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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雨夜潜行 ...


  •   雨水,如同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泪水,毫无节制地从铅灰色的天幕倾泻而下。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街道上车辆稀少,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潮湿与阴冷。

      雨水疯狂地敲击着车顶和车窗,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像是无数双手在焦急地叩打着命运的门扉,又像是为一场即将到来的葬礼奏响的哀乐。

      苏晚坐在后座,林溪的头无力地靠在她的肩上。为了节省空间和保持隐蔽,那辆临时轮椅被拆解放在了后备箱。

      林溪大部分体重都压在苏晚身上,她闭着眼,脸色在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苍白得如同被雨水打湿的纸。苏晚一手环抱着她,尽可能固定住她的身体,减少颠簸带来的痛苦,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林溪冰凉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上因长期输液和伤病而显得异常清晰的血管轮廓。她能感觉到林溪生命的微弱流淌,像指间沙,随时可能流逝殆尽。

      小周坐在副驾驶,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伪造证件和关键证据U盘的背包,身体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她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后方车辆,警惕任何可能的跟踪。

      张锐全神贯注地驾驶着车辆,他选择了一条最不引人注目、却绕远且拥堵的路线,试图最大程度地混入车流,避开可能设置在主干道上的检查点。铁拳则沉默地坐在张锐旁边,检查着随身携带的、唯一一把隐蔽性极高的手枪,眼神锐利如鹰。

      进入核心区了。”张锐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死寂,车辆缓缓驶入市中心,周围的车流明显增多,高楼大厦在雨幕中如同巨大的、沉默的灰色墓碑。议会大厅那庄严而冰冷的白色穹顶,已经在雨雾中隐约可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吞噬或者被揭露。

      越是接近目标,苏晚的心跳得越快,她低下头,目光贪婪而恐惧地流连在林溪毫无生气的脸上,一种混合着巨大决心和深入骨髓恐惧的情绪,如同冰与火在她体内交织冲撞。她害怕失败,害怕无法将真相公之于众,更害怕…失去怀中这个用生命点亮她黑暗世界的女人。

      “我们会成功的,林溪。一定会的。”她俯下身,将嘴唇贴近林溪冰凉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颤抖的气声低语,这既是对林溪的承诺,也是对自己濒临崩溃的意志力的强行支撑,“再坚持一下,很快…很快这一切就都结束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林溪的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只是那只被苏晚握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丝力道,作为回应。

      按照赵伟民提供的方案,他们没有直接驶向议会大厅的正门。张锐将车拐入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在一个指定的、没有任何监控探头的临时卸货区停下。

      “就是这里了。”张锐熄了火,引擎的低鸣消失,车窗外雨水敲打一切的声响瞬间被放大,“我和铁拳就留在这里,作为最后的接应点。”

      他的声音沉重得像灌了铅,目光逐一扫过苏晚、小周,最后落在轮椅上林溪那张苍白得刺目的脸上。“按照计划,听证会开始半小时后,无论里面情况如何,有没有信号传出,我们都会启动车辆,保持引擎运行,处于随时可以出发的状态。如果…听到里面传出大规模骚动或者…更糟的枪声,”他顿了顿,那个可能性让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晦暗,“我们会尝试不顾一切地靠近预定接应点,但…我不能做任何保证。”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未尽之言和深深的无力感—那意味着计划彻底暴露,他们的生存几率将无限趋近于零。

      苏晚和小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和决然。她们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她们都明白,从这里开始,她们将真正意义上地,脱离最后的庇护,独自踏入龙潭虎穴,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小周打开背包,取出那四张制作精良、几乎可以假乱真的证件。她和苏晚迅速将自己的证件佩戴在胸前显眼的位置。然后,她拿出属于林溪的那张媒体证件,犹豫了一下,最终小心地别在了林溪外套内侧、靠近心脏位置的衣领上—这是为了应对最坏的情况,如果她们在混乱中不幸失散,或者林溪需要单独接受核查时,这或许能为她争取到一丝渺茫的生机。

      接着,是最让人心揪的部分—将几乎完全无法自主行动的林溪移出相对安全的车辆,并让她坐上那张简陋的临时轮椅。

      张锐和铁拳率先下车,豆大的雨点瞬间将他们淋湿。两人动作迅速而默契,在雨幕的掩护下,几乎无声地将拆卸的轮椅部件重新组装起来,然后,苏晚和小周探身进车内,用尽全身的力气,小心翼翼地将林溪从车里搀扶出来。

      冰冷的雨水瞬间劈头盖脸地打在林溪苍白的面颊和单薄的衣衫上,刺骨的凉意让她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意识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忍一忍,很快就不淋雨了…”苏晚心疼得无以复加,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立刻伸出自己还算温热的手掌,徒劳地试图遮住林溪的额头,为她挡住部分风雨。和小周一起,两人几乎是半抱半抬,用身体作为支撑,极其艰难地将林溪绵软无力的身体安置在冰冷的轮椅座位上。

      张锐立刻将一件准备好的、宽大的黑色雨衣迅速罩在林溪身上,宽大的帽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雨衣的下摆也完全盖住了轮椅独特的轮廓,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病弱的身影。

      “保重。”张锐看着她们,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两个沉重无比的字。

      苏晚推起轮椅,小周紧跟在她身侧,两人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转身,推着林溪,踏着湿滑的路面,走向那条通往议会大厅侧翼员工通道的小巷。雨水模糊了她们的视线,也模糊了身后张锐和铁拳担忧的目光。

      小巷狭窄而阴暗,与不远处议会大厅正门的庄严肃穆形成鲜明对比。这里是后勤人员和部分媒体进入的通道,守卫相对宽松,但核查依然严格。排队等待入场的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冷漠或好奇。

      苏晚推着轮椅,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握住轮椅推把的手微微颤抖。小周则努力维持着镇定,但不断舔舐干燥嘴唇的小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她们此刻的身份,是某家名不见经传的独立网络媒体的记者和“生病需要照顾的同事”。

      队伍在缓慢地向前移动,终于轮到了她们。一名穿着笔挺制服、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安保人员机械地伸出手,拦在她们面前,语气平淡无波:“证件。”

      小周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略带紧张、但又符合新人记者身份的、略显生涩的笑容,将三人的证件双手递了过去。

      安保人员拿着证件,在一个手持扫描仪上逐一划过,滴、滴、滴—三声清脆的通过提示音响起,苏晚和小周的心稍稍落下一点点,但安保人员的目光随即落在了轮椅上被雨衣笼罩的林溪身上。

      “她怎么了?”安保人员语气带着例行公事的怀疑。

      “我同事,重感冒,发烧很厉害。”小周连忙解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但是今天的听证会太重要了,主编非要我们过来,说不能错过任何细节…”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稍微掀开一点雨衣,露出林溪那确实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且紧闭双眼、眉头紧锁的脸庞。

      林溪此刻的状态,根本无需伪装,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病得不轻。那安保人员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嫌恶地挥了挥手:“进去吧,看好她,别在会场里惹麻烦。”

      “谢谢!谢谢!”小周连连道谢,苏晚也立刻推着轮椅,几乎是逃离般地通过了安检门。后背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被湿透的衣服黏住,一片冰凉。

      进入议会大厅内部,一股与外面暴雨倾盆截然不同的、混合着消毒水、旧纸张、昂贵木材、以及某种无形权力威压的、冰冷而压抑的气息,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里面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出耀眼却毫无温度的光芒,将光滑如镜的昂贵大理石地面照得反光,倒映着她们三人匆忙而略显狼狈的身影,更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渺小。

      高耸的穹顶绘着繁复的壁画,却只投下巨大而沉重的阴影,仿佛诸神在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众生。穿着各种制服的工作人员和媒体记者穿梭往来,但都自觉地保持着低声,仿佛害怕惊扰了某种无形的威严。

      她们不敢停留,按照指示牌的指引,低着头,推着轮椅,朝着旁听席所在的区域快速走去。小周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快速而精准地扫描着周围的环境:摄像头的位置和角度、安保人员的分布和巡逻路线、紧急出口的标识、以及任何可能利用的视觉盲区或结构特点。

      苏晚则几乎将全部心神都系在了轮椅上林溪的身上,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推行的速度和力道,避开匆匆的行人,绕过地面的缝隙,生怕任何一点微小的颠簸都会加剧林溪的痛苦,或者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终于,她们找到了位于二楼的旁听席入口。这里位置较高,可以俯瞰整个主会场。巨大的环形会场中心,是发言席和委员席,上面已经摆放好了名牌和麦克风,台下前排是各大主流媒体和重要嘉宾的座位,后面几排才是普通的旁听席,此刻,会场里已经坐了七八成的人,低沉的交谈声如同蜂群般嗡嗡作响的交谈声弥漫在空气中。

      她们选择了一个相对靠后、靠近走廊通道、方便随时进退的角落位置。苏晚将轮椅的刹车牢牢踩下,和小周一起,将林溪身上那件已经被雨水浸透、沉重冰冷的黑色雨衣脱了下来,露出里面那件同样单薄、却相对干净干燥一些的米色外套。失去雨衣的遮蔽,林溪那过分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庞和虚弱的身形更加清晰地暴露在光线之下,让人触目惊心。

      或许是脱离了冰冷雨水的刺激,或许是会堂内相对恒温的空气,又或许是感应到了这决定命运的时刻的临近,林溪竟然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个即将成为最终战场的会场,最终,定格在了发言席上,那个属于陈正明的、刺眼的名牌上。

      “感觉怎么样?能撑住吗?”苏晚立刻俯下身,用手背轻轻拭去她额角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的水珠,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和心疼。

      林溪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在下方的那个名字上,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灼穿。她的嘴唇干裂而苍白,微微动了动,用几乎只有气流的、破碎的声音说道:“他…还没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积蓄已久的恨意和决绝。苏晚的心跟着一紧,她知道,林溪正在调动她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准备迎接这场终局之战。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听证会开始的时间,会场里的人越来越多,气氛也愈发凝重。各大媒体的摄像机已经架设好,镜头如同冰冷的眼睛,对准了会场中心。委员们陆续入场,在自己的座位上落座。

      然而,就在预定开始时间的前几分钟,入口处传来一阵虽然克制、却依然能感受到的轻微骚动。在一群神情肃穆、身着笔挺高级制服的下属如同众星拱月般的簇拥下,陈正明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深色高级官员制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惯有的、温和中透着不容置疑权威的表情,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学者型官员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儒雅微笑。

      他步履从容,不时与旁边的人低声交谈几句,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学者型官员的儒雅微笑。如果不是深知其面具下的狰狞,任何人都会被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所欺骗。

      苏晚死死地盯着那个缓缓走向发言席的身影,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小周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而轮椅上的林溪,在陈正明身影出现的那一刻,整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随即,她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不忍再看,又仿佛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只是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陈正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会场,那眼神如同帝王巡视自己的领地,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与淡漠。他的目光甚至无意间扫过了旁听席,在苏晚她们这个方向略微停顿了不到半秒,似乎并没有认出经过伪装的她们,或者说,他根本不会想到,他眼中的叛逃者和将死之人,敢出现在这个他最志得意满的场合。

      听证会,在一片肃穆的气氛中,正式拉开帷幕。

      主持人例行公事地介绍了议题和与会嘉宾。轮到陈正明发言时,会场里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专注。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用他那富有磁性、经过长期训练而显得极具说服力的声音,开始了他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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