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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五百万的报价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何以书心里激起涟漪,然后沉入黑暗。她删除了王志清发来的那条短信,就像删除一个错别字那样平静。

      第二天清晨,脚踝的疼痛有所缓解。她拄着拐杖走到窗前,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没熄火,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她拍照,发给了沈聿珩:“有人监视。”

      三分钟后回复:“别出门。等我。”

      八点整,沈聿珩的车停在楼下。他下车后走向那辆黑车,敲了敲车窗。交谈持续了不到两分钟,黑车开走了。

      何以书下楼时,沈聿珩正靠在车门上抽烟——她第一次见他抽烟。

      “解决了?”她问。

      “暂时。”他掐灭烟蒂,“王志清的人。我告诉他,如果再有下一次,那些证据会直接送到证监会主席的办公桌上。”

      “他信了?”

      “他不得不信。”沈聿珩帮她拉开车门,“上车,今天不去所里。”

      车子驶向城外。清晨的高速公路车流稀少,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给远山镀上一层金边。

      “我们去哪?”

      “见一个人。”沈聿珩递给她一个文件夹,“刘永康,清源的前CTO。他同意见我们。”

      文件夹里是刘永康的资料:四十二岁,斯坦福材料学博士,拥有三十七项电池技术专利,清源科技的联合创始人。三个月前“因健康原因”离职,目前隐居在京郊的疗养院。

      “他为什么愿意见我们?”何以书翻看着资料,“王志清应该会封他的口。”

      “因为他也被威胁了。”沈聿珩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山道,“王志清用他女儿在美国的留学签证做要挟——如果刘永康敢乱说话,他女儿会被驱逐出境。”

      “卑鄙。”

      “商战里没有道德,只有输赢。”沈聿珩的语气很冷,“但王志清犯了个错误:他不该动别人的家人。”

      疗养院坐落在半山腰,白墙灰瓦,像个精致的囚笼。前台登记很严格,沈聿珩出示了律师证,又打了几个电话,才被允许进入。

      刘永康在花园里等他们。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苍老十岁,头发花白,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坐在轮椅上晒太阳。

      “沈律师?”他抬头,目光在何以书身上停留片刻,“这位是?”

      “我的同事,何以书律师。”沈聿珩介绍,“刘博士,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不了了。”刘永康苦笑,“癌症晚期,扩散了。医生说还有三个月。”

      花园里安静下来,只有鸟鸣和风声。

      “抱歉。”沈聿珩说。

      “不用抱歉。”刘永康摆摆手,“至少,我不用看着清源被毁掉。”

      “被毁掉?”何以书抓住关键词。

      刘永康看向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小姑娘,你知道王志清为什么要卖掉清源吗?”

      “不是公司经营需要吗?”

      “需要钱是真的。”刘永康转动轮椅,面向山下的城市,“但不是为了公司发展,是为了填补窟窿。”

      他从轮椅侧袋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某个加密文件夹:“过去三年,王志清通过清源的技术专利做抵押,从境外金融机构借了至少两亿美元。钱没有用于研发,而是投进了虚拟货币和海外房地产。”

      屏幕上是一份份贷款协议,抵押物全是清源的核心专利。

      “这些专利的价值被严重高估。”刘永康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提醒过他,泡沫会破灭。他不听,说我保守,说我不懂资本运作。”

      “后来呢?”沈聿珩问。

      “后来泡沫真的破了。”刘永康苦笑,“去年五月,他投的那个加密货币交易所破产,八千万美元一夜蒸发。上个月,他在迈阿密的海滨公寓项目因为环保问题被叫停,又赔了五千万。”

      “所以他才急着卖公司。”何以书明白了,“不是为了套现离场,是为了还债。”

      “而且要在债主找上门之前。”刘永康关掉平板,“如果华晟知道这些债务,根本不会出八十七亿。最多五十亿,还得减去负债。”

      “那些境外贷款,清源的账面上没有体现。”沈聿珩皱眉,“他怎么做到的?”

      “通过VIE架构的境外实体借款,资金不进境内公司账户。”刘永康说,“但抵押物是境内专利,这就构成违规。一旦被查,清源的技术资产会被冻结,公司会立刻破产。”

      真相逐渐浮出水面,比想象中更丑陋。

      “您为什么不早说?”何以书问。

      “因为我女儿。”刘永康闭上眼睛,“王志清派人去过斯坦福,给我女儿看了一些……照片。我在美国留学时的照片,和一些不该接触的人的合影。”

      “您被设计了。”

      “设计了一辈子。”刘永康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从王志清邀请我回国创业那天起,我就在他的棋盘上。技术是我的,专利是我的,但公司是他的。我只是个……高级打工仔。”

      山风吹过,带来松涛声。远处有钟声响起,疗养院在做早课。

      “刘博士,”沈聿珩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如果我们能保证您女儿的安全,您愿意作证吗?”

      “作什么证?”

      “证明王志清隐瞒债务,操纵估值,涉嫌欺诈。”沈聿珩一字一句,“我们需要您的证词,和这些贷款协议的原始文件。”

      刘永康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山下的城市,那个他为之奋斗半生的地方,如今像个精致的陷阱。

      “文件在我瑞士银行的保险柜里。”他终于说,“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但我要你们保证,第一,我女儿安全回国。第二,我的专利不能被清算。”

      “我们可以通过技术转让的方式,把专利转移到您女儿名下。”何以书说,“这样即使清源破产,专利也不会被债权人追索。”

      “你懂专利法?”刘永康有些意外。

      “略懂。”何以书点头,“《专利法》第十五条,专利共有人可以单独实施专利。如果能在破产前完成分割,您的权益可以得到保护。”

      刘永康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沈律师,你这个同事很厉害。”

      “她是我带过最好的实习生。”沈聿珩站起来,“刘博士,我们需要您的授权,去瑞士取文件。”

      “可以。”刘永康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这是我的私章,银行只认这个。但你们要快,王志清可能已经察觉了。”

      接过印章时,沈聿珩注意到刘永康手腕上的淤青——不是癌症导致的,更像是捆绑的痕迹。

      “刘博士,您在这里安全吗?”

      “暂时安全。”刘永康拉下袖子,遮住淤青,“王志清还需要我活着,至少在并购完成前。死人会引起怀疑。”

      离开疗养院时,已经是中午。车子下山时,沈聿珩一直很沉默。

      “您在想什么?”何以书问。

      “在想王志清还会有什么后手。”沈聿珩握着方向盘,“他能设计刘永康这么多年,能布下这么大一个局,不可能只有这点手段。”

      车子驶入市区时,何以书的手机响了。是个视频通话请求,来自弟弟何屿。

      她接起来,画面很晃,何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写字楼走廊。

      “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好像被人跟踪了。”

      “什么?”

      “今天中午吃饭,有个人一直跟着我。刚才下班,他又在公司楼下。”何屿把镜头转向窗外,拍到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靠在电线杆上抽烟。

      画面里的男人抬起头,对着镜头咧嘴一笑——正是昨晚监视她的那个人。

      “小屿,你现在在哪?”何以书的声音绷紧了。

      “还在公司,我不敢出去。”

      “待在办公室,锁好门,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她看向沈聿珩:“王志清动了我弟弟。”

      沈聿珩猛打方向盘,车子调头驶向何屿的公司。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我给过王志清机会。”他拨通一个号码,“陈峰,你的人在我这儿。”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师弟,这话怎么说?”

      “穿黑夹克,在创客大厦楼下抽烟那个。”沈聿珩一字一句,“十分钟内让他消失。否则,我就让他消失。”

      “火气这么大。”陈峰还是笑,“行,我让他走。不过师弟,我劝你一句:别把一个小姑娘卷得太深。王志清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谢谢提醒。”沈聿珩挂断电话。

      三分钟后,何屿发来消息:“那个人走了。”

      车子停在创客大厦楼下时,何屿已经等在大厅。看见何以书拄着拐杖,他跑过来:“姐,你的脚——”

      “没事。”何以书抱住他,感到弟弟在发抖,“没事了,我们回家。”

      回程的路上,何屿坐在后座,一直很沉默。快到家时,他突然说:“姐,那个人……给了我一个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他说,如果想让姐姐平安,就把这个给你。”

      沈聿珩接过U盘,插进车载电脑。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点开。

      画面是沈园,深夜。王志清和沈母坐在茶室里,正在交谈。

      “聿珩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王志清问。

      “他是我儿子,不会真的背叛我。”沈母的声音很平静,“倒是那个小姑娘,是个麻烦。”

      “需要我处理吗?”

      “暂时不用。”沈母喝了口茶,“聿珩对她很上心。动了,会彻底激怒他。”

      “那怎么办?”

      “让她自己走。”沈母微笑,“五百万不够,就一千万。年轻人,没见过这么多钱。总会心动的。”

      画面切换。第二个场景,是君合的会议室。王明达正在打电话:“李总,沈聿珩已经发现我们的计划了……对,还有那个实习生……好,我安排。”

      视频结束。

      车里死一般寂静。

      “他们连王明达都是同谋。”何以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整个并购案,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不全是。”沈聿珩盯着屏幕,“李总应该不知情。王明达瞒着他。”

      “为什么?”

      “因为李总不会同意。”沈聿珩分析,“华晟是国资背景,欺诈上市是红线。王明达私下操作,是想从中捞一笔退休金——他明年就满六十了。”

      逻辑通了。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所有人都心怀鬼胎。

      “我们现在怎么办?”何屿小声问。

      沈聿珩拔出U盘:“先送你姐回家休息。然后,我去见几个人。”

      “见谁?”

      “能结束这场游戏的人。”沈聿珩的眼神很冷,“既然他们想玩,我们就玩大一点。”

      送何屿上楼后,沈聿珩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车前,点了支烟。

      “你打算怎么做?”何以书问。

      “举报。”沈聿珩吐出烟圈,“向国资委举报华晟内部腐败,向证监会举报清源欺诈上市,向经侦举报王志清合同诈骗。”

      “证据够吗?”

      “加上刘永康的文件,够了。”沈聿珩看着她,“但这条路很危险。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我跟你一起。”

      “不行。”沈聿珩摇头,“你脚不方便,而且……我需要你在外面,万一我出事,有人能继续。”

      这话里的含义让她心惊:“你会出事?”

      “可能会。”沈聿珩掐灭烟蒂,“王志清和沈家在京城的根基很深。动他们,等于捅马蜂窝。”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有人说过,”沈聿珩看着她,目光深邃,“人这一生总要赌一次。赌对了,得自由。”

      他说的是她父亲的话。她记得。

      “我陪你赌。”她说。

      沈聿珩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好。”

      那天晚上,沈聿珩没有回家。他去了哪里,见了谁,何以书不知道。她坐在出租屋里,守着电脑,一遍遍看那个视频。

      凌晨两点,她收到沈聿珩发来的加密文件。里面是三份举报信的草稿,附有所有证据的索引。

      “明天上午九点,如果我还没联系你,就把这些发出去。”他留言,“收件人列表在最后。”

      她翻到最后,看到了十几个邮箱地址:从证监会到□□,从财经媒体到公安经侦。

      这是要掀翻整个桌子。

      凌晨三点,她又收到一条消息,这次是陌生号码:“何律师,我是陈峰。见一面?”

      她犹豫了一下,回复:“时间?地点?”

      “现在。你楼下咖啡馆。”

      咖啡馆已经打烊,但角落的座位亮着灯。何以书拄着拐杖走进去时,陈峰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两杯咖啡。

      “坐。”他指了指对面,“你的脚,王志清干的?”

      “摔的。”她坐下,“陈律师找我什么事?”

      “谈合作。”陈峰推过来一杯咖啡,“沈聿珩打算举报,我知道。但这条路走不通。”

      “为什么?”

      “因为收网的人还没到齐。”陈峰打开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王志清和一个外国人的合影,“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的外国人五十多岁,金发,鹰钩鼻,眼神锐利。

      “大卫·罗森,美国司法部驻华金融犯罪调查官。”陈峰说,“他盯王志清三年了。清源在纳斯达克的存托凭证,涉嫌洗钱和证券欺诈。”

      国际刑警。事情比想象中更大。

      “所以……”

      “所以沈聿珩的举报,会打乱罗森的计划。”陈峰收起手机,“王志清不能现在倒。至少要等他把美国的同伙都供出来。”

      “那要等多久?”

      “一个月。”陈峰竖起一根手指,“罗森需要时间收网。这期间,王志清必须‘正常经营’。”

      “所以你们要我们配合演戏?”

      “聪明。”陈峰笑了,“让并购案继续推进,让王志清以为他赢了。等他放松警惕,把境外资金都调回来的时候……”

      他做了个收网的手势。

      “沈律师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他。”陈峰喝了口咖啡,“他太正直,不适合这种灰色操作。但你不一样,你懂得权衡。”

      这话像是夸奖,也像是讽刺。

      “我需要考虑。”何以书说。

      “可以。”陈峰站起来,“但时间不多。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复。另外——”

      他转身,看着她:“告诉沈聿珩,他母亲昨晚去了王志清那里。谈了三个小时。内容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喝茶。”

      陈峰走后,何以书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咖啡冷了,她也没喝一口。

      窗外的城市正在沉睡,霓虹灯寂寞地闪烁。她想起刘永康说的那句话:设计了一辈子。

      谁在设计谁?谁又是棋子?

      凌晨四点,她终于做出决定。拨通沈聿珩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我在。”他的声音很清醒,显然也没睡。

      “陈峰找我了。”她复述了谈话内容。

      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想?”沈聿珩问。

      “我觉得可以合作。”何以书说,“但有个条件:我们要全程参与,确保不会成为弃子。”

      “聪明。”沈聿珩轻叹,“罗森那边,我可以联系。但需要正式授权。”

      “你有渠道?”

      “有。”沈聿珩说,“我在耶鲁时的导师,现在是美国司法部的顾问。他可以牵线。”

      “那……”

      “等我消息。”沈聿珩挂了电话。

      黎明时分,何以书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她看见父亲站在小镇的河边,对她挥手。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书书,”父亲说,“走窄门。”

      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沈聿珩:“罗森同意合作。今天下午三点,美国使馆见面。穿正式点。”

      后面附了一个地址。

      她起身,走向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洗漱,换衣,化妆。每一步都像某种仪式。

      八点,何屿起床做早餐。看见她已经收拾妥当,愣了一下:“姐,你要出门?”

      “嗯,去见个人。”她接过弟弟递来的三明治,“小屿,今天别去上班了,在家待着。”

      “又有人跟踪?”

      “以防万一。”她拍拍弟弟的肩膀,“等这件事结束,姐带你去吃大餐。”

      “我想吃火锅。”

      “好,就吃火锅。”她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真实。

      出门时,阳光正好。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地铁站。脚踝还在疼,但已经可以忍受。

      地铁里挤满了早高峰的人潮。她站在角落,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黑色西装,白衬衫,马尾一丝不苟。

      像战士的盔甲。

      列车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但在黑暗深处,总有光在等待。

      就像这场战争,无论多么漫长,总会有结束的一天。

      而她,已经准备好迎接黎明。

      无论以何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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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是新鲜现炒,没有存稿,故更行时间不定,报而歉之。(俺会尽快存稿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