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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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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周朔宁转回去,声音闷在头盔里,“快到了。”
不出五百米,在靠近山坡的开阔之处,他停下车,摘了头盔挂在车把。
“这里要看一眼。”
叶照青取了头盔,下了车,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腕。
周朔宁走到空地边缘,蹲下来,用手电仔细检查地面的小片灰烬。
“是白天烧的纸钱。”他指尖捻了捻,“浇过水了,没问题。”
叶照青也走近了,手电光束扫过,焚烧痕迹里,散落几片未燃尽的黄纸,旁边是三两充当祭品的水果,苹果圆润,橘子饱满,被摆放得端端正正,透着朴素的郑重。
山风吹过,灰烬冰冷的余味,混着夜的凉意扑面,隐约还有水果表皮的清涩气息。
心脏某处尘封角落,如被刺了下。
叶照青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或许更冷些,风更大些。
城郊偏僻的河边,火苗腾起,映亮郑素珍憔悴的侧脸,也映亮那一小堆简单的祭品:半瓶二锅头,两盒水晶饼,几只橘子。
郑素珍没有哭,只死死地抿着唇,一张张将纸钱投进火中,看着它们蜷曲,变暗,化成灰被风吹散,飘向漆黑的河面。
当时的她不明白,问郑素珍,为什么要来这么黑的地方烧纸?
郑素珍说,亮的地方,大家都知道。
“可是,这里爸爸找得到吗?”
“爸爸很厉害的,顺着风,顺着河,肯定能找到。”
郑素珍捧起她被风吹红的小脸,“记住,这是我们和爸爸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别人问起来,就说爸爸出差了。”
年幼的她,用手指抹过郑素珍摇摇欲坠的眼泪,似懂非懂地点头。
“害怕吗?”周朔宁忽然问。
叶照青收回视线,也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摇了下头:“生者对逝者正常的祭奠,没什么好怕的。”
山风又急又冷,寒意在皮肤蔓延开,她不受控制打了个颤,双臂环住自己,“不过,这地方确实挺偏的……”
周朔宁移开手电,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抓着夹克的拉链,拉到底,脱下递给她。
“夜里风凉,穿着吧。”
叶照青一怔:“那你……”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里面是件纯黑色的长袖,布料不算厚,在昏蒙光线下,勾勒出肩臂结实的线条。
“我不冷。”周朔宁的手往前递了半分,“待会儿进风口,坐后面是下风位,蛮冷的。”
他眼睫微垂,“上次下雨,你借我围巾,今天刮风我借你外套,很公平。”
黑色的皮质夹克,外表硬朗,手背挨到的内里却柔软,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暖意,与皮肤的凉感形成鲜明对比。
大概是真的太冷了,叶照青没有再推开,道了声谢,穿好外套,拢了拢衣襟。
“你认识在这祭祀的人家?”
“不算认识。”周朔宁说,“是位牺牲在这里的警察,好多年了。”
叶照青心头微动,转过脸看他。
“他当年追捕盗猎动物的亡命徒,在这片遭遇了伏击,最后找到的时候……已经没了。”周朔宁语速放缓,“他家里人好像也搬走了,没什么音讯。”
风声似乎小了些,他顿了顿,“不知道谁最先开始的,反正每年清明中秋,附近总会有人来摆点东西,站里路过也会多检查下。”
叶照青没说话,只是安静站着。
山风不断,吹动她颊边碎发,清冷气息里除过哀伤,还混进点别的。
沉默而遥远,朴素又固执的东西。
“巡逻任务就这些。”
周朔宁望向她,语气缓和征询,“不着急休息的话,要不去附近的山头?晚上视野好,没有光污染,有时能看见不少星星。”
叶照青呼出口气,裹在宽大外套里,冲他笑了一笑:“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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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再次发动,沿着小径上山。
周朔宁车技虽稳,但架不住路途崎岖,颠簸感仍旧强烈。
叶照青紧握着后座扶手,跟随摇摆,手腕不知不觉有些酸,方才在祭奠处听到的故事,连同被勾起的记忆,在胸腔里沉沉晃荡。
碾过一片松散的碎石,车身猛地颠起,叶照青尚在出神,被惯性推动向前,径直撞上周朔宁的后背。
几乎是同时,她在慌乱中松手,下意识扶住他腰侧。
摩托车骤然减速,停在原地。
掌心传来坚实温热的触感,叶照青意识到那是他腰腹的肌肉,匆忙缩回手。
她缓了口气:“抱歉。”
周朔宁背对她,模糊的黑暗里,肩背线条略显紧绷。
叶照青忙问:“你还好吧?”
“没事。”
周朔宁握了握车把,却并未立即启动,他微微侧过头,头盔边缘抵着肩膀,似乎想要确认什么,但最终没转过来,“你呢?”
“我也没事。”叶照青说,“不好意思啊,影响你开车了。”
“没有,上坡难走。”周朔宁喉结轻滚,“后面的扶手不稳,可以拽着我的衣服,或者……抱住我,比较安全。”
叶照青“哦”了声,没犹豫,环住他的腰,指尖往里收拢,抓着腰侧的衣料。
“这样吗?”
“……嗯。”
“好像的确更稳了。”她左右晃了晃,“不会干扰你吧?”
“不会。”
周朔宁眼睛闭了下,又睁开,目视前方,调整呼吸,重新拧动油门。
夜风呼啸而过,灌满耳朵,叶照青环着他的腰坐稳了,稍稍偏头。
路旁的树叫不出名字,宛如墨绿色的剑,层层密密,直指天幕,遮蔽住视线。
不知过去多久,摩托猛地向上一抬,又重重落下。
叶照青朝前望去,视野陡然开阔,月亮毫无征兆,从山脊缺口处跳出来。
明亮磅礴,近在咫尺。
她摘掉头盔,从摩托车上下来,仰起头,久久不能言。
“这里是瞭望点之一。”
周朔宁也取下头盔,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同样仰头望着月亮,“偶尔巡山累了,会上来看看。”
叶照青轻声说:“好漂亮。”
“嗯。”周朔宁应了声,目光微垂,落在她被月光映亮的脸庞。
眼角泛红已不见,墨黑的眸子里,是一种沉浸于自然之美的宁静。
“……是好漂亮。”
他喉咙动了下,迅速把眼睛移开了。
叶照青深深呼吸,空气纯净微凉,混着清苦的松脂味道,胸中那股自接到电话后就萦绕不去的郁气,似乎被涤荡冲淡许多。
思绪逐渐清明,叶照青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周朔宁两手抄兜,仰着脸,正在专心致志欣赏月色。
月光亮极了,沿他的眉骨,鼻梁,照出利落分明的线条,身上那件单薄黑衣,随着山风鼓动,贴住身体又离开,隐约勾出肩背开阔挺拔的轮廓。
“周朔宁。”叶照青叫了声他的名字,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
他眉头微抬了下,似乎不理解。
“谢谢你的外套。”她伸胳膊示意,又指了指天上,“还有带我来这里,看月亮。”
“不客气。”周朔宁唇边泛起一点笑意,“是我自己想来。”
他没点破那通电话,仿佛只是无心之举,带她上至山顶高处,直面冷月无声,任由山风将一切吹散。
叶照青情不自禁感叹:“你们处女座,真的很会照顾人。”
周朔宁却说:“有吗?”
“我妈就是这样,无论发生什么,总是特别仔细,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意识到说得有点多了,略微停顿,朝他看过去,“对了,你猜我什么星座?”
周朔宁看着她,稍作沉思。
“白羊座。”
“这都能猜出来?”叶照青惊讶,“认识我的人都说不像。”
“乐观认真,有正义感。”
周朔宁淡笑了下,“不像吗?”
叶照青点点头,重新仔细打量他:“没想到你这么懂星座。”
“随便猜的。”
他别过视线,握拳掩面。
在夜风中轻咳几声。
叶照青见状说:“太冷了,时间也不早了,咱们回去吧,你明天还要开车。”
周朔宁颔首“嗯”了声,放下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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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中秋,除过袁叔值班,站里剩下几人都休假。
周朔宁开车,叶照青和老孙坐后排。
回城区的路上,老孙实在太热情,从保护区新发现的鸟种,讲到自家闺女上学的趣事,话题天南海北,笑声不断。
叶照青多数时候只听着,偶尔接两句,气氛轻松。
周朔宁专心开车,几乎不插话,只在被问到时才简单回应。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的连帽衫,布料软化了肩线,敛去平时的冷峻,显得松弛专注。
叶照青偶尔瞥过,竟觉有几分……居家。
“……所以说啊,干我们这行的,家里真顾不上。”
老孙拍拍前座椅背,“不过,站长这点就比我强,上回我闺女问我生物,什么孟德的……基因定律,把我听懵了,曹操还搞生物学?”
叶照青没忍住,笑了声。
前座,周朔宁打着方向盘,嘴角也极细微地抽动了下。
“是孟德尔吧。”叶照青说。
“对对对,孟德尔!你看我这记性。”老孙自己也乐了,“反正就那豌豆高矮的定律,我闺女作业本跟鬼画符似的,我瞅得眼晕,正好站长来我家送东西,接过笔,三下五除二,又是画棋盘格又是标字母,讲得那叫一个明白。”
老孙边说,边哈哈笑起来,往前探过身,对着周朔宁感慨,“说真的,就你这性子,以后有了孩子,辅导作业肯定不发愁,绝对是好爸爸的料,可惜到现在……”
“老孙。”
周朔宁打断,视线仍停留在路况上,语调比平时略快,“是前面路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