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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当庭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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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容不迫地调整了一下面前的话筒,用他那经过长期专业训练、富有磁性且极具说服力的声音,开始了他的演讲。那声音透过高质量的音响系统,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也如同魔咒般,试图安抚和引导着所有人的思绪。
他侃侃而谈,从记忆净化技术的神经生物学基础和心理干预原理讲起,深入浅出,显得学识渊博;继而上升到其对于维护社会整体稳定、消除个体深度痛苦、构建和谐记忆生态的划时代意义和伟大贡献;从技术的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操作流程和多重安全冗余设计,讲到其经过大量临床实践验证的、近乎完美的安全性评估数据和极低的可控风险。
他引经据典,逻辑严密,语气时而诚恳真挚,时而充满激情与感召力,将一个本质上存在巨大伦理争议、潜藏着致命风险的技术,完美地包装成了一个充满人文关怀、科技进步与社会效益完美结合的、利国利民的伟大工程。
他甚至以沉痛而负责任的口吻,提到了在技术早期探索阶段,极少数、不可避免的意外个案,并为此表示深深的痛心和遗憾,承诺将以最大的诚意和决心不断完善流程,加强伦理监管和透明度,姿态做得十足,几乎无懈可击。
台下,不少听众,包括一些委员和媒体代表,都情不自禁地频频点头,脸上露出赞同或思索的表情。媒体记者们埋头飞快地记录着,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他此刻的光辉整个会场,似乎都沉浸在他所描绘的、由技术和秩序构建的美好未来之中。
二楼旁听席上,苏晚和小周的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她们看着陈正明在台上道貌岸然地颠倒黑白,将血腥的罪恶粉饰成伟大的功绩,享受着众人的瞩目、信任甚至崇拜,只觉得一股股难以抑制的恶心和愤怒如同火山喷发前的熔岩,在胸腔里剧烈地翻涌,直冲头顶,让她们几乎要呕吐出来。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陈正明的发言已经接近尾声,一旦他完成总结,掌声响起,会议进入程式化的提问环节或者直接宣布结束,她们就将彻底失去这唯一可能逆转局面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小周…”苏晚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急切和焦灼,看向身边同样脸色苍白的小周。
小周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隐藏在袖口下的、连接着电脑的微型显示屏上的时间,又迅速将目光投向台下那个负责内部安保的、赵伟民提前告知的接应人所在的方向—那是一个站在会场右侧门附近、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安保分队负责人。小周对着他,极其隐蔽地、做了一个约定的、代表行动的手势信号。
几乎是在小周发出信号的同一瞬间,台上的陈正明,他的演讲进入了最后的、也是情绪最为饱满激昂的总结陈词,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某种自我感动和不容置疑的使命感:“因此,我们必须摒弃不必要的、保守的疑虑,坚定信念,让这项伟大技术,冲破阻碍,更全面、更深入、更好地服务于社会,照亮我们共同的记忆与未来!谢谢大家!”
他的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台下响起了掌声,虽然不算山呼海啸般的狂热,但足以彰显他此刻的成功和权威。
就在这掌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即将达到顶峰,主持人面带微笑准备上前宣布进入下一环节的千钧一发之际!
“我有问题!”一个清晰、冰冷、带着破釜沉舟般决绝和撕裂般悲怆的女声,骤然通过旁听席上一个未被及时关闭、被小周暗中做了手脚的备用麦克风,炸响在整个会场!
是苏晚!她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旁听席最前端的栏杆旁,身体微微前倾,手中紧紧握着一个刚刚从固定座上强行拔下来的、连接着线路的麦克风!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伪装,那双燃烧着仇恨与悲愤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台下脸色瞬间僵住的陈正明!
刹那间,全场哗然!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镜头,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瞬间从光彩照人的陈正明身上,齐刷刷地、惊愕地转向了二楼旁听席上这个突然发难、面容陌生却眼神骇人的年轻女子!
陈正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脸上那完美的儒雅微笑瞬间冻结,如同劣质的面具般寸寸碎裂,露出了底下那一闪而逝的、无法掩饰的震惊,以及随之而来的滔天怒火和赤裸杀意!他认出了苏晚!这个他以为早已被逼入绝境、甚至可能已经无声消失的女人!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保安!把她控制起来!”主持人率先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同时焦急地对着通讯器和对台下的安保人员打着手势。
几名安保人员立刻朝着苏晚的方向冲去,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靠近旁听席入口时,会场内的灯光,猛地剧烈闪烁了几下,主扩音系统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是赵伟民安排的内部接应,启动了定向技术干扰。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为苏晚争取到了宝贵的、不到十秒钟的时间!
“大家好,我是苏晚,编号S-725苏念的姐姐!”苏晚的声音透过备用麦克风响彻会场,压下了那刺耳的噪音和骚动,“我要质问陈正明主任!你刚才口中那个近乎完美、充满希望的技术,为什么会导致我妹妹苏念,在接受所谓的治疗后精神崩溃,从医院窗口跳下惨死?”
苏晚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台下瞬间炸开了锅。记者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将镜头对准了苏晚和脸色铁青的陈正明!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这是恶意诽谤!”陈正明猛地站起身,失去了所有的风度,指着苏晚咆哮,他的脸色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变得扭曲,“把这个扰乱会场、散布谣言的疯子给我抓起来!”
更多的安保人员涌向旁听席,技术干扰似乎被迅速压制,灯光稳定下来,啸叫声停止。
但苏晚没有退缩,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她必须抛出最致命的证据!
“诽谤?”苏晚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讽刺,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U盘,高高举起,“那我手里这份,由你陈正明主任亲笔签名、明确知晓技术存在高达42.8%排异致命风险,却依然强行批准用于我妹妹苏念和其他数十名高危个体的【强制性记忆清除技术已知排异反应风险内部评估报告(最终未公开版)】以及你系统性篡改医疗评估、掩盖事故真相的操作记录,也是诽谤吗?”
“快拦住她!夺下她手里的东西!”陈正明彻底失态,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对着通讯器疯狂下令,甚至不顾形象地就要冲上台去,想亲自阻止。
会场彻底陷入了混乱,惊呼声、议论声、安保人员的呵斥声、记者们按动快门的咔嚓声…交织成一曲混乱的交响。
就在这极度混乱、安保人员即将冲到苏晚面前的瞬间—另一个声音,比苏晚的声音更加虚弱,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嘈杂的、冰冷的、如同最终审判般的平静,通过苏晚手中那个麦克风,响了起来。
“陈主任…你还认得我吗?”所有人的动作,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苏晚猛地回头。
只见轮椅上,一直闭目不动的林溪,不知何时已经自己用手强撑着,抬起了头,取下了别在领口内侧的—小周提前准备好的备用微型麦克风,凑到了唇边。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透明,嘴唇没有丝毫血色,身体因为极度虚弱和强撑而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但她的眼睛,穿透混乱的人群,精准地、死死地锁定了台下那个她曾无比敬仰、如今却恨之入骨的恩师!
“林…林溪?”陈正明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暴怒变成了极度的、无法掩饰的震惊和一丝恐惧。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在他计划中应该已经被处理掉、或者至少奄奄一息无法构成威胁的林溪,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这样一种状态!
“是我…您曾经最器重的学生…林溪…”林溪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间挤压出来的,带着血气,却异常清晰,“我也很想问问您…您教导我的守护灵魂的秩序…就是通过隐瞒致命风险、篡改医疗数据、将活生生的人当成可以随意牺牲的实验品…来维系的吗?”
她顿了顿,急促地喘息着,仿佛随时会倒下,但眼神却更加锐利,直刺陈正明的灵魂:“您签署那份风险知情书的时候,您批准对苏念以及些编号案例进行清除的时候…您夜里能睡得着吗?听到那些冤魂在您耳边哭泣了吗?”
“闭嘴!林溪!你疯了!你这是被她们利用了!”陈正明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试图打断林溪,声音却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和心虚。
林溪的出现和她的话,比苏晚的证据更具杀伤力!一个他亲手培养、代表着审查官公正形象的得意门生,在如此公开的场合,对他进行血泪控诉,这对他声誉和权威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利用?”林溪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淡弧度,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碎,“是啊…我被利用了,被您利用去捍卫一个建立在谎言和尸骨之上的虚假秩序,直到我自己也差点成为被您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苏晚立刻上前扶住她,泪水模糊了视线。林溪靠在苏晚身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麦克风,发出了她生命中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一击:“各位…你们都听到了,也看到了,这…就是你们信赖的、负责守护你们记忆的审查局最高负责人之一的真实面目!真相…就在这里!”
她的话音刚落,小周抓住这最后的混乱时机,按下了手中一个微型发射器的按钮。
瞬间,她提前准备好的、包含部分最关键证据截图和简要说明的数据包,通过她临时搭建的、极其脆弱的无线网络,强行冲破了议会大厅部分未加密的公共WiFi信道,如同病毒般,弹窗发送到了在场几乎所有连接了该网络的媒体记者和部分与会者的个人终端上!
一时间,会场里响起了一片片此起彼伏的手机、平板电脑提示音!人们惊愕地看着自己设备上弹出的、触目惊心的文件截图和陈正明的亲笔签名,惊呼声、怒骂声、不敢置信的议论声…彻底淹没了整个会场!
“不!这都是伪造的!是阴谋!”陈正明状若疯癫,试图冲上前抢夺离他最近的一个记者正在查看证据的平板电脑,却被那个记者厌恶地推开。他的下属们试图控制场面,但在群情激愤的记者和部分被真相震惊的委员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闪光灯如同密集的闪电,疯狂地闪耀在陈正明那张因恐惧、愤怒和绝望而彻底扭曲的脸上,将他最后的狼狈与丑态,永恒地定格。
成功了…她们成功了…
苏晚紧紧抱着几乎完全脱力、重新陷入昏迷的林溪,看着台下那片如同炸开锅般的混乱,看着陈正明那如同丧家之犬般的仓惶,泪水混合着巨大的释然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汹涌而出。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议会大厅!不是审查局的人,而是接到紧急报警、负责公共安全的特警部队!
“快走!”小周拉起几乎虚脱的苏晚,两人合力推着昏迷的林溪,趁着全场大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陈正明和证据吸引的空档,沿着预先规划好的、靠近紧急出口的路线,奋力向外冲去!
身后,是陈正明歇斯底里的咆哮、记者们争先恐后的追问、以及特警部队冲入会场维持秩序的呵斥声…交织成一曲宣告旧秩序崩塌、真相终于得见天日的、混乱而悲壮的曲目。
她们冲出了议会大厅的侧门,重新投入外面那依旧滂沱的大雨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们全身,却也让她们混乱灼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远处,张锐驾驶的越野车冲破雨幕,一个急刹精准地停在了她们面前,车门猛地拉开。
“快上车!”张锐吼道。
苏晚和小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轮椅连同上面的林溪一起推上车,然后自己也狼狈地爬了上去。车门尚未完全关紧,越野车已经发出一声低吼,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巨大的水花,猛地窜入了茫茫雨幕之中,迅速消失在城市错综复杂的街道深处。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车外疯狂的雨声,以及…林溪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却顽强持续的呼吸声。
苏晚瘫软在座椅上,紧紧抱着怀中的林溪,感受着她生命的微弱跳动。她抬起头,透过布满雨水的车窗,望向议会大厅那逐渐远去的、在雨雾中模糊的穹顶。
那里,一场风暴已经掀起。而她们,带着伤痕与疲惫,也带着微弱却真实的希望,驶向了未知的、却终于透出一丝光明的未来。
记忆的洪流,冲垮了谎言筑起的高墙。而她们在废墟中紧紧相拥的身影,成为了这片浑浊洪流中,唯一清晰的、不屈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