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寻迹 ...
-
叶无烬找到了苏烬禾提过的那家戏园。
青灰砖墙上爬满了斑驳的藤蔓,那扇朱红的木门虚掩着,风一吹,就吱呀一声轻轻晃开——那声响,跟画廊偏厅那扇门简直一模一样。他在门口停了停,手指下意识往口袋里摸,里头空荡荡的,没有薄荷糖,只有风钻进来的凉。门里飘出咿咿呀呀的唱腔,是《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杜丽娘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江南潮润的水汽,漫过门槛,悄悄缠上他的衣角。
他抬脚走进去。园子里比外头暗些,空气里混着檀香、茶水还有老木头的气味——就是苏烬禾说过的那种,“像整个人泡在旧戏本子里”的味道。戏台搭在正中,猩红的幕布垂着,台上的旦角水袖翻飞,步子细细地挪,唱声绕着房梁转一圈,轻轻落进看客的耳朵里。他没往人堆里凑,只在角落寻了个位置坐下。那木椅被磨得发亮,坐上去微微有点晃——奇怪,连这和画廊里那张藤椅都有点像。
伙计很快端了茶来,碧螺春。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嫩绿嫩绿的,茶汤清浅,飘着淡淡的热气。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温度刚好,茶香清冽……和苏烬禾泡的,像得出奇。他忽然想起,以前她总捧着一杯碧螺春晃到他画架旁边,说“叶先生,喝口新茶,解解腻”,他那时光顾着盯画布上的颜色,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不耐烦地摆摆手。现在这杯茶握在手里,温热从指尖漫上来,却怎么也熨不平心口那点皱巴巴的滋味。
邻座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捏着串佛珠,听得入了神,手指头跟着唱腔一下一下点着桌面。许是他坐得太安静,久了,老太太转过头瞧了他一眼,笑眯眯地搭话:“年轻人也爱听《牡丹亭》呀?如今可不多见咯。”
叶无烬怔了怔,点点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听说……前阵子有个小姑娘,常来这儿听戏?”
老太太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笑道:“你说那个扎马尾辫、总捧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的姑娘吧?是呀,前几天天天来,就坐你这个位置,听得可认真了,不时还在本子上记几笔,模样乖得很。”
叶无烬心里猛地一揪,像被什么攥紧了,连呼吸都停了一下。他捏紧了茶杯,指节泛白,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她……她什么时候来的?都听什么戏?”
老太太想了想,慢悠悠地说:“就前几天吧,一连来了三日,天天听《牡丹亭》。还跟我说,杜丽娘的唱腔里,藏着一股‘求不得’的痴。这丫头懂戏呢,讲话软软糯糯的,还给我递过桂花糕,甜丝丝的。”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不过这两日没见着了,怕是回乡下啦?”
乡下。仙游县。
叶无烬指尖微微发颤,杯里的热水晃出来,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激灵。台上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杜丽娘的声音里缠着化不开的愁,台下的人听得痴了,连叹气都轻悄悄的。可叶无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那些婉转的调子落在他耳朵里,全变成了苏烬禾的声音。
他想起她曾兴奋地举着本戏折子,蹦到他画架边上,叽叽喳喳讲杜丽娘和柳梦梅的故事,说“叶先生你看,杜丽娘为了一个梦都敢死呢,多勇敢呀”。他那会儿正烦画上的颜色不对,皱着眉打断她:“戏文都是编的,有什么好看。”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像漏了气似的,小声嘟囔:“可我觉得……很动人啊。”然后便抱着本子,耷拉着脑袋走了。
他想起她把自己画的戏装人像拿给他看,纸上的旦角水袖飘飘,眉眼弯弯,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像不像戏园里的姐姐?”他当时只扫了一眼,说“线条太乱”。她倒没恼,眼睛反而亮起来:“那我下回画好点儿,你能把它挂画廊里吗?”他没应声,她却像得了什么承诺,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想起她走前那天,也是在画廊偏厅,阳光照在她发梢上,镀了一层软软的金边。她手里捏着那张戏园的票根,小声问他:“叶先生,庙会那天……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听戏?听说那天演全本的《牡丹亭》呢。”他那会儿正改画,头也没抬:“没空。”她的声音顿住了,过了好久,才轻轻“哦”了一声,转身走了。他那时没看见,她转身时眼里那点失落——像被风吹落的桂花,轻轻的,却透着凉。
台上还在唱,声音缠缠绕绕的,台下偶尔有人叹口气,衬得园子里愈发静。叶无烬坐在那张发亮的木椅上,望着戏台前晃动的人影,眼前晃过的却全是苏烬禾的样子。她笑时眼睛弯弯的模样;她记笔记时微微蹙眉的模样;被他训了之后吐吐舌头跑开的模样;还有最后那天,她眼里藏着难过的模样。
原来习惯是这么吓人的东西。
它在你没留意的时候悄悄生根、发芽,等你发觉,早已枝繁叶茂,把整颗心都缠紧了。他习惯了她的叽叽喳喳,习惯了她捧着茶杯晃来晃去的样子,习惯了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习惯了她在画廊里那些细碎的动静。从前总嫌她吵,嫌她烦,嫌她打破他的清净,可等这一切真的没了,他才发现——那些被他嫌弃的热闹,才是他日子里最暖的光。
他忽然想起苏烬禾说过,仙游县的庙会,除了听戏,还有舞龙,有麻糍,有满山遍野的桂花。她说,桂花开的时候,整个镇子都是甜的,连风里都淌着蜜。
他又摸了摸口袋,里头还是空的。可心里却像被什么塞满了,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伙计又来添茶,碧螺春的香气漫开,和记忆里的味道叠在一起。叶无烬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回,他尝出了茶里那点隐隐的甜——像苏烬禾泡的桂花茶,干干净净,清清凉凉,却暖得让人安心。
台上的《牡丹亭》唱到了尾声,杜丽娘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叹息,又像盼望。叶无烬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目光落在戏台的红幕布上,眼底那层冰似的冷,慢慢化开,透出一点柔和的光。
走出戏园时,风正好吹过,檐角的铜铃叮铃铃响起来——和画廊檐下那串铃铛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抬手拦了辆车,报了个地名:“仙游县。”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缓缓开动。叶无烬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掠过的街景,嘴角轻轻扬了起来。
他想,他要去赶一场迟到的约。
赶庙会的约,赶《牡丹亭》的约,赶那个姑娘……等了很久的约。
仙游县的桂花,大概快要开了吧。
像她说的一样,很香,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