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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美国大使馆的安检严格得像通过国境线。何以书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要接受金属探测器的反复扫描。沈聿珩走在她前面,背影挺拔如军姿,手里的公文包被要求开箱检查三次。

      “抱歉,罗森先生的客人需要最高级别安检。”安保主管面无表情地说。

      “理解。”沈聿珩回答得很平静,但何以书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在轻微敲击裤缝——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穿过三道安检门,他们被带到使馆深处的一间会议室。没有窗户,墙壁是隔音材料,长条桌上只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三瓶矿泉水。

      门开了。大卫·罗森走进来,没有寒暄,直接坐下。他比照片上更高大,灰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蓝眼睛像西伯利亚的冰湖。

      “沈律师,何律师。”他的中文带着标准的美式口音,“时间有限,我们直接开始。”

      电脑屏幕亮起,是一张全球资金流向图。红色线条从开曼群岛出发,蜿蜒至瑞士、新加坡、迪拜,最后汇入特拉华州的一家空壳公司。

      “王志清在过去五年间,通过清源科技的VIE架构,转移了至少三亿美元到境外。”罗森调出另一张图,“其中两亿二千万与一个代号‘深网’的加密货币洗钱网络有关。”

      “深网?”何以书问。

      “暗网上的非法交易平台。”罗森放大一张交易记录,“毒品,武器,人口贩卖。王志清为这些资金提供合法出口——通过虚构的专利许可费和技术服务费。”

      沈聿珩的手指收紧:“你们有证据?”

      “有,但不够。”罗森切换屏幕,出现一张模糊的照片——王志清在某个游艇上,与几个看不清脸的人交谈,“这是我们三年来唯一拍到的他与‘深网’核心成员的接触。但照片无法作为法庭证据。”

      “所以你们需要中国的配合。”沈聿珩明白了。

      “需要清源并购案正常推进,需要王志清把境外资金调回国内。”罗森身体前倾,“据我们监控,他上周已经指示瑞士的账户准备转账,金额是八千万美元。但这笔钱会在香港停留,等待并购完成。”

      “用华晟的钱,偿还他的非法债务。”何以书喃喃道。

      “聪明。”罗森看了她一眼,“所以你们不能现在举报。必须让并购完成,让资金回流,然后——我们在香港截获。”

      “那华晟的损失怎么办?”沈聿珩问。

      “美国司法部可以申请资产冻结和追缴。”罗森说,“但需要中国证监会和公安部的正式协查请求。这需要时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们需要做什么?”何以书打破沉默。

      “三件事。”罗森竖起手指,“第一,继续推进并购尽调,但调整方向——重点查专利的真实价值,忽略债务问题。要让王志清相信,你们被他误导了。”

      “第二?”

      “第二,配合陈峰。”罗森调出陈峰的资料,“他是我们在中国的线人,已经合作两年。他知道该怎么做。”

      沈聿珩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何以书想起陈峰说的“灰色操作”,原来指这个。

      “第三呢?”

      罗森的目光落在何以书身上:“第三,何律师需要接触王志清。”

      “我?”

      “王志清对你很感兴趣。”罗森打开一份心理分析报告,“我们的行为专家分析,他有典型的控制欲和征服欲。你——年轻,聪明,出身卑微但野心勃勃——正是他喜欢‘收藏’的类型。”

      沈聿珩猛地站起来:“这不可能。”

      “坐下,沈律师。”罗森的语气不变,“这是请求,不是命令。但如果何律师同意,成功率会提高30%。”

      “多少成功率都不行。”沈聿珩的声音冷得像冰,“她不是筹码。”

      “我是律师。”何以书突然说,“我知道风险,可以自己做决定。”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沈聿珩的眼神里有震惊,也有某种被背叛的痛楚。

      “何同学——”

      “沈律师,”她打断他,“我们从一开始就在赌。这只是赌注加大了。”

      罗森观察着他们的互动,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有意思。那么何律师,你的答案是?”

      “我需要知道具体计划。”何以书盯着屏幕,“怎么接触?接触后做什么?安全保障措施是什么?”

      “陈峰会安排‘偶遇’。”罗森调出一份日程表,“三天后,王志清会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你可以作为陈峰的助理出现。任务很简单:让他注意到你,建立初步联系。”

      “然后呢?”

      “然后等。”罗森说,“等他主动找你。王志清喜欢自己‘发现’猎物。你需要做的就是……保持吸引力,但又不轻易上钩。”

      这话说得直白而冷酷。何以书感到胃部一阵抽搐,但脸上依然平静:“我需要一个安全词。如果情况失控,如何脱身?”

      “手机上的紧急按钮。”罗森递过来一部黑色手机,“长按电源键三秒,我们的外勤会在十分钟内到达。但只能用一次,用完后身份暴露,行动终止。”

      沈聿珩拿起那部手机检查:“定位呢?”

      “24小时卫星定位,心率监测,录音功能。”罗森说,“但何律师,我必须提醒你:一旦开始,就不能退出。王志清是多疑的人,任何反常都会引起警觉。”

      “我明白。”何以书接过手机,金属外壳冰凉。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罗森给了他们一个加密邮箱:“每天汇报进展。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自保,其次是收集信息。不要冒险。”

      走出大使馆时,下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沈聿珩一路沉默,直到坐进车里,才突然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尖锐地响起,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你疯了吗?”他转过头,眼睛发红,“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王志清手上可能沾着血!”

      “我知道。”何以书系好安全带,“但这是最快结束一切的方法。”

      “最快?”沈聿珩苦笑,“也可能是最快毁掉你自己的方法。”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长安街上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奔向自己的目的地,没有人知道这辆黑色沃尔沃里正在进行的对话将决定多少人的命运。

      “沈律师,”何以书看着窗外,“您说过,我不是棋子。那现在,我就是棋手。棋手需要自己做决定。”

      “即使决定是跳进火坑?”

      “即使是火坑,我也要知道里面有什么。”她转过头,看着他,“我父亲因为沉默而失去一切。我不会重蹈覆辙。”

      沈聿珩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许久,他说:“我陪你。”

      “什么?”

      “晚宴,我陪你去。”他的声音很轻,但坚定,“陈峰可以带两个助理。”

      “罗森不会同意——”

      “罗森不需要知道。”沈聿珩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辅路,“我会处理好。”

      那天晚上,何以书没有回出租屋。沈聿珩带她去了城西的一处公寓,顶层,视野开阔,安保严密。

      “这是我母亲不知道的房产。”他打开门,“这几天你先住这里。王志清的人找不到。”

      公寓很简洁,黑白灰的主色调,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专著。落地窗外是西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幅水墨画。

      “厨房有吃的,卧室在左边。”沈聿珩把钥匙递给她,“我住对面,有事敲门。”

      “沈律师,”何以书叫住他,“谢谢。”

      他站在门口,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不用谢。我说过,我们是战友。”

      门轻轻关上。何以书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手机震动,是弟弟发来的消息:“姐,我今天学了一个新菜,等你回来做给你吃。”

      她回复:“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她眼眶发酸。为了这个“好”,她必须赢。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何以书白天在公寓里研究王志清的所有资料——他的成长经历,商业决策,甚至感情史。沈聿珩每天来两次,带食物,也带新的情报。

      第二天晚上,他带来了晚宴的请柬和礼服。

      “陈峰安排的。”他把一个黑色礼盒放在桌上,“尺寸应该合适。”

      礼服是深蓝色丝绒长裙,款式保守但剪裁精良。配饰只有一对珍珠耳钉和一块手表——后者有定位和录音功能。

      “罗森不知道我参加。”沈聿珩说,“所以你的手表是唯一通讯工具。遇到危险,按侧面按钮。”

      “您呢?”

      “我有我的办法。”他微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记住,你的任务是吸引王志清的注意,不是深入接触。不要单独跟他去任何地方,不要喝他给的任何东西。”

      “我知道。”

      晚宴当晚,沈聿珩开车送她去酒店。他穿了黑色燕尾服,金丝眼镜换成无框的,整个人看起来冷峻而疏离。

      “紧张吗?”等红灯时,他问。

      “有点。”何以书深吸一口气,“但更多的是……兴奋。像在悬崖边走路。”

      “那就握紧我的手。”沈聿珩伸出手,“至少今晚,我们可以是彼此的锚。”

      她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手指修长有力,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酒店宴会厅金碧辉煌,名流云集。陈峰在门口等他们,看见沈聿珩时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

      “王志清在东南角,穿深灰色西装的那个。”陈峰低声说,“他旁边的是他妻子,在美国定居,很少回国。今晚是例外。”

      何以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王志清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但气场强大。他正与人谈笑风生,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闪烁。

      “去吧。”沈聿珩松开手,“记住,你是陈峰律所的助理,来帮我处理一个知识产权案子。”

      她点头,端起一杯香槟,走向人群。

      最初的半小时平淡无奇。她跟在陈峰身边,认识了几位企业家和律师,话题围绕着最近的股市和政策变化。王志清一直在视线范围内,但没有靠近。

      直到拍卖环节开始。

      拍卖的是一幅当代油画,作者名不见经传,但王志清似乎很感兴趣。竞价到五十万时,只剩下他和另一个收藏家。

      “六十万。”王志清举牌。

      “六十五万。”对手跟进。

      “八十万。”王志清直接加价。

      全场哗然。那幅画的市场价最多三十万。

      对手放弃了。锤子落下时,王志清转过头,目光恰好与何以书相遇。

      他微微一笑,举杯致意。

      来了。

      晚宴结束后,陈峰安排了一个小型酒会,在酒店的行政酒廊。何以书作为“助理”留下来整理文件,沈聿珩则“有事先走”——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制造她落单的假象。

      酒廊里人不多,王志清果然出现了。他端着两杯酒走过来,递给她一杯:“何律师?刚才陈律师介绍过你。”

      “王总好。”何以书接过酒杯,但没有喝,“恭喜您拍得那幅画。”

      “不值一提。”王志清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倒是何律师,我听说你在君合做得很出色。沈聿珩很器重你。”

      试探开始了。

      “沈律师是我的导师,教了我很多。”

      “导师。”王志清重复这个词,笑了笑,“沈聿珩确实是个好老师。但他父亲当年也是我的老师——在商场上。”

      他喝了口酒,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何律师老家是哪里?”

      “南方小镇,不值一提。”

      “小镇。”王志清点头,“我也是从小地方出来的。知道我们这种人要走到这里,需要付出什么吗?”

      “努力和机遇。”

      “还有狠心。”王志清放下酒杯,“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何律师,你够狠吗?”

      问题像一把刀,直插要害。何以书握紧酒杯,指尖发白:“看情况。”

      “看情况。”王志清笑了,“我喜欢这个答案。这世上的事,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他站起来,递给她一张名片:“下周我公司有个技术研讨会,有兴趣可以来看看。清源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名片是烫金的,只有名字和私人号码。何以书接过:“谢谢王总。”

      “不客气。”王志清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替我向沈律师问好。告诉他,他母亲昨晚的提议,我会考虑。”

      他走了。何以书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手机震动,是沈聿珩发来的消息:“他给你名片了?”

      “给了。还让我向你问好,说你母亲昨晚找过他。”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了。现在,立刻离开酒店。不要回公寓,去我说的第二个地址。”

      “怎么了?”

      “我母亲在公寓楼下。她带了人。”

      心跳漏了一拍。何以书收起手机,快步走向电梯。酒廊里还有几个人在交谈,没人注意到她的离去。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蓝礼服,珍珠耳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个精致的玩偶,也像蓄势待发的箭。

      地下车库里,沈聿珩的车果然在等。她上车时,他立刻发动车子。

      “系好安全带。”他的声音紧绷,“我们被跟踪了。”

      后视镜里,两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跟上来。没有开警灯,但跟踪手法专业。

      “你母亲的人?”何以书问。

      “或者王志清的人。”沈聿珩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小巷,“坐稳。”

      夜晚的京城小巷错综复杂。沈聿珩显然很熟悉路况,几个急转弯就甩掉了一辆车。但另一辆紧追不舍。

      “他们有车牌识别系统。”何以书看着后面,“甩不掉的。”

      “那就换个方式。”沈聿珩拨通一个电话,“老赵,启动B计划。”

      三分钟后,车子冲进一个地下停车场。闸机自动升起,他们驶入后立刻落下。跟踪车被挡在外面。

      停车场深处停着一辆一模一样的沃尔沃。沈聿珩停下车:“换车。”

      他们快速转移。新车的车牌、颜色、甚至内饰都与原来相同,但引擎声更轻。

      “备用车。”沈聿珩解释,“我准备了五辆,分布在全城。”

      车子从另一个出口驶出,汇入深夜的车流。后视镜里空空如也。

      “现在去哪?”何以书问。

      “安全屋。”沈聿珩看了眼导航,“罗森提供的,连我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车子驶向城北,最终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里。楼房是九十年代建的,没有电梯,楼道灯昏暗。

      安全屋在顶楼,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齐全。沈聿珩检查了所有房间,确认安全后才松口气。

      “今晚住这里。”他说,“明天罗森会安排人接应。”

      “你母亲为什么找你?”何以书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

      沈聿珩走到窗前,掀起窗帘一角看着楼下:“她知道了我和罗森的合作。王志清告诉她的。”

      “那她会怎么做?”

      “阻止我。”沈聿珩转过身,脸上有种深深的疲惫,“用任何必要的方式。我是她最成功的作品,她不会允许作品脱离掌控。”

      作品。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何以书心里。

      “你不是作品。”她说,“你是人。”

      沈聿珩看着她,眼神复杂:“何同学,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什么?”

      “你的自由。”他轻声说,“即使背负那么多,你依然可以选择自己的路。而我……我用了三十五年,才敢说一个‘不’字。”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就像这场战争,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睡吧。”沈聿珩走向另一间卧室,“明天会是很长的一天。”

      何以书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拿出王志清给的名片,在黑暗中反复摩挲。烫金的字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诱惑,也像陷阱。

      手机亮了一下,是罗森发来的加密信息:“接触成功。准备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就像沈聿珩说的,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闭上眼睛时,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走夜路的人,心里要有光。

      她的光是什么?是正义?是复仇?还是……那个在黑暗中握住她手的人?

      不知道。但她会找到答案。

      在黎明到来之前,在战争结束之后。

      总会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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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是新鲜现炒,没有存稿,故更行时间不定,报而歉之。(俺会尽快存稿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