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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转身的背影 ...

  •   天彻底黑透了。巷口那盏路灯“咔哒”一声亮起来,光晕昏黄昏黄的,照得青石板路上那些落叶影子碎碎的,拉得老长。苏烬禾说完那句话,没再看他,扭头就朝自己租的房子那边走。
      她步子踩得稳稳当当,一点都没犹豫,连头都没回一下。鞋跟敲在青石板路上,“叩、叩、叩”的,脆生生的,像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全砸在夜无烬心窝子里。那声音起先还清清楚楚的,随着她人越走越远,渐渐就弱下去了,到最后,彻底让晚风给吞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夜无烬还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背影变小,变淡,最后在巷子尾巴那个拐角一闪,没了。像颗小石子扔进深海里,“扑通”一声,连个水花都没瞧见,就沉到底了。晚风贴着他脸擦过去,带着县城夜里特有的那股子草叶味儿,混着不知哪家早点铺飘来的、淡淡的油烟气,却怎么也吹不散他心里头那阵冷。那冷气从他捏着栀子花书签的指尖钻进来,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爬,冻得他骨头缝都发酸,发疼。
      他忽然就想起三年前那个下雨的晚上。她也是这么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雨里的。那天的雨可真大啊,哗哗地浇在她头发上、肩膀上,把她整个人都淋得透湿,背影看着又单薄,又狼狈。那时候他站在画廊门口屋檐下,心里头静得很,只觉得她是在闹脾气,在拖他后腿。他甚至偷偷想过,等以后他真混出名堂来了,她总会回来的吧。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转身,就是整整三年。这三年,他走过那么多灯火通明的大街,见过那么多亮得晃眼的霓虹,却再也没见过那样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曾经满满当当,全装着他一个人的名字。
      什么嫉妒,什么后悔,在她转身走开的那一瞬间,全都变成了空荡荡的一片,没着没落的。他总算明白了,他翻山越岭跑到这儿来,哪里是为了找她、求她原谅呢?他分明是来亲手埋掉那段,被他自个儿糟蹋了的年岁。那段日子里,有她窝在藤椅里安安静静看他画画的侧脸,有她顶着大太阳跑遍半个城,就为了给他买一碗合口粥的傻气,有她把他随口一句话当了真、默默记在心里的认真模样。这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当初他嫌琐碎,不在乎,随手就扔了。如今倒好,全成了他心尖上最金贵的宝贝,也成了扎得他最疼的刺。
      巷口那路灯,灯丝大概老了,光一闪一闪的,像个喘不上气的老头子。那点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扯得老长老长,斜斜地印在地上,像一道永远也好不了的伤疤。他慢吞吞抬起手,指尖上好像还沾着一点点她衣角擦过的温度——那是刚才他鬼使神差想伸手拉她,临了又胆怯缩回来时,不小心碰到的。就那么一点点温度,轻轻的,软软的,却像个烧红的烙铁,“滋啦”一下,烫在他指尖上,也烫在他心口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栀子花书签。书签上的图案被不知道谁的眼泪晕开了一小块,有些模糊了。这书签,是她当年亲手做的。那会儿他们正热乎着,她跑遍了县城里大大小小的文具店,买来彩纸和亮晶晶的胶膜,就坐在他画廊那个小角落,拿着小剪刀,仔仔细细地剪出栀子花瓣的样子,再一点一点贴好。她举着完工的书签,笑着递给他,眼睛亮晶晶的:“无烬,书上说,栀子花是‘永恒的爱’。我希望咱们俩,也能像这花一样,一直一直好下去,永远都不败。”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的呢?他好像只是从画板上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转头又去琢磨他的画了。他那会儿满脑子都是家里安排的婚事,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前程”和“地位”,一朵纸做的栀子花,一个小姑娘眼里的光,他哪儿看得进去呢?
      现在想想,真够可笑的。他为了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硬是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给弄丢了。弄丢了那个会在他熬夜画到后半夜时,轻手轻脚给他披件外套的姑娘;弄丢了那个在他画卖不出去、垂头丧气时,会用力抱住他,说“没事,我永远信你”的姑娘;弄丢了那个,把他当成整个世界的傻姑娘。
      一阵风卷过来,带着槐树叶子碎末,打在他脸上,冰凉。他想起苏烬禾刚才说的话,她说她现在挺好,有份安稳工作,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日子过得平淡,但也踏实。这就是她以前总念叨想要的生活,也是他从前最看不上眼的“没出息”。他以前总觉着,人活着,就得站到最高的地方去,手里握着让人眼红的东西,那才叫成功。可直到现在他才咂摸出味儿来,真正的成功,或许不是你有了多少钱、多大的势,而是你回头的时候,有个人愿意站在那儿,陪着你把普普通通的日子,过成细水长流。而他呢?他亲手把那个人推走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梆硬的青石板,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压抑的、像受伤动物一样的呜咽声,从他紧紧捂着脸的指头缝里漏出来,在这静悄悄的巷子里,听着格外扎耳朵。他又想起他们头一回见面的样子,也是个差不多的傍晚。她抱着一本厚厚的戏本子,坐在画廊那把老藤椅里,夕阳的光透过窗户,柔柔地照在她脸上,像幅安静的水墨画。她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你好呀,我叫苏烬禾。”就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停跳了一拍。他看着她眼里细碎的光,觉得整个灰扑扑的世界,都跟着亮堂了起来。那会儿,他们一定都以为,往后的日子长着呢,长到头发白了,走不动路了,还能互相搀扶着,看看夕阳说说话。
      可现在,什么都不同了。
      他眼睛里,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荒凉。而她的眼睛里,早就没有他的影子了。
      巷子尾巴那边传来几声狗叫,汪汪的,打破了夜的安静。夜无烬抬起头,眼泪糊得视线有点模糊,他朝着苏烬禾消失的那个拐角望过去。那儿空荡荡的,只有那盏不争气的路灯,还在夜色里撑着那一小圈昏昏的光。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她早把过去那些事儿,连带着他这个人,都轻轻放下了,转身走向了她的新日子。只有他,还傻傻地困在原地,困在三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里,困在他自己那些可笑的“以为”里,怎么也出不来。
      苏烬禾最后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你……也该有你自己的日子了。别再来找我了。”这话像把又快又冷的刀,“咔嚓”一下,把他心里那点残存的、不敢明说的念想,全给斩断了。他知道,他不该再去打扰她了。不该再用那些发了霉的旧回忆,去绊住她往前的脚步。她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疼的人,值得那份她想要的、平平淡淡的暖和。而那个人,再也不会是他夜无烬了。
      夜无烬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他扭头看向巷口那个早点铺子,里头还亮着灯,黄融融的光从门帘缝里透出来,看着挺暖和。他想起苏烬禾说,她每天早上会去那儿买豆浆油条。他忽然就特别想,也去买一份,尝尝看,她说的那种“踏实”,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迈开腿,朝着早点铺子走过去。脚步有点晃,却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晚风还在吹,先前那点桂花香早就散干净了,只剩下草木和泥土清清苦苦的味道,绕在鼻尖。他知道,这一走,大概就是真的再见了。他和苏烬禾,就像这巷口的路灯,和巷尾那个黑黢黢的拐角,中间隔着好长好长一段走不完的夜路,再也碰不着了。
      他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铺子门口。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系着围裙,见他愣在门口,笑眯眯地问:“小伙子,吃点啥?”
      夜无烬喉咙发紧,咽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好嘞!”老板麻利地盛好,递过来。一杯热豆浆用厚纸杯装着,两根刚出锅的油条搁在塑料袋里,还滋滋冒着一点油星。那股热气透过纸杯传到他手里,烫得他指尖微微一缩,也烫得他眼眶子猛地又热了。
      他端着豆浆,拎着油条,就那么站在早点铺子门口。看看巷子里明明灭灭的路灯,看看地上自己那道孤零零的长影子,忽然扯着嘴角,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苦味儿多得化不开,可隐隐约约,又好像有那么一点……放下了什么的轻松。
      有的错过,一错,就是一辈子。
      有的伤,一旦划下了口子,就再也长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他仰起头,看了看天。今儿夜里星星挺多,一闪一闪的,特别亮,就像很多年前,苏烬禾望着他时,眼睛里那些细碎的光。他在心里头,悄悄地说了一句:烬禾,你一定要好好的,要幸福。
      然后,他也转过身,朝着巷口外面那片更深的夜色里走去。他的脚步很稳,一点都没犹豫,就跟刚才她转身离开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的背影里,再也没有那种等着谁、盼着什么的劲儿了。
      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片,和一大段……怎么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晚风吹过来,拂动他的衣角,在黑暗里轻轻晃着。巷子里那盏路灯,光还是一跳一跳的,像是在低低地讲着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故事里有他,有她,有淡淡的栀子花香,也有……再也捡不回来的,那时候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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