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神树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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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神树社。
一缘与久寺原在鸟居下停住脚步，与同行而来的观光客一同歇了口气。
别看茶摊离这里似乎不远，真正走起来却颇费功夫。两人倒没什么感觉，但站在旁边的九田夫妇已经气喘连连。
二人自汤之国而来，是久寺原在茶摊搭话时认识的，正好目的地一致，便结伴同行。
虽在休息，但久寺原也不会让气氛徒然冷下，始终与两人有说有笑。一缘的人设本就不属健谈，正好借机抬头端详起身后的鸟居。
白色的鸟居并不常见，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沿海、岛屿、潮间带，或是雪域、高山，偶尔也能见到白色鸟居的身影。
但这座神树社位于深谷，参道沿着半山腰延伸，山间常年雾气缭绕。既没有海与天的意象，也容易被天气遮得不见形貌。
也许这颜色确实承载着某种象征。
等走到神社本殿，最好仔细看一眼由来碑。通常神社的由来都会写明，这里为何而建、由谁出资、迎奉的是哪位神、又曾为村子带来怎样的恩惠。
瞧这鸟居旁的石碑，字迹都已模糊，想来白羽神树社建成的年代已相当久远。若能从中翻出一两条关于村子初建时的线索，或许也能从中窥见如今的一二真相。
“走吧。”
久寺原的声音将一缘的思绪拉回。
一路上虽多是他在旁敲侧击地搜集情报，但这些散乱的线索在他脑海里仍像未梳理的乱线团。若想从中理出头绪，需要他坐下来集中精神才行。
虽然两人还没来得及好好交换各自所得，但久寺原看得出，一缘显然已经整理出一部分结论了。
他自己是没有这种随走随看、边观察边分类，还能顺带把逻辑链搭出个大致形状的能力。忍者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少，但至少他不是那类善于分析的类型。
不过若是配合与辅助，那又是舍我其谁。
同行的九田夫妇在汤之国也经营着一家成衣店。
一缘虽然凭着木叶的物价大致推断出白羽之谷的经济结构有异，却也清楚自己对火之国乃至周边国家的整体情况了解有限，很容易出现一叶障目的误判。
而在爬山时的交谈里，精明且颇具生意头脑的九田先生提到——
他曾经试算过，若能从白羽之谷以低价购入这些高品质布料，再带回汤之国贩卖，虽然费些力气，却是有利可图的生意。只可惜他联系了多家店铺，全都拒绝了他的进货请求。
倒像是产能过剩的自产自销，却因某些原因无法出口，只能以低价售卖，尽量回收部分成本。
这一点，又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这里确实存在着某种巨大的问题，只是尚未浮出水面。
四人很快抵达山腰处的神社本殿，却在殿外排起了长队。
队尾站着一名穿着巫女服的年轻姑娘，举着牌子，提示着等待时间。
只是她的巫女服有些奇怪，居然是全白？
一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久寺原也注意到了这处明显的不同，但与一缘沉默的观察相反，他非常自然地与旁边一起排队的九田夫妇聊起这种异常。若声音够大，说不定能引来爱插话的旁人替他们解释。
果不其然，只是没想到那替他们解惑的，却正是那位举着牌子的巫女。
“等您进入本殿，参拜神主时，自然就会明白了。”
她微微一笑，语气恭敬，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在场几人却皆是一愣。
看来并不只是她觉得奇怪，久寺原和九田夫妇显然也没料到这一点。否则她都要怀疑，是不是这个世界的神道文化与现世相差甚远了。
毕竟，这社殿的制式看着也不像神佛习合时期遗留的形式。按常理来说，参拜者只能在本殿外的拜殿前，以二礼二拍手一礼的方式进行参拜。至于本殿内部，向来只有神官才能进入，不该对外开放。
或许有些民间乡土神社并不完全按规制行事，但这间白羽神树社整体营造出的氛围，却并非如此。
几人对视一瞬，再想向那巫女追问时，人却已经悄然离开。
“等会儿就知道了。”
久寺原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轻轻拍了拍一缘肩头，与她交换了一个不动声色的眼神。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很快便轮到他们这一组。
拜殿外负责引导的巫女领着众人前往换鞋处。
一缘在换鞋的空当抬眼，远远便看见另一组游客正从对侧回廊缓步走来。
久寺原扫过一眼，十人，和他们这组一样。
随后几人在巫女的带领下穿过左侧缘廊，来到拜殿外等候。
拜殿的障子全开，殿内的祈福仪式清晰可见。神官端坐中央，十名参拜者整齐跪在其前，双手合十，看似虔诚，却大多心不在焉。
他们的视线时不时抬起，越过神官肩后的庭院，投向远处另一间房。
一缘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那房间被一片白砂庭院隔开。
尽管距离不近，但她的视力极佳，能清楚地看到屋内的高台。那高台被注连绳围成神域，而其中央，静静放着一只红色软垫。
那不是常见的朱红，而是更深、更黏腻的颜色。像是一团凝固的血，在过于皓白的光线下渗出暗沉的光。
光晕一圈圈往外扩散，随即又像抓住了什么似的猛然收束。
一缘盯着那块垫子，恍惚间产生一种错觉，她仿佛能看到垫面上被液体浸过后细细伏起的湿毛。
令人作呕。
然而在那象征神座的位置上，放着的既不是神像，也不是祭器，而是一节白色的——
枯枝。
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具被迫伪装成神的无名尸体。
久寺原轻轻碰了下一缘的手臂，她这才像从远处被唤回般，匆匆跟上他的脚步走入拜殿。
她的状态有些奇怪。
明明只是看了那节白色枯枝一眼，却像在瞬间被那血红软垫的光晕狠狠牵住，整个人抽离出现实，直到久寺原提醒，才重新与世界联结。
入内的十人被分成两列，五人一排，跪坐在拜殿内。
前方的神官念念有词，手中祓串自众人头顶扫过。
一缘垂着眼，看上去极为虔诚。可她的注意力根本没放在所谓的祈福仪式上，而是死死抓着神官祝词的每一个音节。只是她还没来得及从那一连串节奏古怪的念词里听出些什么——
神官便突兀宣布：“仪式结束，下一组。”
……
她抬起头，沉默了数秒。
这也太敷衍了。
景区拍照走的流程都比这严谨。
当然，也不只一缘如此觉得。
在拜殿内时众人皆敛息屏气，出了殿才恢复正常语调，议论纷纷。内容无外乎和刚才的祈福仪式有关，但大多没什么正面评价。
拜殿内最多能同时容纳三十人，左等候十人、中祈福十人、右离场十人，如此循环。
一缘与久寺原所在的三十人里并无特别。只是他们刚离开不久，殿内却突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尚未离开的众人纷纷踮脚朝里张望。
正中跪坐的十人里，一名男子毫无预兆地躬身倒下。
神官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诵念祝词。但那男子的情况并没有立刻平复，久到一缘都怀疑对方是不是癫痫发作时，他终于缓缓直起身来，用着比神官更响亮的声音，接续念出同样的祝词。
她先前一度怀疑是那神官在胡言乱语。
不过，会不会是托儿？
专门演给观光客看的？
骚动并未持续太久，那青年很快便被巫女搀扶着离开。
奇怪的是，明明拜殿到主殿之间一览无余，至少在她站的这个角度，看不出有什么能把人藏起来的转折，可那男子却整整从视野里消失了三分钟，才重新出现在右侧的回廊，换鞋离开。
久寺原轻点她一下，而后随人群朝那得赐福的男子涌去。
一缘却悄然退出几步，看着像是被人流冲散般，不得不与哥哥分开。
这家神社太奇怪了。
奇怪的巫女，奇怪的建筑动线，流水线般的祈福仪式，像表演一样的赐福场面，还有那截白色的枯枝。
拜殿外的神前广场上挤满了凑热闹的人群，人群后还有一棵很粗的树。虽是冬季，却仍旧翠盖如云。
没什么特别。
一缘只是扫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然而参观完整座山间神社，她发现除了开放的拜殿与本殿，其余屋舍竟全数门窗紧闭。甚至连理应存在的由来碑，也始终没找到。
等她再次回到广场，围着那年轻男子的人潮早已散尽，就连久寺原也不见踪影。
她看了看天色，从签盒里抽了一支御神签后，便顺着参道下山。
山间有雾，比平地更早昏暗。参道两侧的路灯渐次亮起，她拆开手中的御神签，红色的签文映入眼帘——
大凶。
一缘却忽地笑了一下。
还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