在替她，诉说着那些没人知道的，无声的守护。
　　福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蜷在地毯上、肩膀微微发抖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没进去。有些伤口，得自己舔。有些真相，得自己咽。而有些错过的人，或许，还来得及追回来。
　　窗外的夜，沉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可叶无烬心里，却燃起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那火苗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股豁出去的决心。
　　他要找到她。
　　他要告诉她，他知道了。
　　他要告诉她，对不起。
　　他要告诉她，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要把他弄丢的那个姑娘，找回来。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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