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迂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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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淅淅沥沥。
叶照青醒得早，推开窗，远山近岭都隐在湿漉雨雾中，凉风吹进来，桌前的水培薄荷茎叶纤细，轻轻摇晃，荡出润泽清凉的气息。
她喜欢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味道，大自然似乎总有治愈的力量，挫败感暂时消散。
食堂灯光明亮，周朔宁已经在灶台前，微微低着头，正在煎蛋。
叶照青语气轻快：“早啊。”
周朔宁闻声抬起头，她穿了件淡青色的短外套，露出米白的衬衫领子，发梢微湿，站在食堂门口，像是刚从山雾中走来。
“早。”
锅底热油仍在滋啦作响。
周朔宁握紧锅铲，低下头，不过比平时多停留了两秒，金黄色的蛋液已迅速凝结，边缘翘起焦痕。
老孙进来，笑着打招呼：“叶工，昨晚休息得好？下雨天好睡觉。”
“挺好的，雨声助眠。”
叶照青笑笑，去灶台端盛好的煎蛋，刚触及盘沿，周朔宁转过身，也准备去拿，两人的指尖在空中碰到。
他迅速端起盘子，避开她的视线。
“……烫，我来就行。”
“那我去盛粥。”
叶照青收手，不觉有异。
几人刚围餐桌坐下，雨声骤然大了，密集的哗哗声，连成一片。
老孙掂着筷子：“呦，这雨还来劲了。”
叶照青望向外头，雨水在窗户玻璃上淌成急流，不远处的树冠摇出模糊绿影。
她转回头，问周朔宁：“今天不出去了吧，都待在站里？”
“今天不安排外巡了。”他说话时，眼睛注视着面前的粥碗，并没有看她，“雨太大了，能见度低，地面湿滑，容易出危险。”
叶照青了然点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煎蛋边缘，比平常焦脆些。
她倒不介意，反而觉得香。
“可惜了，本以为能多走几条线呢。”
“哎呀叶工，你急啥。”老孙咧开个笑，“清岭山就在这儿，又不会长腿跑了，往后日子还长呢，想来随时欢迎，就凭你跟站长这交情，保证安排妥当！”
调侃意味明显，叶照青听出来了。
她知道老孙的性格，喜欢给人做媒，有时相机拍到动物，两只出现，一公一母，哪管是母子父女，姐弟兄妹，他上来就先凑成对。
而这些日子，周朔宁身为站长，本来就认真负责，加之性子细致，对她亦有照顾女士的风度。老孙瞧着，偶尔打趣几句。
叶照青不觉得有什么，只礼貌一笑。
“老孙。”周朔宁放下筷子，“上午雨大，不用外出，你正好跟我去检查库房的屋顶，后面雨季还长，防止渗水是正经事。”
老孙笑意收敛，从善如流地点头：“对，站长说的对，正事要紧。”
叶照青偏头：“库房杂物应该挺多的吧，搬动清理的话，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继续忙你的。”周朔宁语速稍快，眼睫闪烁，避开她询问的目光，朝小彭的方向望去，“小彭也跟我们去，人手够用。”
“啊？”小彭茫然抬头，“站长，今天不是让我去后山溪边看水位……”
“站长这么安排，自然有站长的道理。”老孙打断说，“库房是咱们的老底子，趁着下雨检查维护要紧。”
“那溪边？”小彭问。
老孙说：“雨停再去，不耽误。”
小彭眨两下眼，视线在餐桌上转了圈，犹疑地问老孙：“就咱们三个？袁叔呢？”
“袁叔有风湿，雨天休息。”
“叶老师呢？”
“哎，哎。”老孙拿筷子虚点他，“刚站长说话没听见啊？叶工是技术专家，有人家要忙的正事，搬搬抬抬的力气活儿，哪用得着。”
小彭点头：“哦……好。”
叶照青笑说：“我还好，现在缺数据，也没什么忙的，你们有需要随时喊我。”
听到“缺数据”三个字，周朔宁不禁侧目，却见她眉眼舒展，神情如常，昨晚的争论似乎根本没放心上。
煎蛋的边缘微焦酥脆，在口中制造出小小的爆破，除他以外，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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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没什么忙的，等真坐在电脑跟前，翻看着图像，叶照青很快又进入工作状态。
上学那会儿，她曾对算法工程师的头衔充满幻想，听着光鲜前沿，仿佛站在浪潮之巅，研究不得了的东西。
毕业后，进入鹏城某家声名显赫的大厂，氛围却与想象不同，组里清一色顶尖名校的硕士博士，核心的模型迭代，当然轮不到本科刚毕业的她。
分配下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数据清洗，打标签抽特征，所谓的dirty work，枯燥繁琐。
叶照青心性虽高，但接到具体的任务，又把自己放得极低。
她发现，同事们理论扎实，有时却对底层原始数据缺乏本能手感，索性沉下心，潜入纷繁信息流中。
短视频或有趣或无聊，她一条不差地刷，研究它们的封面，标题，节奏，看得多了，渐渐长出直觉，后来随便打开个视频，只需掠过几秒开头，便能勾勒出吸引的人群画像。
凭借对数据的理解，叶照青引入了几个新特征，线上验证效果显著。
俞远舟在几百人的大群里，说这届校招生不错，尤其是她，普通的事也做得不普通。
那时她工作半年，领导一句夸赞，都能高兴好几天。
如今工作三年，早已明白，提供情绪价值鼓励下属干活，也是领导的职责之一，没必要为几句话，搭上精力，缠绕进数不清的开会扯皮甩锅之间。
但倘若抛开工作中消耗心力的干扰，静坐下来，她仍会被解决问题时单纯的快乐勾动。
外面山林中，雨声滂沱，叶照青专心致志拨动滚轮，不断放大照片。
“咚咚”两声，机房门被敲响。
叶照青抬眼，老孙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她意外道：“孙师傅，您怎么过来了？库房检查完了？”
“嗨，那点活儿。”老孙摆了摆手，“顺路走到这了，怎么样，调你的什么人工智能，比爬山费神吧。”
“还好，习惯了。”
老孙点头，似乎并不着急离开，踱步到电脑前：“哟，这些宝贝疙瘩们。”
屏幕上，几只毛色灿金的猴子，正在晨光中互相梳理毛发。
叶照青侧过脸：“您很熟悉吗？”
“川金丝猴么，咱清岭这一支的，我看多少年了。”老孙拖过把椅子坐下，“瞧这毛色，金里泛着青灰，往南边去的就更亮点。”
“颜色还会不一样？”
“那当然，水土气候不同，适者生存嘛。”
叶照青若有所思，老孙在清岭十多年了，这些经验之谈，都是珍贵的领域知识，对机器来说，需要喂大量数据，才能获得。
她追问：“那它们理毛，除了清洁，还有其他含义吗？”
“都是从自己够不着的地方开始。”老孙指着屏幕上，正被梳理背部的那只猴子，“后背，头顶，理得越久，挨得越近，关系就越好，要是理到一半突然跑了，多半是闹别扭了。”
叶照青眼神一亮，立刻新建了个文档。
“您接着说。”
她手指翻飞，在键盘上飞快敲打，问完了川金丝猴，又聊起其他动物。
老孙也乐得讲，娓娓道来。
一问一答间，无数信息涌入，文档被密密麻麻地填满。
老孙瞅着，搓了搓手：“我这全是人工，没什么智能。”
“怎么会。”叶照青连点几下保存，“这都是算法缺少的东西。”
“你们读书人脑袋灵，我不懂，能帮得上忙就好。”老孙笑呵呵地说，仿佛只是分享了些家长里短，挥挥手，“仓库还有事，先走了。”
机房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绵绵雨声。
老孙这趟，来得不早不晚，讲的也都正好是她需要的信息。
叶照青觉得太巧，但转念想，他是站里的老巡护员，对清岭的动植物熟稔于心，本就热情健谈，顺道来聊聊见闻，提供些帮助，也再正常不过。
她摇了摇头，注意力回到屏幕，静态特征相对简单，动态的没那么容易，要逐个动物拆解序列，定义原子动作，建立规则库。
叶照青打开思路，沉浸其中。
两小时过去，整理完，休息了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
小彭敲门探头，手里拿着个移动硬盘，说是些大家平常巡山时，用手机拍的数据，虽然质量不高，但兴许用得上呢？
叶照青欣然接过，接在电脑上翻看起来，是和特定机位拍摄的不同，却恰好弥补了固定摄像头的角度局限。
听她说完，小彭完成任务似的，如释重负地点头：“有用就好，有用就好。”
叶照青再迟钝，也觉出了不对劲，将他仔细打量：“周站长派你们来的？”
“我们？”小彭挠头，“还有谁……不，没，没人派我来啊，我就刚在仓库收拾东西，偶然发现的硬盘，那个……叶老师，你忙，我还有事先走了。”
然后朝她一挥手，飞快冲出机房。
小雨淅沥，敲在窗玻璃上，叶照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晌没动。
心中某个角落，像被雨丝浸透，柔软的潮湿里，却有些莫名的憋闷。
周朔宁不是把帮忙挂在嘴边的人，他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
可就连帮她，都要通过别人。
如此迂回，是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迂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