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叫青》许宜游

13、冷却 “我怕你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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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雨势小了，天色仍是浑然的灰茫。

　　小彭早就跑得没影，院中无人，唯有食堂窗口，在模糊雨雾中，晕开暖黄的光。

　　叶照青站在机房檐下，望了两秒，没有回去取伞，只将外套帽子拉起来兜在头上，低头迈进雨里，几步小跑到食堂门前。

　　灶台修得矮，周朔宁稍稍俯低，单手撑在台面边上，小锅里煮着桂花酒酿，清甜气味在湿凉空气中散开。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见叶照青在门口，明显愣了下。

　　“怎么过来了？”

　　“来找你。”

　　叶照青解外套，随手拨了两下头发。

　　周朔宁目光微垂，将火拧到最小，视线落回叶照青身上，掠过她打湿的肩头，以及沾了雨珠的发丝。
　　他眉头很轻地动了下，伸手拆纸巾：“雨伞被人拿走了吗？”
　　“没有，我懒得打。”叶照青走近几步，站在浅亮的光晕里，仰头，“周朔宁，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仿佛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周朔宁神情有瞬间的凝固，连取纸巾的动作都忘了，他目光迅速飘开，投向冒着热气的小锅。

　　“……怎么了？”

　　“老孙和小彭。”叶照青说，“是你让他们来帮我的吧。”

　　周朔宁浓眉微敛，微颤的眼睫中闪过一丝释然，而后重新朝她看过去，声音是公事公办的平稳：“老孙在清岭十多年了，他经验丰富，对你训模型有帮助，小彭，整理影像资料，本来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理由正当，但他没有与她对视太久，说完将纸巾递她，便低下了头。

　　叶照青“哦”了声，又向前半步。

　　“因为，昨晚否决了我提的方案，所以今天要想法设法，迂回曲折地补偿吗？”
　　她偏头去寻他的眼睛，“周朔宁，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连被她叫一声名字，心跳的频率都会陡然加快，更何况这样的问题。
　　周朔宁花了几秒，对上她的视线，在那样明彻的注视下，说不出任何违心话。

　　“……我怕你讨厌我。”

　　男人身型高挺，因为常年在野外行动，即使在灶台前熬粥煮饭，举手投足，亦有种从自然中锻炼生发的力量感，看她的眼神里，却带着小心翼翼的闪躲。

　　叶照青叹了口气，双手握住台沿。
　　“我就知道。”

　　周朔宁喉咙动了下，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

　　叶照青说：“好歹也做过三年同学，在你心里我这么小心眼？”
　　他怔忪了片刻，摇头：“不是。”
　　她歪歪头，忽然笑了下：“那你这种情况叫什么，把自己放得太低，总为别人设身处地考虑，讨好型人格？咱们已经这么熟了，有话你就直说，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微风细雨，润物无声。

　　仿佛劫后余生，心脏刚从考验中挣脱，却又无可救药，跌入更深的境地。
　　周朔宁唇角轻动，说好。

　　两碗桂花酒酿端上桌，叶照青吹吹热气，跟他商量离开的时间。
　　“老孙和小彭提供的信息很有用，我明天把重点整理下，做个收尾，打算后天回鹏城。”

　　“后天什么时候？”
　　“票还没买，从出山到机场还有段距离，早晨的赶不及，下午吧。”

　　周朔宁捏着勺子，半晌没说话。

　　叶照青跟他交代工作：“数据和模型，都能远程处理的，按合同上写的，长期迭代，直到数值达标，所里满意效果为止，大概一周更一个版本，你觉得怎么样？”
　　他缓慢地点头：“好。”

　　叶照青说：“相机新采集的图像，你可以定期发我邮箱。”
　　他继续点头：“好。”

　　叶照青又谈起几项，合同中的事项，不知为何，明明周朔宁都给予了回应，措辞严谨，条理清晰，语气也如常，她却莫名感觉，餐桌上的气氛越来越沉默。
　　工作话题说完，一时没别的可聊。

　　叶照青喝完了酒酿，起身准备去洗碗，被他拦住。

　　周朔宁抬眼看她，漆黑的眸子里，似有情绪翻滚，她于是停下来，等待他的后文。
　　半晌，他却把目光垂低了：“这些事情不用你做，我来就好。”

　　“在站里十几天，麻烦你的地方太多，实在不好意思。”叶照青笑笑，将他面前的空碗也垒到手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就最后让我做点什么吧。”

　　周朔宁于是没拦，和她一起站到水池边，打湿抹布，慢慢擦洗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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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安排完，机票也订好，晚上叶照青却迟迟无困意，总觉得遗漏了什么。

　　下过雨的深夜，水汽尚未散尽，月光柔和地溶解开，些许缥缈的情绪浮在心头。

　　事业上探究的新方向不谈，这段时间平静安宁的朴素生活，宛若一场短暂的梦，眼睛将睁未睁的半醒时刻，山风细雨，草动虫鸣，所有感官体验如幻觉般，正在快速消逝。
　　醒来之后，她会重新变作一颗螺丝钉，严丝合缝嵌入齿轮，精密地运转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默认人就该这样，过这种生活？
　　她难道从来没有质疑过吗？

　　叶照青坐起身，从行李箱翻出日记本，中秋离家时她专门带上的。

　　高二的期中考试，她记得极其清楚，物理一道大题看错条件，痛失十五分，总排名首次跌出年级前二十。
　　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眉头紧锁。
　　“叶照青，别以为物理竞赛拿奖就稳了，高考差一分，人生天壤之别。”

　　平日里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师长，露出失望担忧的神情，仿佛犯的是什么弥天大错。
　　当天的日记，写得犹如检讨，叶照青一手握笔，另一手抹眼泪，油墨边缘还保留着洇开的痕迹，成语依旧很多。

　　奇耻大辱，警钟长鸣，危急存亡之秋。

　　望着沉甸甸的字眼，叶照青唇角抽动，忽然很想笑一下。

　　那年十七岁，少女壮怀激烈，发誓要去最好的大学。
　　后来真的考上了，沿着人人称赞的路，走进光鲜的行业，坐在灯火通明的写字楼，没日没夜开会，敲代码，填写每个季度的OKR，然后等待绩效打分。
　　似乎和从前高中晚自习，听考试排名的感觉别无二致。

　　到底什么是“天”，什么又是“壤”呢？

　　如果这就是全部了，那么这条路，究竟要把她带往哪里？

　　窗外月亮又移了一些，山里的夜晚，静得能听见时间流淌。
　　叶照青撑着脸，望了好一会儿，简单安宁的寻常，从未浮现在过往人生的想象中。
　　而她此刻竟然生出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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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保护站的最后两天，周朔宁的态度仿若疏离许多，话更少了，有时在餐桌上，老孙小彭他们开玩笑，他也兴致寥寥。

　　叶照青觉得不对劲，不知他怎么了。

　　几次在走廊碰上，想问，可他总是很忙碌的样子，微微点头，匆匆走开。

　　到了离开清岭的这天，叶照青早起推着行李箱出宿舍，周朔宁已候在门口。
　　他换了件新夹克，一贯利落的裁剪，比平时增添了设计感，头发也专门抓过，齐整中带着随意，发梢搭在眉眼，衬得五官深浓。

　　叶照青目光不由停留几秒，笑说：“今天有重要的事？”
　　周朔宁微低头：“今天送你回去。”

　　“除了送我呢，没别的安排？”
　　“没有了。”
　　叶照青端详了下，有意开玩笑缓和：“可是周站长今天好帅啊，待会儿不会顺便在路上相个亲吧？”

　　周朔宁眼神闪动着，肉眼可见，耳廓染了层薄薄的红。
　　他虚握了个拳，掩面轻咳。
　　“……没有。”

　　这是害羞吗，难道被她说中了？
　　叶照青还想讲两句，周朔宁已拎过她身旁的行李箱，转身就走。

　　“哎，箱子。”
　　锁扣没按紧呢，叶照青拽了一把肩上的托特包，连忙跟去。
　　周朔宁步子迈得急，没走出两步，楼梯拐角处，行李箱呼啦啦倒开。
　　各种物件，七零八落地散在楼梯口。

　　叶照青在心里叹了声。

　　周朔宁比她更快一步蹲下，手挨上布料，正要拾起却顿在半空，柔滑细腻的触感，淡青颜色。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他触电般缩回了手，头也别向一边，耳廓的红，更浓几分。

　　“不好意思，我……”

　　叶照青看了眼时间，没说什么，一件件将衣物叠好放进箱子。

　　周朔宁挪着视线，余光瞥到剩下的都是些普通日用品，才缓缓转过脸。
　　见她神色淡然，专心整理，他攥了攥手，握起滚到手边的保温杯，擦干净灰尘，轻搁在箱子空余的角落。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叶照青朝他一笑，说没事，拿起保温杯，塞进两件衣物之间。
　　“这样不会磕碰。”

　　她有自己的收纳方式，较重的书籍放在靠滚轮侧，轻软衣物，卷起来在上层。
　　井井有条，一丝不乱。

　　周朔宁手收了回去，默然地看着，看她将最后一件衬衣抚平。

　　十月中旬，山风带着冷冽逼人的寒，所有自以为是的热切，都在冷却。

　　他好像既没有办法帮她分担，也不会成为她行李中被带走的必需。
　　无足轻重的NPC，陪伴一段短暂支线，任务便宣告结束。

　　而她的故事，依旧盛大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