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残影 ...

  •   来画廊的客人私下里说,叶先生近来像是换了个人。
      以前他总是沉默地立在画架前,调色刀刮过画布的声音是这儿唯一的声响。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画上的颜色无论浓淡,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意味。老客们晓得,这画廊好看,却不好久待——叶先生那双眼睛,仿佛能把人的影子都看透,没人敢在他的画前多停留,更别说闲聊。如今他却常走神,画笔悬在半空,颜料顺着笔杆往下滴,在画布上洇开一团团狼藉。他总望着空荡荡的偏厅发愣,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有时会无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那里再也没有苏烬禾塞进来的薄荷糖了,只剩一片凉。
      檐角那枚鎏金铜铃还在,风过时依然叮铃铃地响,只是那声音听着,再没从前那股热闹的盼头,倒像一声接一声的轻叹,敲在人心上。
      有位熟客是戏曲研究院的老教授,那天来选画,瞧见墙角摞着的几叠戏曲资料,顺口提起了苏烬禾:“叶先生,之前在这儿整理资料那姑娘,是叫苏烬禾吧?她整理的册子可真帮了大忙,老脚本上的错漏,她都标得清清楚楚,院里的老先生们都夸她心细。”
      叶无烬握着画笔的手一顿,指节忽然绷得发白。一滴深黑的颜料从笔尖坠落,“啪”地砸在画布上,晕开一团刺眼的墨迹,像在完好的画面上硬生生捅了个窟窿。他没应声,脸上仍是那副冷淡样子,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裂成细小的、锋利的碎片,扎得心口生疼。老教授还在絮絮说着,说那姑娘懂戏,说她对老唱腔的理解别致,说她临走前还特意来问,这些资料能不能捐给研究院。叶无烬一句也没听进去,扔下画笔,转身就进了偏厅,脚步快得像是逃跑。
      偏厅的门轴仍会发出“吱呀”的轻响,窗台上的麻雀早就不怕人了,歪着小脑袋瞅他。叶无烬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理得整整齐齐的册子,纸页温温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气味。他抽出最上面一本,是苏烬禾手抄的《牡丹亭》,字迹清秀,页脚处照旧写着细密的小注——某处唱腔换气要轻,某个身段脚步该怎么移。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还在旁边,配着一行小字:“此处换气要轻,像偷喝了蜜的小贼,藏着几分得意才好。”
      阳光透过窗纱,落在纸页间,投下细碎的光斑。恍惚间,他又看见苏烬禾坐在桌前,头发松软地垂在肩头,被日光镀上一层浅金。她微微蹙着眉,认真辨认曲谱上模糊的字迹,指尖捏一支细毛笔,小心翼翼地在页脚做着记号。偶尔抬头撞上他的目光,她会怔一下,随即眉眼弯弯地笑起来,那笑容里像是藏了一整个春天的光亮。
      那时他总嫌她话多,吵得人画不下去。她会叽叽喳喳地说仙游县的桂花,说养蜂人酿的蜜,说庙会的舞龙和麻糍,说那些他从不曾留意的、琐碎的热闹。他总是皱着眉挥手赶她:“别烦我。”她也不生气,只吐吐舌头,捧着她那只白瓷杯子,轻手轻脚退出去,临走还不忘替他带上门。
      可现在,画廊静得能听见钟摆的滴答,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慌。这安静却像一张细密冰凉的网,将他罩在里面,挣不脱,也逃不掉。
      慌乱——这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像石子投入死水,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走到那张藤椅前坐下。藤条编的椅子,坐上去依旧微微摇晃。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却暖不透心口那片凉。他想起苏烬禾说过,这椅子像外婆家的摇椅,能摇出安稳的梦。他从前不信,此刻坐在这儿,只觉得那点摇晃的弧度,像是在嘲笑他的后知后觉。扶手上还留着一点浅浅的刻痕——是那天她拿着小刀偷偷刻的,一个小小的“禾”字,旁边画了朵歪歪扭扭的桂花。他当时看见,还斥了句“胡闹”。她却红着脸,小声说:“这样,就算我走了,也算留下点儿痕迹。”
      原来她早就想过要走。
      目光落在桌面的白瓷杯上,杯底凝着一圈茶渍,像朵开败了的花。他起身走进茶水间,柜子里还放着一罐桂花,是苏烬禾从仙游县带来的,她说这是今年新晒的,特别香。他有些笨拙地舀了一勺桂花放进杯子,又加了一勺蜂蜜。沸水冲下去,桂花在水里缓缓舒展,甜丝丝的香气漫开来,盈满整个房间。
      这是他头一回泡她的桂花茶。
      甜得干净,一点儿也不腻。
      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滑过喉咙,却在心底结成冰。忽然想起从前她捧着茶进来,笑着让他尝尝,他却皱着眉推开,说一股甜腥气,倒了。
      那时怎么那么傻。
      偏厅窗台上,几盆兰草长得正好,叶片青翠——是苏烬禾每天浇水打理出来的。她总说兰草性子静,最配这画廊的清净。他从前没在意,如今看着这些绿莹莹的叶子,却觉得这屋子里处处都是她的影子。书架上的书是她一本本理齐的,窗台上的兰草是她一株株养活的,就连那个被他撬开的桃木匣子,此刻也放在书架顶层。相册里的照片、信纸上的字迹、还有那捧晒干的桂花,都在无声地告诉他:她曾那样热烈地在他的生命里存在过。
      他搬来木梯,取下那只匣子。打开时,桂花的香气淡淡地散出来,夹着一丝甜。他拿起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张便签还在——苏烬禾的字迹,带着点孩子气的期盼:“叶无烬,你看,我们的合影,我偷偷藏了一张。等庙会的时候,我们再拍一张好不好?要笑的那种。”
      庙会。
      仙游县的庙会,舞龙,海蛎煎,麻糍,桂花树下的石凳。他曾随口应过一句“好”,却终究没有去。
      他取出那叠信纸,一封封重新读。那些欢喜、委屈、小心翼翼的盼望,还有最后那封被泪水洇湿的信,字迹潦草,却字字戳心。“叶无烬,我要走了。回仙游县。那里的桂花快开了,很香。”“叶无烬,祝你岁岁平安,万事顺意。”
      岁岁平安,万事顺意。
      可没有了她的岁岁年年,又有什么意思。
      忽然想起前台送来的那个信封,还在办公桌抽屉里。他快步走出偏厅,冲进办公室拉开抽屉——素白的信封静静躺在里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娟秀的字:“叶无烬亲启。”
      指尖有些发颤。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薄薄的信纸。
      照片是在仙游县的青石板路上拍的。苏烬禾站在桂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嘴角沾着亮晶晶的糖渣。信纸很短,只有一句话:“叶无烬,我在仙游县等你,等你愿意来看看,我喜欢的地方。”
      他捏着照片,指尖的温度几乎要将它焐化。窗外的风又起了,檐角铜铃叮铃作响——这一次,那声音里仿佛又有了点儿热闹的盼头。
      忽然想起苏烬禾走的那天。晨雾漫过青石巷,她的背影浸在雾里,淡淡的,像随时会消散。他站在二楼雕花栏杆后,指间的烟燃到了滤嘴,烫得他回神时,巷口只剩半枝被露水打蔫的月季。
      那时怎么就没追出去。
      放下照片,他快步走出办公室。画廊的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落满一身。巷口的卖花人推着小车走过,车上的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热热闹闹。
      他忽然笑了,嘴角扬起一道浅浅的、从未有过的温柔弧度。
      转身回到画廊,捡起那支扔在画布上的画笔,蘸了点暖黄的颜料,在那团难看的墨迹旁细细描画起来。
      他要画一幅画。画仙游县的青石板路,画桂花树下的石凳,画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
      画里的姑娘身旁,站着一个男人。他眉眼温柔,嘴角含笑,目光落在姑娘脸上,像藏了一整个宇宙的光。
      画廊的钟摆,依旧滴答作响。
      偏厅的藤椅,还在轻轻摇晃。
      阳光落在白瓷杯上,桂花茶的香气,漫过了整座画廊。
      檐角的鎏金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响。
      叮——叮——
      像在说,等一等,别着急。
      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去赴那场迟到了很久的庙会之约。
      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找那个走散了的姑娘。
      他想,仙游县的桂花,应该快开了。
      很香,很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