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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故地风声 ...

  •   长途颠簸的尘土还沾在袖口,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霓虹,一路褪成了仙游县青石板路的斑驳。他站在图书馆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旁,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那枚旧书签——苏烬禾当年落在画廊的,上头用钢笔画了朵小栀子花,边儿都磨毛了,却被他小心收了三年,摸得比宣纸还软和。

      目光穿过门玻璃,紧紧落在馆里那个伏案整理书的身影上。

      三年时间,像把钝刀子,悄悄磨软了她眉间那点倔。记忆里的苏烬禾,总扎着利落马尾,穿浅蓝布裙,抱着戏本子跟在他后头叽叽喳喳,眼里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乎劲儿。可现在眼前这人,长发松松挽成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米白棉布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她正低头理着一沓旧书,手指拂过书页的动作又轻又缓,透着股闲适的温柔,连阳光落在她侧脸都小心翼翼的,慢慢淌着,不肯走快。

      叶无烬喉结滚了滚,心口像被什么突然攥紧了,连呼吸都发涩。

      忽然就想起画廊偏厅那张藤椅。她总爱坐在那儿,一笔一画抄《牡丹亭》,笔尖沙沙的响声混着窗外蝉鸣,成了他后来夜里翻来覆去时,最清楚的背景音。想起她兜里总揣着晒干的栀子花,那股淡淡香气,他从前嫌过,觉得搅了画画的心思。如今站在这千里外的小县城,闻着空气里草木的味道,才发觉那香气早就渗进骨头里,成了戒不掉的瘾。

      夕阳漫过窗棂,把苏烬禾发梢染成暖暖的金色,像给他从前画里的颜色,添了最软和的一笔。他看她直起身,抬手揉了揉腰,动作带着久坐后的乏,却又透出种安稳的静好。

      就在这时候,一道带笑的目光撞了过来。

      是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个子挺高,眉眼温和,手里拎个透明塑料袋,里头装着切好的青芒,翠绿翠绿的,看着就甜。男人走到苏烬禾身边,声音带着这地方特有的软和:“烬禾,刚在李婶摊上买的,说今早才摘,甜着呢,你尝尝?”

      苏烬禾抬起头,脸上的倦意一下子散了,换上浅浅的笑。那笑容不是从前那种亮晶晶的、带着讨好似的笑,而是从里头透出来的、松松快快的笑,像春天化冻的溪水,清凌凌暖融融的。她没推,笑着接过袋子,指尖碰到袋口时,男人很自然地抬手,帮她捋开滑到肩头的碎发。

      动作太熟练了,又太坦然。

      叶无烬拳头猛地攥紧,指节都白了,连指甲掐进掌心的疼都觉不出。

      他见过她太多样子。见过她哭红了眼,哽咽着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见过她神采飞扬说要和他并肩看风景;见过她被他训了之后吐吐舌头跑开,背影委屈巴巴的;也见过她临走前站在偏厅门口,捏着两张戏票,小声问“要不要一起去听”。

      可他从没见过她这样。

      这样平和,这样松快,这样……找不到半点他的影子。

      嫉妒像野草忽然从脚底疯长,瞬间缠满全身,勒得他透不过气。那草上还带着刺,一根根扎进肉里,疼得他发颤。他看着那男人站在她旁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苏烬禾时不时弯起嘴角,眉眼全是笑意。那画面太融洽,像幅晕染得当的水墨,温馨得扎眼。

      连带着三年前那些被他硬压下去的悔,也在这时候破土疯长,戳得心口生疼。

      三年前那个雨夜,画廊屋檐还漏着水,淅淅沥沥敲着窗户。苏烬禾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手里攥着张被雨泡皱的报纸——上头印着他画展成功的消息。她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声音带着哭腔:“叶无烬,你跟我说实话,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你说和她只是做戏,是不是骗我?”

      那时候的他,被成名的喜悦冲昏头,被家里的压力逼得烦躁,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只觉得累。他皱着眉,语气冷冰冰:“是又怎样?苏烬禾,你别太天真了,真以为我会喜欢你这样的?不过玩玩罢了。”

      他永远忘不了听见这话时,苏烬禾眼里那点光是怎样一点点灭掉的。像烧尽的蜡烛,最后只剩一缕烟,轻轻散了。她没再哭,就静静看着他,看了好久,久到他心里发慌。然后她转身,一步步走进雨里,单薄的背影被雨打得晃,却一次都没回头。

      他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闹够了就回来。

      他以为,只要他功成名就,就能把她找回来,就能把做错的事补上。

      可他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直到画廊里栀子香气散干净,直到藤椅上再没有她的温度,直到那支刻着栀子花的钢笔再没人摸过,他才真的慌了。

      他开始疯了一样找她,找遍所有他们去过的地方。戏园子的檀香味还在,可再没有那个跟他听戏的姑娘;画室的松节油味还在,可再没有那个叽叽喳喳扰他画画的身影;巷口路灯还在,可再没有那个抱着戏本子蹦蹦跳跳喊“叶先生”的少女。

      他像个在回忆里迷路的孩子,撞得头破血流。

      直到三个月前,在一本旧杂志角落,他看到篇写仙游县图书馆的报道,配图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理书,眉眼温柔。

      那一刻,攒了三年的念想,轰地冲垮了堤。

      他丢开手里所有事,开车走了上千里,来到这陌生的小县城。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她跟别人说笑,看着她脸上那种从未见过的、安稳的笑意,才终于明白——

      原来她离开他以后,真的能过得这么好。

      原来没他的日子,她也能找到自己的烟火气。

      原来他所谓的弥补,不过是他自己不肯放的执念。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云霞烧成浓烈的橘红,像他画里最艳的那笔胭脂。苏烬禾和那男人道了别,拎着青芒转身往后门走。脚步轻轻的,稳稳的,像踩在云上,透着股自在。

      叶无烬望着她的背影,喉咙像塞了团棉花,酸得发胀。他想喊她,想跟她说他错了,想告诉她我找了你三年,想说我画了张你的像,画里的你坐在藤椅上抱着戏本子,眼睛弯弯的。

      可嘴唇动了动,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口袋里那枚书签,被他攥得发烫,烫得手心直疼。

      风从巷口吹来,带点淡淡的桂花香。他想起苏烬禾说过,仙游县的桂花,特别香。

      他抬起头,看看天边的云,再看看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眼眶忽然就红了。

      三年前,他亲手推开了她。

      三年后,他站在她的世界外边,连往前一步的勇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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