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茶凉 ...
-
画廊的鎏金铜铃,已经哑了三日。
檐角那串铜铃本是苏烬禾寻来的旧物。挂上去那天,风从青石巷那头掠过来,叮叮当当的脆响漫过整座画廊的飞檐翘角。她那时仰着脸,指尖还沾着新换的檀香木粉,眉眼弯弯地对他说:“叶无烬,你听,像不像老戏台开锣前的动静?藏着股热闹的盼头。”
他当时正站在二楼的雕花栏杆后头,手里翻着一卷泛黄的戏本子,听见这话只淡淡扫了她一眼,没接话。如今想来,那三日的寂静,比戏文里最苦的唱段还磨人。
苏烬禾走那天没带伞。晨雾漫过青石巷,把她的背影洇得发淡。叶无烬站在老位置,指间的烟燃到了滤嘴,烫得他一惊——再抬眼时,巷口早空了,只剩卖花人收摊时落下的半枝月季,叫露水压得低垂着头,花瓣边沿泛出将败的暗紫色。
烟蒂被他捻进青瓷烟灰缸里,轻轻“嗤”一声。缸底积着薄薄一层灰,混着几片干瘪的栀子花瓣——都是苏烬禾从前爱撒进去的,说这样烟灰落下去,都带着花香。他从前嫌她多事,现在看着那几片蜷缩的枯白,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头一回推开那间偏厅的门。
门轴“吱呀”一响,惊飞了檐下几只麻雀。窗棂没关严,昨夜的潮气渗进来,洇湿了窗台上几盆兰草的叶尖。竹影从缝隙里漏进来,晃在摊开的线装本上——是苏烬禾的字,清秀里带着点稚气。她总爱在页脚写些碎话,某处换气的窍门,某个身段的走位,甚至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注着:“这里换气要轻,像偷喝了蜜的小贼,得藏着几分得意才行。”
叶无烬的指尖拂过那个笑脸。纸面微凉,墨迹干透后有种粗糙的触感。他想起她窝在窗边抄本子的模样: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了层柔软的金边;手边总搁着那只白瓷杯,青花缠枝莲的纹样,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宝贝。
杯子还在原处,就挨着线装本。杯口凝着一圈浅褐的茶渍,早没了热气。叶无烬碰了碰杯壁,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一路钻进心口。他忽然想起,往常这时候,苏烬禾总会端着杯温茶进来,茶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气,慢慢铺满整间屋子。
茶是她亲手泡的,桂花兑蜂蜜,甜得发腻。他从来不喝这种甜水,每回都皱着眉推开:“一股子甜腥气,倒了。”
她也不恼,笑吟吟端回去,自己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边喝边嘟囔:“桂花是仙游县带来的,蜜是养蜂人酿的,甜得可干净了。”
他总嫌她吵。
可现在,空气里只剩松节油和油墨的气味——画廊里常年不散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叶无烬在那张藤椅上坐下。椅子是苏烬禾挑的,藤条编的,坐上去会轻轻摇晃。她总说这椅子像外婆家的摇椅,能摇出安稳梦。他从前不信,此刻坐上去,只觉得空,连那点摇晃的弧度都透着孤清。
目光扫过满架书册,多是戏曲本子,有泛黄的老本,也有新印的册子。最顶层搁着个木匣子——苏烬禾的宝贝,总说里头收着“压箱底的好东西”,却从没让他看过。
鬼使神差地,他搬来木梯,取下了匣子。
桃木做的,带着淡木香。铜锁扣已有些氧化,泛着青绿锈斑。没找着钥匙,他索性撬开了锁。
里头东西不多:一本厚相册,一叠信纸,还有个红绳系着的小布包。
相册封面是布质的,印着老戏文图案。照片大多是苏烬禾——在仙游县青石板路上笑,举着糖葫芦嘴角沾渣,还有一张公司团建照:她站在他身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而他面无表情,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她脸上。
叶无烬的指腹摩挲过那张照片。上面的苏烬禾眉眼鲜活,透着股生气。他想起那天团建,她被同事起哄要合影,红着脸蹭过来,紧张得手都在抖。他当时心里明明是软的,脸上却绷着那副冷淡样子,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原来错过了这么多。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张便签,是她的字迹:“叶无烬,你看,我们的合照我偷偷藏了一张。等庙会时,再拍一张好不好?要笑的那种。”
庙会。
叶无烬想起她说过的仙游县庙会——舞龙、海蛎煎、麻糍,还有桂花树下的石凳。想起自己随口应过一句“好”,终究没能赴约。
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透不过气。
放下相册,拿起那叠信纸。素白纸页写满了字,全是写给他的,却一封都没寄出去。
“叶无烬,今天你给我带了夜宵,是我爱吃的馄饨,你说加班要好好吃饭。我偷偷开心了好久。”
“叶无烬,林小姐来公司了,他们说她是你的未婚妻。我去问你,你揉着我的头发说别听他们瞎说。我信了。”
“叶无烬,今天林小姐刁难我了,她说我不配。我没哭,只是有点委屈。你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呢?”
“叶无烬,我要走了。回仙游县。那里的桂花快开了,很香。”
“叶无烬,祝你岁岁平安,万事顺意。”
最后一封信,字迹潦草,墨迹晕开好几处,像被泪洇过。叶无烬的手指抚过那些晕染的痕迹,指尖微微发颤。
他想起来前前台送来的那个信封,还躺在他办公桌抽屉里,没拆。
原来她什么都写了,写了欢喜,写了委屈,写了心痛,最后只化作信纸上这寥寥几行。
拿起那个小布包。红绳系着同心结——她最拿手的结。解开,里头是一捧晒干的桂花,还有半盒薄荷糖。糖盒已有些变形,是那天在咖啡厅外,被她攥得咯吱响的那一盒。
桂花的香气散开来,清清淡淡的甜。叶无烬忽然想起,她总爱在衣兜里揣薄荷糖,说吃一颗,心就不慌了。
他剥开一颗糖纸,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瞬间漫过舌尖,带着微苦的甜。
原来是她喜欢的味道。
靠在藤椅上,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她的模样——笑着的,闹着的,端茶杯时眉眼弯弯的样子,窝在窗边抄本子时认真的样子,在青石板路上跑起来裙摆扬起的弧度。
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冷的、不耐烦的、伤人的话。
“一股子甜腥气,倒了。”
“别烦我。”
“你最近,好像在躲我?”
他那时怎么就没看见,她眼底的失落,她转身时微微泛红的眼眶。
原来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窗外的雾散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白瓷杯上,折出细碎的光。杯底的茶渍,像朵开败了的花。
画廊的鎏金铜铃,依旧没有响。
叶无烬站起身,走到窗边。巷口的卖花人又推着车来了,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热热闹闹。他忽然想起苏烬禾那句话,她说,铜铃的响声里,藏着热闹的盼头。
抬手,轻轻推开窗。
风拂进来,带着桂花香,还有一丝薄荷的清凉。
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晃了晃,发出一声清脆的:
叮——
一声之后,又静了。
像一场漫长的告别,终于落了幕。
茶凉了。
人,也走了。
叶无烬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颗薄荷糖。清凉漫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那点疼。巷口的阳光明晃晃的,却照不进心底那片荒。
仙游县的桂花,该快开了罢。
他想。
只是再没有人,会捧着一杯甜腻的桂花茶,笑吟吟走到他身边说:
“叶无烬,你尝尝,甜得很干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