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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绝境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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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硬盘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巨大希望与沉重责任的激流冲遍苏晚全身,让她指尖都在发麻。那冰冷的、粗粝的金属触感,仿佛直接连接着林溪微弱的脉搏和她自己狂跳的心脏。
然而,这份短暂的狂喜,如同投入冰水的炭火,迅速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发出嗤的悲鸣,熄灭,只留下更浓重的焦虑白雾。
林溪伏在张锐宽厚的背上,那一下睫毛的颤动之后,便再无任何回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沉入无边的黑暗。
她的脸色在破晓前最浓重的黑暗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仿佛生命力正从这具躯壳中悄然流逝。荒野的风毫无遮拦地吹过塔顶,卷起她汗湿的发丝,缠绕在毫无血色的脸颊旁,更添几分凄楚与脆弱。
“必须立刻离开!”张锐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沉默。他魁梧的身躯在塔顶显得格外稳如磐石,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不容错辨的紧迫。这里太暴露了,像舞台中央的演员,随时可能被黑暗中窥伺的眼睛锁定。他迅速而小心地解开固定带,将林溪这具仿佛一碰即碎的身体从背上卸下。
苏晚和小周立刻上前,几乎是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温柔和力量,将林溪接住。那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烫得苏晚手臂一颤,心也跟着狠狠一缩。强效镇静剂剥夺了她的痛苦挣扎,也带走了她最后一丝生机,只留下一具在死亡线上无声呐喊的躯壳。
“车上有基础设备,但她需要的是医院,是手术,是专业的重症监护!”张锐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塔下如同墨色海洋般起伏的荒草和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一边沉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苏晚心底,激起绝望的涟漪。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林溪的状况,已经超出了他们力所能及的极限。
“先下去!”苏晚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恐慌,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看数据!”林溪用命换来的东西,绝不能在这里,在她可能永远闭上眼睛之前,还只是一个未知的谜团。
三人再次协作,沿着那锈蚀得如同垂死巨兽肋骨的铁楼梯,一步一顿,小心翼翼地将林溪转移回地面。每一步,那吱嘎作响的呻吟都仿佛踩在苏晚的心尖上。
铁拳队员依旧保持着高度的战术警戒,身影在朦胧的晨曦中如同凝固的雕塑,只有枪口随着目光缓缓移动,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回到越野车旁,浓重的机油味和荒野的草木气息混合在一起,张锐利落地打开后备箱,取出一个更大号的、印着红色十字的急救箱和一些压缩食品、饮用水。
“之前的据点不能回了,我们必须找新的落脚点。”他再次展开那张承载着唯一希望的破旧地图,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最终停留在西部一片密集的等高线区域,“这里,一个废弃的矿业勘测站,地图上没有,早年拉练发现的。绝对够偏,够隐蔽。”
“就去那里!”苏晚没有丝毫犹豫。此刻,任何能隔绝追兵、提供片刻喘息的地方,都是诺亚方舟。
众人再次上车,这一次,苏晚让林溪平躺在后座,将她毫无生气的头轻轻枕在自己腿上。这个姿势能让林溪呼吸稍微顺畅一些,也能让林溪更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她拿出车上备用的纯净水和干净纱布,浸湿后,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林溪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臂。冰凉的水珠滑过她苍白皮肤上细小的擦伤和淤青,苏晚的动作小心得如同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却濒临破碎的古瓷。
她又用棉签蘸着水,一点点湿润林溪干裂得泛起白皮的嘴唇,那小心翼翼的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小周坐在副驾驶,将那个关乎所有人命运的硬盘紧紧抱在胸前,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不时回头,目光越过座椅缝隙,落在林溪那张了无生气的脸上,担忧和恐惧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
越野车发出低沉的咆哮,再次踏上逃亡之路。这一次,目标是西方更深邃的群山。张锐选择了最崎岖难行的一条山路,车辆在乱石和深坑间剧烈颠簸、摇摆,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苏晚只能用整个身体作为林溪的缓冲垫,每一次剧烈的晃动,她都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自己的脊背迎向冲击的方向,闷哼声被压抑在喉咙里。她全部的感官都系于怀中之人,那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呼吸声,是她世界里唯一需要捕捉的声音。
她的目光流连在林溪脸上,描摹着她清晰的眉骨,紧闭的双眼下淡淡的阴影,挺直却此刻写满脆弱的鼻梁,以及那失去血色的薄唇。这张脸,曾经多么冷静、疏离,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如今却只剩下让人心碎的虚弱。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初见时她冰冷的审视,分析室里她信仰崩塌瞬间的动摇,递来U盘时那斩钉截铁的决绝,还有…自毁程序启动时,那义无反顾、仿佛要将自身也燃成灰烬的决然背影…
恨吗?早已被共同经历的生死边缘和对方惨烈的付出冲刷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熔炉—有沉甸甸的感激,为她的仗义执言和舍身相护;有尖锐的愧疚,因自己将她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有深刻的共鸣,为她们同样不惜一切追寻真相的执拗;还有一种…苏晚不敢深究,却又无法忽视的,在恐惧失去的阴影下愈发清晰、汹涌的情感。
她害怕失去林溪,这种害怕,超越了盟友,超越了同伴,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带着钝痛的空茫与不舍。
“林溪…”苏晚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唤,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撑下去…我们快到了…真相在等着我们,你也要…等着我…”最后几个字,含在唇齿间,模糊不清,却承载了她所有未敢言明的祈盼。
车辆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中颠簸前行,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如同稀释过的蓝墨水般的曙光,勉强勾勒出群山狰狞的剪影,他们终于抵达了那个废弃的勘测站。
这里比气象站更加荒僻死寂,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几间低矮的石头棚屋已经大半坍塌,像被顽童踢碎的积木。主体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丑陋的砖石,窗户只剩下黑洞洞的框架,如同骷髅空洞的眼窝,无声地凝视着不速之客。四周是茂密得近乎压抑的原始森林,高大的树木将这里紧紧包裹,隔绝了最后一点外界的声息。
张锐将越野车小心地藏进一片异常茂密的灌木丛深处,确保从任何角度都难以发现。然后他和铁拳悄无声息地潜入小楼进行侦查。几分钟后,他打出安全的手势。
苏晚和小周这才搀扶着又或者是说几乎是抬着林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这栋散发着浓重霉味和尘埃气息的建筑。他们选择了二楼一个相对完整、带有一个狭窄阳台的被木板封死大半的房间。
张锐和铁拳迅速用房间里能找到的破旧家具、断裂的木板,粗暴而有效地堵死了楼梯口和窗户,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缝隙用于观察和透气。房间里,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不知名动物的骸骨和枯叶,空气凝滞而污浊。
苏晚和小周忍着不适,迅速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铺上带来的防潮垫和睡袋,然后将林溪小心翼翼地安置上去。她的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任何自主反应,这让苏晚的心不断下沉。
张锐从车上搬下来那个关键的便携式医疗监护仪,他熟练地撕开电极片背后的贴纸,精准地贴在林溪单薄的胸口。屏幕亮起,冰冷的蓝光映照着众人紧张的面庞。随即,一连串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和波形跳了出来:心率高达130次/分,并且波形紊乱,血氧饱和度在88%的临界值徘徊,体温的数字刺眼地显示着—40.3℃!
“肺部感染严重,内出血未止,全身性炎症反应…”张锐盯着屏幕,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宣读死亡预告,“镇静剂药效在减退,她随时可能因剧痛苏醒,或者…直接进入器官衰竭。”
苏晚只觉得双腿一软,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倒在地,小周及时扶住了她,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药,还有没有别的药?”苏晚抓住张锐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肌肉里。
张锐沉默地摇了摇头,翻看着几乎空了的急救包:“抗生素、强效镇痛剂,都用完了。只剩下基础消毒和补液的东西。”他抬起眼,目光沉重地看着苏晚,“她现在需要的,我们给不了。”
绝望,如同房间里无处不在的霉味,黏稠地附着在每个人的皮肤上,渗透进心里。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像一把小锤子,持续不断地敲打着他们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时,小周猛地抬起了头。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硬盘,那双因疲惫和恐惧而有些黯淡的眼睛里,重新迸发出一种倔强的、不服输的光芒。
“数据!我们还有数据!”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林审查用命换回来的!里面…也许不只有真相!可能…有关于那种排异反应的详细医学记录!或者…陈正明掩盖的其他医疗事故证据!我们可以用它…来跟他谈判!换救命的药!换医生!”
小周的话语,如同在密不透风的黑暗房间里,猛地撬开了一条缝隙,让一丝微弱却无比锐利的光透了进来!
苏晚浑身一震,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冰冷的金属硬盘上。是啊,她们还没有输!林溪燃烧自己点亮的前路,绝不能就此断绝!
“对!数据!”苏晚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缕希望之光吸入肺腑,转化为力量。她挣脱小周的搀扶,站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看向小周,“你能读取吗?需要什么?”
“我的电脑可以!”小周连忙点头,快速盘腿坐下,将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连接好移动电源,动作麻利地拿出各种转接线和接口,“这种军用硬盘接口特殊,但我准备齐全。不过…读取容易,破解加密可能需要时间,而且不确定有没有反制措施…”
“必须全力以赴!”张锐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我们现在,最耗不起的就是时间,但也我们只剩下时间了。”他指的是林溪那如同风中残烛般、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
小周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踏入战场。她小心翼翼地将硬盘连接上电脑。指示灯亮起,发出细微的嗡嗡运转声。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定了那小小的屏幕。
苏晚则立刻回到林溪身边,重新拿起湿布,继续那似乎徒劳却又不能停止的物理降温。她紧紧盯着监护仪上那些变幻的数字,心中向所有她知道或不知道的神明祈祷。
她握住林溪那只没有连接电极片的手,她的手冰凉而柔软,苏晚用力握着,试图将自己微薄的体温和生命力传递过去,仿佛这样就能拉住她,不让她滑向那无底的深渊。
“识别到了!”小周的声音带着一丝成功的喜悦,但随即被凝重取代,“但是…加密层数很多,结构复杂。而且…触发了反侵入协议,错误尝试次数可能有限制。”
气氛瞬间再次绷紧,时间在沉默和煎熬中缓慢流淌。窗外,天色彻底放亮,阳光透过木板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林间传来了鸟儿清脆的鸣叫,充满了生机。但这生机,与屋内弥漫的死亡阴影和压抑绝望,形成了残酷而讽刺的对比。
小周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敲击声密集如雨点,时而停顿,陷入沉思,或者快速查阅自己存储在电脑里的加密算法资料,眉头紧锁,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张锐和铁拳则轮流守在观察孔前,警惕着外面任何一丝风吹草动。苏晚始终守在林溪身边,像个不知疲倦的守护天使,擦拭,喂水,监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