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灰》独孤烬禾

19、回响

　　回到画廊时，天已黑透。

　　巷口那盏路灯昏黄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像根快绷断的线，一头拴着戏园子的檀木香，一头还勾在画廊的老时光里。钥匙插进锁孔，指尖凉得一激灵，他竟有些不敢拧——像怕惊醒了什么。锁芯“咔哒”轻响，门开了，那股熟透的气息漫过来：松节油的清苦，画布的棉麻味，还有一丝丝似有若无的栀子香，藏在空气褶子里，仿佛苏烬禾只是出门买杯茶，转眼就回。

　　他没开大灯，摸着黑走到偏厅，按亮了墙角那盏壁灯。暖光“唰”地铺开，慢慢裹住整个屋子。墙上的画，地上的颜料，桌角的砚台，连她常坐的那张藤椅，都还微微斜着，好像下一刻，就会有个扎马尾的姑娘抱着戏本子蹦进来，笑着喊他“叶先生”。

　　叶无烬放轻脚步过去，坐进藤椅里。藤条被磨得光润润的，还留着人体的温乎气。他往后靠了靠，鼻尖绕着一缕栀子香——是苏烬禾身上的味道。她总在衣兜里揣几朵晒干的栀子，说是奶奶教的，带着这个，走到哪儿都像在家。那时候他嫌这花香太冲，混着松节油，总搅乱他画画的静气；可现在，这味道却像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心口，酸酸软软的。

　　目光落到藤椅边的小几上。素白的瓷笔筒里插着几支笔，还有一支银色的钢笔，笔帽上刻了朵小小的栀子——是苏烬禾的。她走那天，落在这儿了。

　　叶无烬伸手拿起笔。笔杆凉凉的，指尖碰到一处浅浅的磨痕，是她写字时总不自觉摩挲的地方。拧开笔帽，笔尖圆润，还沾着一点没干的蓝黑墨水。忽然间，许多个午后涌到眼前：阳光穿过雕花窗，落在苏烬禾侧脸上，她握着这支笔，趴在桌上一笔一划抄《牡丹亭》。睫毛被晒成淡金色，笔尖划过纸页，沙沙的，和窗外蝉鸣缠在一起，成了夏天最安稳的背景音。

　　那时他总说：“吵。”

　　可现在，画廊静得吓人，连风溜过窗缝的声儿都听得真切。他才发觉，那些被他嫌吵的沙沙声，才是这屋里最活泛的烟火气。

　　钢笔握在手里，指尖微微发紧。他忽然想起苏烬禾说过的话。

　　她说：“叶先生，你画画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说：“要是能被你画进画里，该多好啊。”

　　说这话时，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那时他正调颜料，头也没抬，随口回了句“没空”，没看见她眼里的光，悄悄黯了。

　　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闷地疼。

　　叶无烬站起身，走到画架前。架上蒙着张空白画布，本是预备画静物的。他拧开颜料管，挤出钛白、藤黄、赭石，又掺了点儿胭脂红。调色盘上的颜色慢慢晕开，像极了那天午后，落在苏烬禾发梢的阳光。

　　他提起笔，落下。

　　笔尖碰到画布的刹那，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忽然全活了。是她坐在窗下捧线装本的样子，是她仰头看他时带笑的样子，是她挨了说后吐吐舌头跑开的样子，是她临走前站在偏厅门口，问“要不要一起去听戏”的样子。

　　手很稳。从前画山水花鸟，从没这么稳过。可今天，笔尖却在微微地颤。

　　颜料在布上晕开，渐渐勾出少女的轮廓：蓬松的马尾，浅蓝布裙，坐在藤椅里，手里捧着泛黄的戏本子。侧脸向着窗外，阳光穿过竹影，落在她发梢肩头，镀了层茸茸的金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眉眼弯弯的，像一痕新月。桌角白瓷杯里，碧螺春的热气袅袅升起，和窗外的竹影缠在一块儿。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小心得珍重。画她耳后的碎发，画她握书的手指，画她眼角的笑意，画她眼底藏着的那点儿没说出口的温柔。

　　窗外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透出鱼肚白。画廊里的暖黄灯光，渐渐被晨光接替。

　　第一缕晨光穿过雕花窗，落在画布上。

　　叶无烬放下笔，退后一步。

　　布上的少女仿佛活了过来。她就那么坐着，笑着，望着他，像在说：“叶先生，你画得真好。”

　　他在画前站了许久。

　　指尖轻轻抚过画上的眉眼，温热的触感，仿佛真的碰到了她的脸颊。

　　空荡荡的画廊里，好像又响起苏烬禾的声音：

　　是她叽叽喳喳在喊“叶先生，新茶泡好啦”；

　　是她小声嘟囔“戏本子里的故事，可真动人”；

　　是她笑着说“仙游县的桂花，香得很呢”。

　　清脆的，带着笑的，一声一声，落在他心口，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叶无烬闭上眼，喉结轻轻滚了滚。

　　他终于明白，苏烬禾从来不是他生命里的过客。

　　她是落在他画纸上的第一抹亮色，是藏在这画廊里的第一缕烟火，是他往后余生，再也不能错过的归处。

　　晨光越来越亮，把画廊每个角落都照得温温暖暖。竹影在画布上轻轻晃动，像一双温柔的手，正抚摸着画中的少女。

　　叶无烬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风从巷口吹进来，捎来一丝淡淡的桂花香。

　　他想起，仙游县的桂花，快要开了。

　　他想起，他得去赴一场迟到的约。

　　转过身，望向画布上的少女，他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拿起衣架上的外套，快步出了门。

　　巷口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肩头，像苏烬禾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知道，这一回，不会再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