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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死水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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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矿勘站的夜晚,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沉滞得令人心慌。应急灯昏黄的光晕在斑驳脱落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房间里凝固的沉重与劫后余生的脆弱温情都笼罩在一片不真实的光影里。空气中弥漫着多种气味混合的复杂味道。
苏晚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额头轻轻抵着林溪的额头,许久没有动弹。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溪微弱的、却终于不再继续恶化的呼吸拂过自己脸颊,带着灼热的气息,也能感觉到那只勾着自己手指的、冰凉且指节分明的手,传递来一丝极其微弱但无比真实的依存和力量。
监护仪上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暂时凝固在了危险的临界点之上—心率维持在120-130之间的高位平台,血氧饱和度挣扎在87%-89%的区间,体温依旧在39.5℃附近徘徊。这短暂的稳定,像暴风雨眼中短暂而虚假的宁静,却也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的浮木。
她没有抬头,仿佛这个姿势能让她汲取到林溪生命深处最后一点顽强,也能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她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如释重负的疲惫,对身后的张锐和小周说:“她…暂时稳定一点了。” 这句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确认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衡。
张锐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了些,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扫过地上相倚的两人,最终落回那个依旧亮着屏幕、揭示着惊人黑暗的笔记本电脑上。
真相的重量,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小周依旧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巨大的信息量和道德冲击。
“我们必须立刻决定下一步。”张锐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这死寂般的、几乎要令人疯狂的沉默,“数据拿到了,林审查的情况…暂时稳住,但远未脱离危险,需要专业的医疗介入,每一分钟都是煎熬。陈正明现在一定像被捅了马蜂窝的蜂王,正在动用审查局庞大的国家机器和所有隐藏的力量,发疯似的搜寻我们。这里的隐蔽是暂时的,一旦他们确定大致方位,调动附近的武装力量和空中侦察,进行地毯式搜索,我们藏不了多久,这里,不能久留。”
苏晚终于缓缓直起身,动作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显得有些迟缓,她的眼眶依旧红肿,脸上泪痕交错,混合着灰尘,显得狼狈不堪。她轻轻地将林溪那只一直勾着自己手指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回睡袋里,为她掖好边缘。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走到电脑前。目光再次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屏幕上那些文件,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在她心底留下焦黑滚烫的印记。
仇恨的火焰在胸腔里沉默地燃烧,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但这一次,火焰的外围,包裹着一层由林溪的惨烈牺牲和她们之间在生死边缘新生出的、无法割裂的羁绊所凝聚的、更加坚硬的冰壳。这冰壳让她冷静,让她能够思考,也让她更加坚定。
“这些证据…”苏晚开口,声音因之前的哭泣和紧张而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平稳,“每一页,每一个字,都沾着无辜者的血。足以将陈正明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默许甚至纵容这一切的势力,彻底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看向张锐,那眼神似乎在衡量,也在托付,“张队长,你是专业人士,经历过真正的战斗。以我们现在的情况,带着重伤濒危的林溪,成功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并且保证我们自身能安全撤离、活着看到正义执行的几率有多大?”
张锐没有立刻回答,他眉头紧锁,半晌,他缓缓地、几乎是沉重地摇了摇头,吐出了三个字:“几乎为零。”
他迈步走到铺在灰尘中的地图前,“我们现在的位置是相对隐蔽,依托复杂地形和废弃建筑,能暂时躲避电子追踪。但绝非绝对安全。但是陈正明一旦展开拉网式的搜索,我们就如同瓮中之鳖。强行突围,或者试图穿越边境线,成功率微乎其微。”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小周,带着一丝无奈。
“而如果选择相对安全的远程方式,比如通过网络匿名发布…”张锐的话还没说完,小周就抬起了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努力聚焦,声音虽然虚弱但思路清晰地接口道:“不行!张队长说得对,审查局掌握着国内最高级别的网络监控、数据包深度检测和IP溯源权限。无论是通过境外服务器跳转,还是利用暗网通道,都会在极短时间内被他们的天网系统锁定物理源头,甚至可能触发他们预设的、更高级别的信息拦截和自动化清除程序。我们…现有的设备和技术,就像拿着弹弓的孩子,去对抗一支全副武装的现代化军队…”
现实如同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浇在刚刚因拿到关键证据而升起的一丝希望之火上。刚刚有所缓解的气氛,瞬间再次变得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压抑,几乎要将人的脊梁压弯。
“难道…我们千辛万苦,闯过那么多鬼门关,林审查付出了这么惨痛的代价…”小周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绝望哭腔“就拿他没办法了吗?”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不!”苏晚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剧烈的涟漪。她眼神复杂难言,“我们还有一条路。”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林溪昏迷的表象,看到了她内心深处永不熄灭的执念,“林溪昏迷前,小周你提出的那个方案—谈判。”
张锐的眉头立刻紧紧锁死,他几乎是立刻反驳:“苏晚,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说过,这太冒险!陈正明现在是穷途末路的困兽,他早已践踏了所有规则和底线!联系他,等于直接告诉他我们还活着,告诉他我们的大致位置,把我们唯一的底牌—暴露在他的视野里!他绝对会像被踩了尾巴的毒蛇,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手段进行灭口!”
“我知道风险有多大。”苏晚迎上张锐那不赞同的、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目光,语气异常冷静“所以,我们不能像个傻瓜一样,直接打电话给他祈求施舍。我们要联系的不是他本人。”
她的脑海中,如同高速运转的计算机,飞快地闪过之前独自调查时,在浩如烟海的公开信息和零碎内部资料中看到的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线索和信息碎片,“我记得…审查局内部架构并非铁板一块。除了执行部门,还有一个名义上负责技术伦理监督的独立委员会,虽然近些年权力可能被陈正明不断架空、边缘化,但组织架构和名义上的职能还在,而且…”她的目光转向小周,“我好像记得,近期是不是有一个关于记忆净化技术的高级别公开听证会?是由某个相对独立的机构牵头的?”
小周愣了一下,仿佛被点醒,俯身到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搜索着公开的政务信息。很快,她调出了一份格式正式的官方公告,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有!三天后!在市中心议会大厅!陈正明是主要发言人之一,名单上还有好几个知名的学者和公众人物!”
“公开听证会…议会大厅…”张锐眼中精光一闪,他立刻捕捉到了苏晚话语中潜藏的那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想法,“你是想…在那个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
“没错。”苏晚重重地点头,眼神冰冷而决绝,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就在那个听证会上,当着所有媒体镜头、议员、专家学者和无数关注此事的公众的面,把这一切,把陈正明的伪善面具,把他签署的那些沾满鲜血的文件,把他主导的非人实验和系统性掩盖,全部捅出去!让他暴露在阳光之下,无处可逃!”
这个想法大胆,疯狂,充满了不计后果的决绝,却也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绕开陈正明的武力封锁,将真相直接暴露在阳光下的方式!像一把尖刀,试图直接刺入敌人最意想不到、也最难以防御的心脏地带!
“但这需要我们有人能进入戒备森严的议会大厅,并且有能力、有机会在那种场合发言!”张锐立刻指出了这个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困难的环节,他的语气沉重,“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审查局内部通缉的叛逃者和危险分子!连靠近议会大厅周围的核心警戒区域都做不到,更别提通过层层身份核查进入会场了!”
“所以,我们需要盟友。审查局内部,并非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被陈正明绑上他的战车。”苏晚的目光再次投向张锐,“张队长,你在审查局行动部门多年,根基深厚。行动部门里,或者…其他被陈正明排挤、打压的部门里,有没有可能…还存在保持着基本良知和职业操守,并且在关键时刻有能力为我们提供一点点帮助的人?比如,确保我们能有一张进入会场的通行证?或者,在会场最关键的时刻,能给我们创造哪怕只有几十秒钟的发言机会?”
张锐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显然在思考、权衡、筛选着记忆中每一个可能的人选。苏晚没有催促,她深知这个决定的重量,她重新坐回林溪身边冰冷的地面上,不顾地面的污秽。拿起那块已经变得温凉、甚至有些发硬的湿布,在仅剩的一点干净水里浸了浸,拧干,继续为她擦拭额头和脖颈。
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棋,是通往听证会那条险路的唯一可能的桥梁。如果张锐这里找不到突破口,那么所有的计划和牺牲,都将沦为绝望的空想。
林溪似乎也感应到了这决定命运的时刻的凝重气氛,即使在深沉的昏迷中,她的呼吸声也略微急促、紊乱了一丝,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出现了小幅度的波动。
苏晚立刻察觉到了,她俯下身,握住林溪那只没有连接电极片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用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安抚:“别担心…我们在想办法…我们一定会找到路的…为了念念,也为了你…我们一定会赢…”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张锐终于停下了来回踱步的脚步,刻意压低了声音,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地传到苏晚和小周耳中:“有一个人…或许…可以试试。”
“谁?”苏晚和小周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紧张地问道,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行动一部,副部长,赵伟民。”张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宣读一个重要的密码。
“赵副部长?”小周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些许惊讶。
张锐点了点头,继续解释道:“他是我的老上级,也是当年在内部会议上,为数不多的、极力反对净化者协议脱离伦理监管、进行激进推广和临床应用的高层官员之一。也因此,他后来被陈正明视为眼中钉,被明升暗降。但是,”张锐顿了顿,语气加重,“他在一线行动队员和中下层军官中威望很高,很多人都敬佩他的为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混合着同情和一丝希望,“他和陈正明,有旧怨。”
苏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个拥有一定级别和影响力、与陈正明有私怨、并且对技术滥用抱有高度警惕和深刻教训的高层官员!他的动机、他的立场、他的能力,都完美地契合了他们的需求!
“能联系上他吗?并且确保绝对安全,不会被陈正明监听或反向追踪?”苏晚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急切而谨慎地问道。
“我有一个。”张锐从贴身内衣口袋里,取出了一个非常老式的、类似早期电子寻呼机的小设备,它的外壳甚至有些磨损的痕迹,“这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加密通讯器,是很多年前,在一次重大联合行动结束后,他私下交给我的。他说,如果将来有一天,我或者他,遇到了涉及根本原则、关乎无辜者性命、而体制内的正常渠道已经完全失效甚至成为帮凶的重大变故,可以用这个联系他。单向发送预设的编码信息,无法追踪物理源头和信号路径。但…”
张锐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不能保证他一定会回应。毕竟,时隔多年,人心易变。我也不能保证,在得知我们手中证据的骇人程度以及对抗的是陈正明之后,他是否还有勇气,冒着牺牲自己一切—地位、名誉、甚至可能牵连家人的风险,站在我们这边。”
这无疑是一场将所有人的命运,寄托在一个素未谋面、仅凭张锐过往描述和个人印象来判断的高官身上的、更大的赌博。
苏晚没有丝毫犹豫。她看了一眼林溪;看了看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字字泣血的罪证;又看了看将信任和盘托出的张锐,以及旁边满脸期盼与恐惧交织的小周。
“赌一把。”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动摇,“发送信息。把最关键、最具冲击力的部分—陈正明亲笔签名、力排众议批准高风险应用的风险知情确认书截图;我妹妹苏念被篡改的评估报告和真实的术后惨状记录关键页;以及…林溪重伤濒死、被自己恩师逼到如此境地的现状描述,用最简洁有力的语言编码发送给他。告诉他,我们手里掌握着净化者协议的完整证据链。我们要在三天后的公开听证会上,讨一个迟到的公道。问他,愿不愿意,为了那些无声消逝的冤魂,帮我们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