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植物 ...
-
-
“哎哟，还真是。”老孙收了话头，冲叶照青笑道，“你看我这光顾着唠了。”
车子稳稳停靠，老孙下车，从后备箱里取了月饼，侧身大声道：“站长，慢点开啊，把叶工安全送到！”
周朔宁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瞥他一眼。
老孙咧嘴笑开，挥了挥手。
车子启动，往叶照青家里的方向驶去，这条是主干道，不到中午，车窗外已见节日的拥堵盛况，汽车尾灯连成片，缓慢移动。
“要不路口右转，把我放地铁站吧。”叶照青前倾身体，“前面估计更堵，耽误你时间。”
“节假日地铁人多，你带东西不方便。”周朔宁视线平稳，望着前方路况，“从这上西三环，转石桥立交下昆明路，不会堵。”
他打亮转向灯，预备始入最左侧车道，又补了句，“我也不赶时间。”
这些日子，叶照青逐渐了解他的性格，话少但细心，对同事的关怀无微不至，非要送她的话，恐怕难以拒绝。
“好吧。”叶照青笑道，“中秋假期，真是麻烦你了，耽搁你和家人团聚。”
周朔宁笑一笑，没说什么。
上了西三环，车速果然提起来，他没有看导航，却仿佛很熟悉似的，按刚说的路线，流畅地转入昆明路，穿过两条狭窄的街。叶照青意思，停在小区门口就行，他却还是把车子开了进去，将她送到楼下。
叶照青下了车，挎上托特包，周朔宁也跟下去，绕到车尾，按动按键。
后备箱里，除了行李箱和站里统一发的月饼礼盒，还放着几样东西：深褐色罐子，用防震膜包紧了保护；两盒本地老字号的水晶饼；旁边的袋子，口微敞，露出新鲜笋尖。
叶照青扶着包，俯身去够拉杆，周朔宁已先一步，单手拎出颇有分量的行李箱，紧接着动作不停，将其他东西陆续拿出。
“这些是……”
叶照青目光扫过，望着他手里显然超出“单位福利”范畴的东西上。
“蜂蜜是村民送的答谢礼物，笋是学弟这两天刚带来的，不值什么钱，还有水晶饼，西城老牌子……也不贵重。”
周朔宁微微低头，看着她，眉宇间是惯常的平静神色，指节稍蜷，往前递了一下，“都是顺手捎的。”
叶照青朝后备箱瞥去，空荡荡的，连盒月饼都没有。
她心中微动，抬眸看他：“那你呢？还有家里人，过节不留点吗？”
周朔宁挪开眼：“我……不用。”
叶照青面露不解，身后传来塑料袋的摩擦窸窣，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郑素珍提着刚买的蔬菜鱼虾，匆匆赶来。
大老远，她就瞧见了楼前的女儿，以及女儿身旁的男人，晨光朦胧，男人的五官虽然看不分明，但那站姿身形，很是高挑挺拔。
郑素珍不由加快步子，脸上漾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回来啦叶子。”
人未到，声先至，郑素珍走近几步，目光热切，锁在周朔宁身上。
瞧他眉目深浓，眼神颇为清正，似乎和高中时的斯文模样有些差异，亦不像女儿常在电话里吐槽的，冰冷无情、不分昼夜疯狂加班的工作狂。
“小邵也来了啊。”郑素珍语气亲切，“好些年没见，比读书时长高不少。”
“……妈。”叶照青忙将她拉住，“这是我高中同班同学，周朔宁，最近项目上有合作，今天正好，顺路送我一程。”
她飞快看了眼周朔宁，见他神色依旧，“这是我妈。”
周朔宁颔首：“阿姨好。”
郑素珍笑容滞住，随即歉声：“哎，对不住对不住，年纪大了老眼昏花。”
“没有的阿姨，是我没做自我介绍。”周朔宁欠身，“我叫周朔宁，朔风的朔，宁静的宁。”
“朔宁……好，好名字。”
郑素珍连连点头，尴尬褪去后，打量他的目光多了些审视。
小伙子话不多，但举止沉稳有礼，被错认也无任何不耐，手中的几样吃食，包装朴素却干净，全都是女儿喜欢的。
她心里顿时有了数。
“真是麻烦你了，专门送叶子回来，还带这么多东西。”
郑素珍笑着说，“快别在楼下站着了，上楼坐坐，我菜都买好了，中午在家吃饭。”
叶照青知他性格内敛，正欲开口解围，却听他说：“会不会太打扰了？”
“打扰什么呀。”郑素珍依旧笑呵呵的，“就添双筷子的事。”
叶照青有点诧异，目光高低流转，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怀疑自己刚才走了神，在她没留意的时空，他们已然沟通完毕。
说到底，是她怕郑素珍担忧，没有及时告知与邵明哲分手的事，才有了错认的尴尬，和为缓解尴尬的邀请。而周朔宁，大概是为照顾郑素珍的心情，才暂且同意上楼。
“阿姨，我帮您提吧。”
周朔宁弯腰，拎过郑素珍手中最沉的几个袋子，将所有东西倒到左手。
“哎，这多不好意思。”郑素珍手里一轻，嘴上客气着。
“应该的。”
周朔宁腾出右手，转向叶照青，接过她的行李箱，又示意她肩头装电脑的托特包，低声问，“沉吗？”
“……不沉。”
叶照青摇头，浅浅呼吸了口，摸出钥匙开单元门。
-
进了房，回到熟悉的小小空间，叶照青才从恍惚中抽离。
家里没有男士拖鞋，她找出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给周朔宁，又倒了杯水。
“你先坐，喝点水。”
然后转身进厨房，拉住玻璃门。
叶照青压低声，叫了句“妈”，凑到正在给鱼改刀的郑素珍身边，语气无奈提醒：“我这个同事，不爱说话，更不喜欢应酬的场合，您这也太热情了吧。”
“你这么了解他？”郑素珍头也不抬。
“那当然。”叶照青笃声，“我们最近合作，每天都在一块。”
郑素珍瞟她一眼，用刀背将切好的姜片归拢放好，伸手端起个果盘，塞到她怀里，沾着水渍的手背轻推她。
“行了，做饭油烟大，拿出去先吃点，既是同学又是同事的，别冷场。”
叶照青被这架势堵回来，只得拿着盘子出了厨房。
老式单元房的客厅不算大，米色的布艺沙发有些旧了，打理整洁，罩着素净的沙发巾。
周朔宁在沙发一侧坐下，背脊挺直，视线不经意扫过客厅，在墙上的照片停顿，除了几张母女合照，剩下都是叶照青的单人照。
物理竞赛获奖，运动会长跑亚军，高考后接受采访……照片四角被绒布包围，做成了爱心形状，缝制精巧。
他的目光很安静，缓慢掠过，像在观察一株温和生长的植物。
“……照片墙，我妈弄的。”叶照青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放下果盘在他身边坐下，“她这两年刚退休，空闲时间多，我又不常在家，平时捣鼓做饭手工什么的，偶尔碰上人就要拉着聊几句，今天也没其他意思，你别介意啊。”
周朔宁唇角微提：“不介意。”
“待会儿你就说家里有事，要赶回去，说得严重点，她不会强留的。”
“我也没什么事。”
“可今天是中秋啊。”叶照青拄着下巴，“你父母呢，不在西城吗？”
周朔宁低下头，从盘中拿过一个橘子，慢慢剥开：“他们去世得早。”
叶照青怔愣几秒，立即坐端正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不是有意的。”
“没事。”周朔宁声音平静，他剥好橘子，分成两半，较大的递给她，“很久以前了。”
叶照青捏着橘子，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周朔宁抬眼，看向照片墙，目光定在其中一张上。
叶照青也跟着望去，照片上的她，梳着高高的马尾，侧边刘海被汗黏在额角，笑容青涩灿烂，手里抓着张金属奖牌，晒得过曝。
当时好像很开心，不会累，奔着目标往前冲就行。
叶照青咽下瓣橘子，轻声感叹：“也不知道拿的几等奖。”
沉默片刻，周朔宁眼皮微敛了下：“一等奖是隔壁班的，三等奖，摔倒以后去医务室了，没领奖，你应该是二等奖吧。”
“哦，我想起来了，一等奖是五班那个瘦瘦的女生，最后去了北体，三等奖……”
叶照青勾起回忆，意外地转过视线，“诶，你怎么连这都记得，记忆力太好了吧。”
“秋季运动会，日期比较特殊。”周朔宁眉眼淡淡，“发生的事，印象都更深刻一些。”
叶照青说：“你生日？”
他点了下头。
“原来如此。”
气氛比刚才自然，她作恍然状，有意岔开话题，“那天还有什么事吗？”
“……那天么。”
周朔宁想了会儿，缓声说，“那天，校门口小火锅店刚开业，打七折。”
“那家啊。”叶照青记得，“味道不错的，我吃过好多次……”
她顺着话头讲起美食，相对安全的话题，措辞中性，不必担心说错什么。
周朔宁咬着橘子，安静地听。
厨房传来规律的切菜声，冰凉微酸的汁水在口腔漫开，喉咙里余一点涩。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植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