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灰》独孤烬禾

21、咫尺天涯

　　图书馆下班的铜铃撞碎了黄昏的静，那声音沉甸甸的，是老木头和老铜才会有的闷响，慢悠悠荡出门槛，散在石板路上。

　　叶无烬心口一紧，脚跟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人便藏进了巷口老槐树的影子里。手里的栀子花书签握得发烫，木头的凉意渗不进掌心——他胸口堵着一团滚热的东西，涌着，顶着。他看见苏烬禾站起身，拎起椅背上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慢慢搭上肩。林舟就在她旁边，手里挂着两个帆布包，眼神落在她身上，软得像暮色里的光。

　　他们并着肩走出来，踩着一地碎金子似的夕阳，低声说着什么。风撩起苏烬禾耳边一缕头发，林舟很顺手地替她别到耳后，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呼吸。夜无烬听不清他们的话，只偶尔听见苏烬禾低低的笑声，浅浅的，温温的，飘过来，却像细针，一下一下，扎得他心口发闷，喘不过气。

　　他在树影里站得太久了，久到小腿肚都僵了，久到天边的云从橘红褪成暗紫，才吸了口气，迎着沉下来的天色，一步一步朝她挪过去。

　　脚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沉地砸在心坎上。石板路还留着太阳的余温，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指尖。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在心里唤了千百遍的那个称呼，滚到嘴边，只剩下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一声：“烬禾。”

　　那两个字掉进空气里，像石子砸进静水，漾开一圈不安的波纹。

　　苏烬禾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转过身，目光落到他身上。那双曾经亮着星子的眼睛，现在像结了冰的湖面，静悄悄的，一丝波纹也没有。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神陌生得叫人心惊，像在看一个从不相干的路人。

　　叶无烬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气都噎住了。

　　林舟立刻察觉了异样，眉头微皱，身子不着痕迹地往前挡了挡，把苏烬禾护在后头。他看向夜无烬，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打量，声音沉了沉：“这位是？”

　　“我是她的……”叶无烬喉咙重重滚了一下。那准备了三年、含在齿间的“故人”两个字，此刻像生了锈，硌得他嗓子生疼。他想说，我是她的爱人，是陪她听过戏、在画廊消磨过无数个下午的人，是她叫了千百遍“叶先生”的那个人。可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苏烬禾那双静得可怕的眼睛，忽然觉得，他们之间早就隔了千山万水——隔了三年光阴，隔了那些被他亲手碾碎的旧日。他算什么？一个莽撞的闯入者，一个打扰了她安宁的陌生人罢了。

　　苏烬禾却先开了口，语气礼貌又疏淡，听不出半点情绪：“林哥，认识的。你先回吧，我跟他说几句。”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白水。

　　林舟看了看她，又瞥向叶无烬，眼里的戒备更浓了。他像是想说什么，想留下来，可苏烬禾的眼神很静，也很坚定。他终究点了点头，低声道：“那我先走，有事打电话。”

　　他又深深看了夜无烬一眼，那目光里含着警告，也含着不放心，才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脚步声渐远，慢慢融进暮色里。

　　巷口只剩下他们两人。

　　晚风扫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枯黄的槐叶打着旋儿擦过脚边，沙沙地响。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腥气，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桂花甜香，从巷子尽头哪户人家飘出来的。天色彻底暗了，远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从槐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叶无烬望着苏烬禾的侧脸。路灯的光勾出她细细的下颌线，她的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在夜色里透出一种易碎的清冷。他有太多话堆在胸口——三年的想念、三年的懊悔、三年里反反复复的夜不能寐，此刻全都涌到嘴边，争先恐后地想冲出来。

　　他想告诉她这三年他是怎么熬的，想告诉她他找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想告诉她他在画廊画了多少张她的画像，想跟她说，他错了，错得彻底。

　　可所有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后只变成一句沙哑的、带着疲惫的：“我找了你三年。”

　　这六个字，像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叶无烬的目光贪恋地描过她的眉眼。三年了，她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些，眼角少了当初的倔，多了种被岁月磨过的淡。可他仍能一眼认出她——在千人万人里，立刻就能抓住她的影子。

　　因为她是刻在他骨头上的人，是他半夜惊醒时，心头最深的念想。

　　苏烬禾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眼神望着不远处的路灯，不知在想什么。风撩起她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她颊边，她也没去拨，就任那风胡乱吹着，吹乱头发，也吹乱这沉沉的夜。

　　叶无烬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掐着，闷得发疼。他往前挪了半步，想靠近些，想去牵她的手，想拂开她眉间那点淡淡的疏远。可他脚刚动，苏烬禾便像察觉了什么，微微侧过身子，避开了他。

　　就那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头所有残存的火星。

　　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冰凉。

　　巷子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吹叶子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立在路灯下，单薄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横在他和她之间。

　　这么近，又那么远。

　　夜无烬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么静。他站在画廊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也是这样——这么近，又那么远。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他想，总能把她找回来。

　　现在他才明白，有些路走岔了，就再也回不了头。有些东西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看着苏烬禾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片冻住的平静，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的寻找，或许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他低低笑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烬禾，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苏烬禾终于转过脸，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还是静的，却带着一种看透什么的淡，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说着不相干的话。

　　她没有答他，只是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你找我，有什么事？”

　　夜无烬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从前的欢喜，没有从前的依赖，没有从前一丝一毫的情意了。

　　他的心像被活活撕开一道口子，血淋淋地疼。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是啊，他找她，有什么事呢？

　　是求她原谅吗？还是想弥补当年的错？又或者，只是想再看看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在杂志上瞥见她身影的那一瞬，他的世界轰然塌了。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来，必须到这个小镇，必须亲眼看看这个被他辜负的姑娘，如今，是什么模样。

　　可当他真站在她面前，真见她过得这样安稳，这样平和，这样……没有他半点痕迹时，他却慌了。

　　他宁愿她还在恨他，宁愿她还在怨他，也不愿看见她这样平静的、疏离的，像从不认识他一样。

　　恨，至少证明她心里还有他的位置。

　　可现在，连恨都没有了。

　　夜无烬靠上身后的槐树，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着苏烬禾，看着她站在路灯下，安静得像幅褪了色的画。他忽然想起，从前她坐在画廊那把藤椅里，抱着戏本子，笑着对他说：“叶先生，你画画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时候他眼里的光，是因为，身边有她。

　　可现在，他眼里只剩一片荒芜。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栀子花书签，看着上头那朵被摩挲得模糊了的花，眼眶倏地红了。

　　“烬禾，”声音哽在喉头，带着压不住的颤，“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