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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破晓之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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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锐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拿起那个老旧的、承载着最后希望的小设备,开始极其专注、小心翼翼地在那些小小的物理按键上操作起来。他的手指移动得很慢,每一次按下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等待回应的过程,比之前等待数据破解、比等待林溪生命体征稳定,更加煎熬,更加漫长。小周紧紧抱着笔记本电脑,蜷缩在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可能存在的、极其隐蔽的、由赵伟民设定的反馈通道—张锐在发送信息前告知了小周一个特定的、需要持续监控的加密数据流端口。
苏晚则一直守在林溪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从她那里汲取到坚持下去的勇气,也能将自己的信念和期盼传递过去。她不时伸手探探林溪的额头,体温依旧偏高,但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滚烫灼手了,那强效镇静剂的药效似乎在慢慢消退。
时间在极致的焦灼等待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在加速流逝。窗外,夜色最浓重的时刻终于过去,山林间的鸟鸣声试探性地、稀稀落落地响起,试图打破这黎明前最黑暗、最死寂的氛围。
突然,小周面前的电脑屏幕,那个一直静止的、伪装成系统后台日志的窗口,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弹出了一行新的、由杂乱字符组成的、经过复杂加密的文字!
“有回复了!”小周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和紧张而变得尖锐刺耳,她几乎是扑到电脑前,双手因为颤抖而有些笨拙,但依旧以最快的速度,调用了解码程序,进行转换。
所有人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解码后的文字,清晰地、带着一种冷峻的简洁,显示在屏幕中央:“证据片段已接收验证。林溪同志情况已知悉,务必穷尽手段维持其生命体征。听证会入场身份识别卡及临时媒体证件(可进入旁听席,需自行把握时机)已备妥,放置地点及安全获取方式、识别暗号如下:[附加密坐标及十六位动态识别码]。另,会场内部安保分队负责人曾为我旧部,可靠,关键时刻或可制造不超过三十秒的定向技术干扰,为你们创造发言窗口,但无法提供任何武力支持或直接庇护。此举风险极高,等同于宣战,望做好最坏打算。若最终决定前行,愿秩序之光,终照真相。— Z”
信息简短,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却包含了至关重要、远超预期的承诺和实质性帮助!不仅提供了难以获取的入场证件,甚至安排了内部接应,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刻制造混乱!虽然条件依旧苛刻,风险巨大到难以想象,但这已经是他们目前绝境中,能获得的、最有力、最具体的支持了!
“他同意了!”小周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她压抑着声音,发出带着哭音的欢呼,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喜悦和希望的泪水。
张锐也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已经在他胸腔里憋了几个世纪。他赵伟民的回应,不仅仅带来了实际的、救命稻草般的帮助,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巨大声援和认可!
这证明,在这片看似铁板一块的黑暗森林里,他们并非完全的孤军奋战,仍有秉持公义之心的人,在危险的边缘,愿意为他们点亮一盏微弱的灯。
“他没有太多犹豫,而且…准备得很充分。”张锐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看来,陈正明的所作所为,林溪的遭遇,以及我们手中的证据,真的触及了他的底线,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怒火。”
计划的方向,就在这黎明将至的昏暗房间里,伴随着窗外渐起的鸟鸣和室内劫后余生的复杂心绪,被彻底确定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是在高度紧张、争分夺秒的准备、小心翼翼的照料和内心反复煎熬中度过的,既要防备可能随时出现的追兵,又要为那场决定命运的听证会做尽可能充分的准备。
张锐根据赵伟民提供的加密坐标和复杂的识别方式,在第二天深夜,夜色最浓重的时候,独自一人凭借着高超的野外行进和反追踪技巧,避开所有可能的监控点,成功从一个指定的、位于城市边缘废弃工厂区内的秘密情报交接点取回了一个密封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盒。
里面是四张制作精良、几乎可以乱真的身份识别卡和配套的媒体证件。证件上的名字、照片和身份背景都是精心伪造的,但据张锐检查,其编码和加密信息已经通过了审查局内部系统的预审验证,这为他们潜入会场,提供了最关键的第一道护身符。
而林溪的情况,则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时刻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她的状态极不稳定,时而会短暂地清醒片刻,时间比之前稍长一些,眼神也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清明的痕迹,能够隐约辨认出苏晚和张锐,但依旧极度虚弱。
苏晚和小周轮流寸步不离地照顾她,用车上最后一点储备的生理盐水和葡萄糖,通过那简陋的静脉通道为她补充最基本的水分和能量,维持着生命的微弱火苗。
张锐则凭借着他丰富的野外生存和应急医疗知识,想方设法在勘测站周围找到了一些具有天然消炎、镇痛作用的草药,小心地辨认后,捣碎成泥,外敷在她后背、手臂等一些严重的撞击伤和软组织挫伤处,希望能稍微缓解她的痛苦和抑制感染。至于内服药物,由于无法确定药性和可能带来的副作用,他们不敢有丝毫冒险。
苏晚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林溪身边,她细心观察着林溪每一次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她的姿势,在她身下垫上柔软的衣物,让她尽可能舒服一些,减少痛苦。
苏晚会在她偶尔从昏睡中短暂清醒、眼神流露出茫然和无法言说的痛苦时,立刻握住她冰凉的手,俯下身,用低沉而柔和的声音跟她说话,驱散她潜意识里可能存在的、对黑暗和痛苦的恐惧,为她注入一点点生的暖意。
在一次林溪稍微清醒、眼神不再那么空洞涣散,而是带着一丝疲惫的清醒时,苏晚正用棉签蘸着珍贵的纯净水,一点点湿润她干裂起皮、甚至有些渗血的嘴唇。
林溪的目光落在苏晚那疲惫不堪、眼窝深陷、眼下有着浓重青黑阴影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连接着简易输液管的手,手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去触碰近在咫尺的、苏晚的脸颊。
苏晚察觉到了她这个细微的意图,先是愣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她没有任何犹豫,主动将脸凑近了些,微微侧过头,让林溪那冰凉而颤抖的指尖,能碰到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
那指尖的触感,冰凉、粗糙(因为伤病和脱水),带着伤病者特有的虚弱,触碰的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几乎感觉不到。但苏晚却觉得那一下触碰,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微微一颤。她看到林溪的嘴唇极其微弱地、无声地动了动,看那虚弱的口型,似乎是“辛苦了…”
一瞬间,苏晚的鼻腔猛地一酸,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湿润。她用力地摇了摇头,伸出双手,将林溪那只试图触碰自己的手,更紧地握住,然后贴在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上,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不辛苦…只要你没事…能这样看着你,我做什么都值得…真的…”
她的话语有些混乱,却无比真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掏出来的。
林溪没有再说什么,甚至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苏晚,那眼神复杂得让苏晚心颤,里面有显而易见的感激,有深沉的、对于将对方卷入如此绝境的愧疚,有一种在绝对脆弱下产生的、难以言喻的依赖和信任,甚至…还有一丝苏晚不敢去深究、却又无法忽视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温柔。
然后,体力不支的她,眼皮缓缓垂下,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但在她完全闭上眼睛之前,苏晚清晰地看到,她的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破碎而疲惫的、却无比真实存在的、浅浅的微笑的痕迹。
这个近乎幻觉的微笑和那个包含了万语千言的眼神,像一颗投入早已波澜四起的心湖的石子,在苏晚心底漾开了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涟漪。
她呆呆地看着林溪昏睡过去后依旧带着一丝平和的容颜,一种混杂着巨大酸楚、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某种莫名甜涩的情感,如同疯长的藤蔓般,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紧紧缠绕住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在共同经历的生死边缘、在相互支撑着走过的每一个黑暗时刻里,悄然改变了,生根发芽,甚至开出了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带着痛楚的花朵。她对林溪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利用、愧疚、同情甚至战友之情,变得复杂而深刻,占据了她心中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却又无比重要的位置。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有些慌乱,心跳失序,脸颊甚至有些莫名的发烫,但与此同时,她又感到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力量,这力量仿佛源自灵魂深处,支撑着她,让她有勇气去面对前方一切已知和未知的艰难与危险。
第三天,那个决定性的、听证会举行的日子,终于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中,到来了。
天空阴沉得可怕,厚重的、仿佛浸满了水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连远处的建筑都显得模糊不清。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闷湿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气息,没有一丝风,整个世界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勘测站内,气氛凝重、肃杀到了极点,仿佛暴风雨中心的短暂平静。
林溪在清晨时分,天色将亮未亮的那一刻,再次醒了过来。这一次,她的精神似乎比前两日要好上一些,虽然依旧虚弱得连自行坐起都无法做到,但眼神已经基本恢复了属于林溪本人的那种清明和冷静。张锐简单而清晰地向她汇报了目前的处境、与赵伟民副部长取得的联系、以及接下来那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
当听到最终决定要在公开听证会上,直面陈正明,将一切公之于众时,林溪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她的目光投向那扇被封死的、缝隙里透进阴沉天光的窗户,眼神复杂难言,她知道,这是唯一的路,也是她必须去走的路。
“我和你们一起去…”她从干涩疼痛的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声音虽然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钢铁般的坚决。
“不行,你的身体根本撑不住!那样的场合,太混乱,太不可控了!”苏晚几乎是立刻、情绪激动地反对,语气急切而充满了担忧。她无法想象,以林溪现在这种一阵风都能吹倒的状态,如何去面对听证会上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和冲击。
林溪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都耗费了她很大的力气,她的目光转向苏晚,眼神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我是审查官…也是此案最重要的证人之一,我的出现本身就是揭穿他谎言最有力、最直接的证据…”她停下来,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胸口的起伏牵动了内伤,让她眉头紧紧皱起,缓了几秒,才继续断断续续地说道,“而且…我不能让你们独自去面对他,这是我的责任,我必须站在那里…”
她知道此行的危险,也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可能成为团队的拖累。但她更知道,如果她不去,苏晚和张锐他们将承受更大的压力和风险。她的身份,她的遭遇,是撕开陈正明伪善面具最锋利的刀。
“可是…”苏晚还想再劝。
“苏晚…”林溪打断了她,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让我去吧…这是我必须完成的责任…”
看着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苏晚所有劝阻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她明白,这是林溪的选择,是她作为审查官,对真相和秩序最后的、也是最悲壮的致敬。
最终,计划确定。由张锐和铁拳负责外围警戒和应急接应。苏晚和小周,携带主要证据副本,护送着勉强能够坐起、但需要轮椅的林溪,前往议会大厅,轮椅是张锐用勘测站找到的材料和越野车上的零件临时改造的。
出发前,苏晚蹲在林溪的轮椅前,为她整理了一下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固定在她身上的简易输液袋和监护传感器。
“答应我,”苏晚看着林溪的眼睛,声音低沉而严肃,“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真相很重要,但你更重要。”
林溪迎着她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承诺。
车辆再次启动,载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和一丝微弱的希望,驶离了这处提供了短暂庇护的废弃勘测站,朝着那座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城市中心,义无反顾地驶去。
车窗外,乌云越来越厚,第一滴冰冷的雨点,终于重重地砸落在挡风玻璃上,溅开一朵凄迷的水花。山雨,终于来了。而一场关乎真相、正义与人性的人间风暴,也即将在议会大厅,轰然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