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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晨光为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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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更紧地地握住林溪那只冰冷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从死亡的悬崖边拉回;更频繁地用重新浸过热水的毛巾,细致地擦拭为她擦拭着,试图用这徒劳的物理方式给予她一丝慰藉和暖意;更急切地在她耳边诉说着,仿佛这样就能用声音构筑一道屏障,将她牢牢守护在人间。
“林溪…听见了吗?是我,苏晚…别放弃,我们都在这里,张队长马上就回来了,他带了药,你会好起来的…你答应过我要活下去的,不能食言…”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那么冷清,像块冰…可现在…我不要你再那么冷了…我要你醒过来看看我…”
她的低语,是这死寂房间里唯一的、带着温度的声音,是连接着两个濒临崩溃灵魂的微弱丝线。
不知在炼狱般的煎熬中等待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加漫长的两个小时,就在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都仿佛因电压不稳而轻微闪烁了一下时,铁门外终于传来了约定好的、极其轻微却清晰的三下叩门声!
是张锐!苏晚和小周瞬间从原地弹起,心脏因希望和恐惧交织而狂跳不止。铁拳迅速而无声地移动到门边,透过门缝谨慎地确认了外面的人影,然后才轻轻打开了铁门。
一股湿冷的、带着外面雨水和寒气的风瞬间涌入。张锐闪了进来,他浑身湿透,帽檐和肩膀都在滴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床上依旧有生命迹象的林溪时,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他快速关上门,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弄到了!”他言简意赅,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发紧。他走到床边,顾不上擦拭脸上的雨水,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厚实防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还带着他体温的小包。
他迅速打开包裹,里面的物品虽然简单,在此刻却无异于救命的神药:几支装在安瓿瓶里的注射液(强心剂、抗生素),几瓶密封的生理盐水和葡萄糖注射液,一套未拆封的静脉输液管和针头,甚至还有一小瓶珍贵的医用氧气和一个简易的鼻氧管吸氧设备!除此之外,还有几片用锡纸仔细包好的强效口服镇痛药。
“跑了好几个地方,黑市药店,以前认识的、已经退下来但还留着些存货的老军医,差点被巡逻的盯上…”张锐一边快速说着,一边检查着药品的标签和有效期。
没有时间废话,张锐立刻展现出他作为前行动队长的专业战场急救能力。他撕开输液管的包装,熟练地排空空气,连接上生理盐水瓶。然后他拿起林溪那只因为失水、休克而血管变得极其细弱、难以寻找的手。她的皮肤冰冷,血管隐匿在苍白的皮肤下。
张锐屏住呼吸,眼神专注得像在进行最精密的狙击。他用碘伏棉签消毒,指尖在林溪的手背上轻轻按压、感受,凭借多年的经验和一种近乎直觉的手感,最终,在苏晚和小周紧张的注视下,他稳稳地将锋利的针头刺入了那几乎看不见的血管中。鲜红的血液回流入输液管前端,成功了!
他迅速用胶带固定好针头,调整了输液器的滑轮,透明的生理盐水开始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流入林溪近乎枯竭的血管。这不仅仅是液体,这是生命的希望。
接着,他拿起那支细小的强心剂安瓿,用力掰开,用针管抽取,小心地通过输液管的注入口推注进去。然后是配置抗生素,加入另一瓶准备替换的生理盐水中。最后,他打开那瓶小小的、却至关重要的氧气瓶,将鼻氧管小心地、轻柔地放置在林溪的鼻孔下方,打开了阀门,纯净的氧气开始缓缓流入她缺氧的肺部。
做完这一切连贯而迅速的操作,张锐才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混着未干的雨水,沿着坚毅的脸颊滑落。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能做的,都做了。”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听天由命的无奈,他看着床上被层层包裹、连接着输液管和氧气管、依旧毫无生气的林溪,眼神复杂,“剩下的…就看她的意志力够不够顽强,看…老天爷肯不肯给这条活路了。”
药品和氧气的及时输入,仿佛干旱大地迎来了甘霖,开始显现出微弱却至关重要的效果。监护仪屏幕上,林溪那疯狂跳动、如同乱麻的心率,虽然依旧很快,但慢慢地、肉眼可见地变得平稳了一些,那令人心慌的紊乱波形也有所改善。
更让人激动的是,那一直徘徊在78%左右、仿佛随时会跌破底线的血氧饱和度数值,在经历了短暂的停滞甚至微微下滑后,竟然开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但却真实地向上爬升!
79%、79.5%,虽然幅度微乎其微,每0.1%的上升都显得无比漫长,但那坚定向上的趋势,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第一缕金线,瞬间照亮了苏晚和小周几乎被绝望冰封的心田!
“有反应了!”小周第一个发现这变化,她捂着嘴,压抑着声音低呼出来,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的、充满希望的泪水。
苏晚紧紧握着林溪的手,清晰地感受到那原本冰冷僵硬的指尖,似乎恢复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柔软的暖意!这细微的变化,像一道强光击穿了所有的阴霾,她激动得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不再是纯粹的悲伤,那泪水里混杂了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希望,和对张锐冒险相助的无尽感激。
“谢谢你…张队长…真的…谢谢你…”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地道谢,几乎要跪下来。
张锐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他走到桌边,拿起一瓶所剩不多的矿泉水,仰头大口地喝了起来,显然刚才那场生死时速的冒险奔波,不仅耗尽了他的体力,也绷紧了他的精神。
接下来的时间,依旧是充满煎熬的等待,但房间里的氛围,却悄然发生了变化。那令人窒息的绝对绝望,被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望之光所取代。
苏晚和小周不敢有丝毫松懈,她们轮流守在床边,紧紧盯着监护仪上每一个数据的细微变化,按照张锐的指导,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输液的速度,确保药液匀速滴入;适时检查氧气瓶的压力,调整氧气的流量,既要保证供应,又要节约使用这宝贵的资源。
后半夜,在药物持续的作用下,林溪的体温开始逐渐回升,从危险的低温状态,慢慢上升到了低烧状态。
虽然依旧远高于正常,发烧本身也意味着感染和身体的应激反应,但比起之前那令人心寒的失温,已是天壤之别,至少说明她身体的产热机制正在艰难地恢复工作。
她的呼吸虽然依旧浅弱,需要仔细倾听才能捕捉,却变得更加规律和平稳,不再出现那种让人心脏骤停的、长时间的呼吸暂停。她的生命体征,似乎暂时稳定在了一个极其脆弱、但不再继续恶化的平台期。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艰难地熬了过去。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世界陷入一片万籁俱寂之中,只有地下停车场深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滴水声,规律地敲打着寂静。
就在天色即将破晓,一丝微弱的、带着灰白色的光亮,顽强地从门缝底下和那个隐蔽的通风口渗透进来,试图驱散房间里的昏暗时,一直如同沉睡雕像般毫无动静的林溪,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干涩,却清晰可闻的呻吟。
苏晚几乎是瞬间就从昏昏沉沉的守候中惊醒,她几乎一夜未合眼,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猛地扑到床边,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只见林溪那浓密而卷翘的睫毛,再次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一次,挣扎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久和用力,在她耗尽了全身力气之后,她那沉重的眼皮,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她的眼神依旧是涣散的、迷茫的,带着重伤后意识尚未完全回归的空洞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隔着一层浓雾在看这个世界。她似乎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勉强适应了这昏暗的光线,模糊的视线开始慢慢聚焦,依次辨认出围在床边的、三张写满了担忧、疲惫却又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喜的脸庞—苏晚、小周,还有站在稍远处的张锐。
她的目光最后,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定格在苏晚那张近在咫尺、布满泪痕、眼圈乌黑却在此刻迸发出惊人光彩的脸上。
她的嘴唇干裂得起皮,微微动了动,试图发出声音,却只带出一阵微弱的气流。她缓了缓,积攒着微不足道的力量,终于,用那沙哑干涩得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极其艰难地、却异常清晰地,叫出了那个刻入灵魂的名字:苏晚…”
“我在!我在这里!”苏晚立刻用力握住她那只依旧没什么力气的手,声音因巨大的激动和喜悦而剧烈颤抖,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顺着脸颊滑落,但这一次,是纯粹的、滚烫的喜悦泪水,“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伤口疼不疼?”
林溪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动作微小得像是怕牵动全身的伤痛。她的目光缓缓移动,带着一丝陌生的打量,扫过这个阴暗、简陋、陌生的房间,最后,又如同归巢的倦鸟,落回到苏晚脸上,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
她没有问这是哪里,也没有问听证会之后发生了什么,陈正明怎么样了,似乎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和外界的天翻地覆,在此刻都已不再重要。
她只是就这样看着苏晚,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复杂得让苏晚心碎,有劫后余生的恍惚与不确定,有被剧痛和虚弱折磨后的深深疲惫,有一种看透世事、尘埃落定后的空茫与沉寂,但更多的,是一种苏晚看得分明、无法错辨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依赖,与一种几乎将她融化的温柔。
她动了动那只被苏晚紧紧握住、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的手,用那冰凉而纤细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无意识的、近乎本能的眷恋,在苏晚同样冰凉却带着活人温度的手心里,轻轻地来回勾画了一下。
那触碰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带着伤病者的虚弱和不确定,却像一道微弱却电压极高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苏晚所有的伪装和坚强,直抵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让她浑身剧烈地一颤,积蓄了一夜的情感洪流终于彻底决堤,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
她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无需任何言语。
她俯下身,不顾房间里还有张锐和小周在场,轻轻地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林溪那依旧有些发烫的额头上,感受着她皮肤下生命的顽强律动,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自己眼泪的咸涩,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却坚定的在她耳边低语,如同最郑重的誓言:“没事了林溪,都过去了,我们安全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永远…”
林溪仿佛听懂了这誓言,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似乎连维持睁眼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已无法做到。但就在她眼帘合上的瞬间,她那一直毫无血色的嘴角,却极其微弱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算不上一个表情,更像是一种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挣脱了无边梦魇、找到了可以彻底放松和信赖的港湾后,从灵魂深处流露出的、疲惫到极致却又安然无比的姿态。
然后,她再次陷入了沉睡之中。但这一次,她的呼吸声变得平稳而绵长,带着一种安心的节奏;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仿佛连沉睡中的痛苦都减轻了许多。她仿佛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遮风挡雨的宁静港湾。
监护仪上的数字,虽然依旧停留在危险区间,心率偏快,血氧也未恢复到安全水平,体温仍是低烧,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令人绝望地持续滑向深渊,而是稳定在了这个相对安全的底线之上,甚至血氧饱和度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顽强地向上爬升着。
真正的希望,如同窗外那终于奋力穿透厚重云层、将微弱却充满生机的金色晨曦洒向大地的第一缕阳光,虽然还不够温暖,却真实地、不可阻挡地照亮了这个阴暗简陋、充满药味和悲伤的房间,也驱散了笼罩在每个人心头那块被黑暗、恐惧和绝望笼罩了太久太久的阴霾。
张锐默默地走到一边,开始仔细地清点、归置剩余的药品和物资,计算着它们还能支撑多久。小周也终于敢放松下来,她走到角落,用袖子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污渍,看着床上安然入睡的林溪和紧握着她手、同样疲惫却带着光芒的苏晚,脸上露出了这么多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极度疲惫却如释重负的、轻松而温暖的笑容。
苏晚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她看着林溪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宁静柔和的睡颜,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平稳的呼吸,心中那片因为妹妹的惨死、因为长达五年的仇恨与追寻、因为连日来的生死考验而变得荒芜冰冷的土地,仿佛被这缕希望的晨曦和掌心那真实的触感悄然温暖,有什么新的、充满生命力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生根发芽,舒展枝叶。
她知道,前路依然漫长而充满未知。陈正明虽然倒台,但他的残余势力未必会就此甘心;她们的身份依然是敏感问题,需要时间和方法去解决;林溪的身体经历了如此重创,需要漫长而艰难的恢复期,可能会留下永久的后遗症;还有外界舆论的纷扰,新秩序的建立过程中的种种不确定性…
但此刻,紧握着林溪的手,感受着她生命力的顽强回归,感受着彼此之间那无需言说却坚不可摧的联结,苏晚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与一股汹涌的、足以面对一切艰难险阻的力量。
无论未来是风雨还是晴空,是荆棘还是坦途,她们都将一起面对,携手同行。
因为,她们已经在废墟与黑暗之中,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找到了彼此,确认了彼此。
这,就是她们颠沛流离、历经劫难后,最终的,也是唯一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