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破晓的茧 ...


  •   滂沱大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仿佛要将整座城市的污浊与罪恶都冲刷殆尽。密集的雨点疯狂击打着越野车的顶棚和车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又像是为一场刚刚结束的战争奏响悲壮挽歌。

      车内,却是一片劫后余生般的死寂,与外界的喧嚣形成诡异对比。只有引擎低沉的咆哮、轮胎碾过积水路面时的嘶吼,以及林溪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呼吸声,交织成一曲令人心碎的逃亡协奏曲。

      苏晚紧紧抱着怀中的林溪,用自己的整个身体去温暖她冰冷湿透的躯壳。林溪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头无力地垂在苏晚的颈窝,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泡发的纸,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每一次她微弱呼吸时胸腔那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都像一把钝刀在苏晚心上反复切割。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林溪的生命力正在如同指间沙般飞速流逝,刚才在听证会上那番控诉,彻底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元气。一种灭顶的恐惧,比五年前失去妹妹时更加尖锐、更加具体,紧紧攥住了苏晚的咽喉—她不能失去林溪,绝不能!这个认知如同烙印,深深刻入她的骨髓。

      “再快一点!张队长!求你了…”苏晚抬起头,透过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水幕的车窗,看向前方驾驶座上紧绷如岩石的张锐,声音嘶哑地哀求,泪水混合着脸上的雨水不断滑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蜿蜒出痛苦的痕迹。

      张锐没有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要死死盯着前方被雨刮器疯狂摆动才能勉强看清的道路。他的双手稳如磐石地操控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在雨幕和稀疏的车流中危险地穿梭、变道,几乎将油门踩到了底。

      他深知,此刻的每一秒都关乎生死。副驾驶上的铁拳,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像猎鹰般防备着任何可能的追踪。

      小周蜷缩在另一边的座位上,双手依旧死死抱着那个装有备份证据的背包,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她的身体还在因为刚才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透过被雨水模糊的后视镜,看着苏晚那悲痛欲绝、却又因爱和责任而异常坚毅的侧脸,以及她怀中那个仿佛随时会化作青烟消散的林溪,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种破晓前的茫然。

      他们成功了,又似乎没有完全成功。真相被她们以最惨烈的方式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陈正明的面具被当众击碎。但代价,惨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几乎赔上了林溪的性命。

      车辆最终没有返回那个废弃的矿勘站,那里在张锐的判断中已经不再安全。他凭借着多年行动生涯积累的对城市边缘地带的熟悉,将车开进了一个位于城乡结合部、鱼龙混杂、流动人口极大的老旧小区。这里道路狭窄泥泞,监控探头稀少且多半损坏,各种违章建筑和临时棚屋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如同一个巨大的、天然的迷宮,是藏匿行踪的理想所在。

      他直接将车开进了一个由私人开设的地下停车场。停车场内光线昏暗得如同黄昏,只有几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在远处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停放的废旧车辆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灰尘和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霉味。张锐将车停在一个最角落、被几辆布满锈迹的报废车半包围着的车位,彻底熄了火。引擎的低鸣消失后,车外疯狂的雨声和地下停车场空洞的回音显得愈发清晰。

      “暂时安全了。”张锐的声音带着一丝剧烈奔波后的疲惫沙哑,他解开安全带,快速下车,警惕如猎犬般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猛地拉开后车门。

      一股冰冷的、带着地下特有阴寒和湿气的空气瞬间涌入温暖的车厢,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苏晚和小周合力,用尽全身的温柔和力气,小心翼翼地将林溪从车里移出来。

      林溪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冰冷得吓人,仿佛生命的热度已经远离。张锐从后备箱拿出那辆临时轮椅,以最快的速度组装好,几人将林溪轻轻安置上去,然后用车上找到的一条相对干燥的毯子将她从头到脚紧紧裹住,试图锁住那微乎其微的体温。

      “我在这种地方有个临时的安全点,以前准备的,跟我来,脚步放轻。”张锐压低声音道,他在前面带路,身影在昏暗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苏晚推着沉重的轮椅,小周和铁拳断后,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停满废旧车辆、堆满杂物的阴暗通道,轮胎在积着薄薄油污的水洼里碾过,发出轻微的吧唧声。最终,他们停在一个不起眼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门上的锁孔看起来都快要被锈蚀堵死了。

      张锐拿出私自配置的钥匙,插入锁孔,费力地转动了几下,铁门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垂死挣扎般的呻吟,向内打开。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看起来像是由某个废弃的配电室或者储藏间改造而成,只有十几平米,没有窗户,空气凝滞而沉闷,带着一股陈年灰尘和绝望的气息。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孤零零地悬在屋顶,投下摇曳的、不安的光晕,提供着唯一的光源。

      房间里只有一张用木板和砖块搭成的简陋床铺、一张摇摇欲坠的桌子和两把缺腿的椅子,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原本面貌的杂物和少量储备的瓶装水、压缩食品。

      这里简陋、压抑,毫无舒适可言。但在此刻,它的干燥和相对隐蔽,成为了风暴眼中唯一能提供片刻喘息的孤岛。

      “快,把她放到床上!”张锐指挥道,声音在狭小空间里产生回响。

      苏晚和小周立刻依言,用尽全身力气,将林溪从轮椅上抬到那张铺着薄薄褥子的木板床上。林溪的身体陷入粗糙的褥子,依旧毫无声息,只有胸口那微弱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的起伏,证明着这场与死神的拉锯战还未结束。

      张锐立刻再次拿出那个便携式医疗监护仪,动作迅速地连接上林溪。屏幕亮起,冰冷的蓝光照亮众人写满焦虑和疲惫的脸。

      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比之前更加糟糕,令人心惊肉跳:心率极快而紊乱,波形如同疯狂的锯齿;血氧饱和度已经跌破了80%的危险红线,并且还在缓慢下滑;体温却诡异地开始下降,呈现出令人担忧的低体温状态。这一切都是身体机能濒临彻底衰竭、即将崩溃的明确征兆!

      “情况很不好!失温,严重缺氧,内伤未愈,加上极度的精神和体力透支…”张锐的声音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每一个字都砸在苏晚的心上,“必须立刻进行紧急处置,想办法提升她的体温和血氧,控制感染,否则…”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房间里弥漫的死寂和监护仪持续的、微弱的警报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需要什么?我去弄!”苏晚立刻说道,猛地站起身,眼神里是一种摒弃了所有软弱和犹豫的、近乎偏执的坚决。她不能倒下,林溪还需要她。

      “热水,越多越好,干净的毛巾,所有能找到的、可以保暖的东西,毯子,衣服,什么都行。还有…”张锐看了一眼几乎空了的急救包,眉头拧成了死结,他咬了咬牙,下了决心,“我需要出去一趟,弄一些必需的药品回来,广谱抗生素、强心剂、至少是高效的退烧和镇痛药…还有静脉输液用的生理盐水和葡萄糖!她现在需要液体支持和药物直接介入!”

      “太危险了!”小周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失,“外面现在肯定到处都是找我们的人!审查局,警察…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顾不了那么多了!”张锐斩钉截铁,眼神如同磐石,“不去,她很可能撑不过今晚…这是唯一的希望!铁拳,你留下,守住门口,耳朵放灵点,有任何不对劲的情况,不要犹豫,立刻带她们从后面那个隐蔽的通道转移!”他指着房间角落一个被破旧纸箱和杂物半掩着的、通往更深地下管道的、同样锈蚀严重的铁栅栏。

      铁拳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立刻持枪走到了门边,如同沉默的门神般背对房间伫立在那里,耳朵警惕地捕捉着门外停车场任何一丝异响。

      张锐不再犹豫,从墙上扯下一件带着兜帽的、沾满油污的旧工作服外套穿上,拉低帽檐,将大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林溪和紧握着她手的苏晚,然后迅速闪出了铁门,如同融入黑暗的水滴,消失在停车场外那片朦胧的光线和持续的雨声中。

      哐当一声,铁门被轻轻关上,落锁。房间里,瞬间只剩下苏晚、小周,以及在那盏昏黄灯泡下,生命之火摇曳欲熄的林溪。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扯着,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反复煎熬,带来深入骨髓的疼痛和焦虑。

      苏晚和小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和决心。她们没有时间害怕,必须立刻行动。

      小周迅速找到房间里那个老旧的、布满水垢的电热水壶,仔细检查了一下,接上电源,按下开关。壶底传来细微的加热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苏晚则开始在房间里翻找,她找到几条虽然旧但还算干净的毛巾,又从一个破旧的衣柜里翻出几件不知是谁留下的、带着霉味的厚衣服和一条看起来相对厚实的毛毯。

      热水很快烧开了,白色的水蒸气袅袅升起,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意和生机。苏晚将热水倒入一个相对干净的、缺了口的搪瓷盆里,又兑入一些凉水,调成合适的温度。她拧干毛巾,走到床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颤抖的手稳定下来。

      她先极其轻柔地擦去林溪脸上、脖颈上混合着的雨水、汗水和尚未干涸的血污。湿热的毛巾拂过林溪冰冷光滑的皮肤,苏晚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低于常人的体温。接着,她小心翼翼地解开林溪身上那件早已被雨水和血渍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的外套和里衣。

      当林溪单薄而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暴露在昏黄灯光下时,苏晚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弯下腰来。那些或深或浅的淤青,肩膀上、后背处缠绕的、已被渗出的血水染红的简陋绷带,都无声地诉说着她曾经承受过的巨大痛苦和折磨。

      想起林溪在听证会上,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用破碎却坚定的声音揭露陈正明罪行的样子,那冰冷的眼神下隐藏的决绝…苏晚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大颗大颗地、滚烫地滴落在林溪冰冷的皮肤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湿痕。

      “林溪…坚持住…求你了…张队长去找药了,你会没事的…你一定要没事…”她一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极其仔细地擦拭林溪的手臂、胸口、腋下、后背…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物理方式为她带来一丝暖意,一边在她耳边不停地低语,声音哽咽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祈祷般的信念,“我们还没有好好说过话…我们还没有真正开始…我还有很多话想告诉你…”

      她的话语含糊,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却承载了她所有未曾言明、在共同经历的生死考验和日夜守护中早已生根发芽、此刻蓬勃欲出的情感。她轻轻握住林溪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试图用自己微薄的体温去温暖它。

      小周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她将烧好的热水不断补充进盆里,保持温度,然后又和苏晚一起,将能找到的所有厚衣服和那条毛毯,一层一层地细地盖在林溪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像是一个厚重的茧,试图为她保住那一点点正在飞速流失的体温,抵御来自体内和外界双重的寒冷。

      那台便携式监护仪,如同一个冷酷的旁观者,持续不断地发出微弱却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林溪的心率依旧快得惊人,像失控的鼓点;血氧饱和度在78%到79%之间危险地徘徊,每一次微小的下跌都让苏晚和小周的心脏跟着骤停;体温读数则顽固地显示着低温状态。

      这些冰冷的数字和曲线,像催命的符咒,一下下敲打在她们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上,提醒着她们死神近在咫尺。

      林溪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浅促得几乎难以察觉。偶尔,她会出现令人胆战心惊的、长达数秒的呼吸暂停,吓得苏晚和小周魂飞魄散,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的胸口,直到那微弱的气息再次艰难地、断断续续地续上,她们才敢跟着喘一口气。这种在希望与绝望边缘反复横跳的折磨,几乎要耗尽她们最后的心力。

      等待张锐归来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每一秒,都充满了对林溪生命之火骤然熄灭的极致恐惧;每一秒,也都饱含着对张锐在外遭遇不测的深沉担忧。

      外面的雨声似乎渐渐小了一些,从之前的倾盆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但偶尔传来的、不知是远处车辆驶过积水的哗啦声,还是地下管道莫名的滴水声,或是停车场其他角落细微的异响,都会让她们如同惊弓之鸟,瞬间竖起耳朵,心脏狂跳到了嗓子眼,生怕那是追兵逼近的脚步。

      苏晚几乎不敢眨眼,她的目光如同被钉在了林溪脸上,贪婪而又恐惧地捕捉着她任何一丝微小的变化。

      她看到林溪的眉头在深度昏迷中依旧无意识地紧紧蹙起,仿佛即使在无意识的深渊里,她仍在抵抗着来自身体内部巨大的痛楚;看到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嚅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连一个模糊的音节都无法发出,只能化作无声的叹息;看到她眼皮下的微动显示着她似乎在黑暗中徒劳地寻找着什么光亮,或是牵挂着未竟的事情…

      每一次这样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静,都像投入苏晚心湖的石子,激起剧烈的涟漪。她的心跟着提起,落下,再提起,循环往复,备受煎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破晓的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