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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无声的回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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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得几乎消失,高烧持续不退,监护仪上的体温数字顽固地停留在高位。偶尔,她会从喉咙深处溢出无意识的、极其痛苦的呻吟,身体也会出现轻微的、无法控制的抽搐。
每一次这样的动静,都像一把无形的匕首,狠狠刺入苏晚的心脏。她只能更紧地握住林溪的手,俯身在她耳边,用颤抖却极力维持平稳的声音低语:“没事的…林溪,没事的…我在这里…坚持住…我们就快成功了…”尽管知道她可能听不见,但这似乎是她唯一能做的、具有实质意义的事情。
中午的日光变得有些毒辣,透过缝隙,将房间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林溪的体温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下降,到了39.8℃,但血氧饱和度依旧在危险的边缘挣扎。而小周那边,进展依然缓慢得令人心焦。
“第一层…终于破解了…”小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沮丧,“但是里面…是更多的加密分区和碎片化数据…需要重组算法,破解下一层…需要更多时间…”
希望仿佛近在眼前,却隔着一重又一重坚固的、难以逾越的壁垒。
苏晚看着小周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苍白疲惫的脸,又低头看看生命体征依旧危殆的林溪,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她走到那扇被封死的窗户前,从木板的缝隙间望出去,外面是寂静的、被阳光照耀得有些不真实的山林。如果…最终破解开,里面却没有能救林溪的线索,或者…来不及了…她该怎么办?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上她的心脏,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从肺腑间挤压出来的呻吟。
苏晚猛地转身,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回到林溪身边。
林溪的眼睫在剧烈地颤抖,如同濒死的蝴蝶试图扇动翅膀,她正用残存的、微弱的意志力,试图对抗沉重的眼皮,睁开双眼。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也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
“林溪?林溪你醒了吗?”苏晚跪坐在她身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无限的期盼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在苏晚和小周紧张得几乎停止呼吸的注视下,林溪的眼睛,终于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她的眼神完全是复杂的、涣散的、空洞的,没有焦点,仿佛迷失在了无边无际的痛苦迷雾之中。她似乎想转动眼球,看清周围的环境,但这个微小的尝试立刻引发了不知位于何处的剧痛,让她眉头死死拧紧,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血气味的抽气。
“别动…你伤得很重…”苏晚连忙轻声阻止,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固定住她的头部,避免任何不必要的移动,“我们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林溪的瞳孔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开始凝聚,仿佛用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将焦点定格在苏晚写满了担忧、泪痕尚未干涸的脸上。她似乎辨认了片刻,干裂得几乎要渗血的嘴唇微微张合了几下,才用那几乎消散在空气里的、气若游丝的声音,问出了她最深的执念:“数据…?”
都到了这种地步,她清醒过来的第一瞬间,心心念念的,依然是那个真相。
苏晚的泪水瞬间决堤,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她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数据已经拿到了,小周现在正在破解,你放心…我们拿到了…”
拿到了三个字,仿佛拥有某种神奇的力量,让林溪眼中那涣散的光芒微微凝聚了一丝,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如释重负。但这丝光芒很快就被更汹涌的痛苦浪潮淹没。
她下意识地想动一下身体,但全身各处传来的、如同被重型机械反复碾压过的剧痛让她瞬间僵直,额头上刚刚擦去的冷汗再次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
“咳…咳咳咳…”她控制不住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让她整个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值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疯狂地闪烁下跌!
“林溪!别激动!深呼吸…慢慢呼吸…”苏晚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连忙扶住林溪因咳嗽而剧烈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她背后小心翼翼地顺气,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惊惶。
小周也猛地站起身,紧张万分地看着这边,拳头紧紧握起。
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才渐渐平息下来。林溪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防潮垫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令人心碎的杂音。唇边,一抹刺目的鲜红再次缓缓溢出。
苏晚手忙脚乱地用干净的纱布角擦拭着她唇边的血迹,那抹红色灼烧着她的眼睛,让她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是不是…不行了…”林溪缓过一口气,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斑驳脱落的墙皮,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像沙漏里的沙,不受控制地飞速流走,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无力,比任何□□上的疼痛都更令人绝望。
“不许胡说!”苏晚猛地打断她,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坚决。她双手紧紧握住林溪那只冰凉的手,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
“你会没事的!我们拿到了数据,很快就能找到真相…你坚持了这么久,闯过了那么多鬼门关,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我不准你放弃!你听到没有!”她的语气强势,眼神却脆弱得像玻璃,仿佛林溪一旦承认,那玻璃就会彻底碎裂。
林溪看向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的苏晚,看着她凌乱的头发,通红的眼眶,以及那双此刻只盛满自己的倒影、充满了泪水与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的眼睛。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在她冰冷的心湖底缓慢漾开。
是愧疚吗?因为自己曾代表秩序去压制她的追寻,最终却将她拖入这九死一生的境地?是感激吗?因为在她最狼狈、最不堪、最接近死亡的时候,是这个女人不顾一切地抓住她,用单薄的肩膀试图为她撑起一片天?还是…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界定、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悸动?
她想起了在颠簸的越野车上,那个落在额角的、轻柔而带着湿意的触感。当时意识混沌,但那瞬间的温暖和难以言喻的心安,却奇异地在记忆深处留下了烙印。
“对不起…”林溪极其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被监护仪的滴滴声掩盖,却带着千钧重量。她为许多事道歉,为最初的立场,为带来的危险,也为…可能无法共同走到的未来。
“不要道歉…”苏晚用力摇头,泪水蜿蜒而下,“该道歉的是我…是我不够强大,是我太执着,连累了你…”
林溪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似乎想否定苏晚的自责,但她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剧痛和高烧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漫上来了,试图将她的意识拖回黑暗的深渊。她的眼神又开始变得迷离,呼吸也更加急促而浅弱。
“小周…数据…”她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目光投向小周的方向,那眼神中的执念,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不肯熄灭。
“林审查…你再坚持一下!就快好了!我一定能破解出来!”小周红着眼睛,几乎是吼着给出承诺,然后猛地转过身,双手更加疯狂地在键盘上敲击,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粗暴地用袖子擦去,紧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
林溪似乎从这保证中获得了一丝微弱的力量,她重新将目光移回苏晚脸上,眼神却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透过她,看着某个遥远的、令人恐惧的画面。她的嘴唇微微嚅动着,苏晚立刻俯下身,将耳朵紧紧贴在她的唇边,才勉强捕捉到那断断续续的、破碎的音节:“冷…好黑…念念…”
她在呼唤妹妹苏念的名字,她在本能地抗拒着死亡的寒冷与黑暗。
苏晚的心像是被瞬间撕裂,巨大的悲痛和怜惜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再也无法克制,猛地俯身,将林溪紧紧、紧紧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胸膛去温暖她冰冷的身体,用自己的脸颊贴住她滚烫的额头,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用尽全身力气地说道:“别怕…我在这里…我陪着你…不会再冷了…也不会再黑了…林溪,看着我,我在这里!”
她轻轻捧起林溪的脸,强迫她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脸上。她的眼神无比坚定,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力量也灌注进去。
“看着我,林溪!我是苏晚…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这里!张队长,小周,我们都在!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看着陈正明身败名裂,还要一起…活下去!”她的声音哽咽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撼动人心的力量,仿佛誓言,又仿佛是最后的挽留。
或许是这紧密到几乎窒息的拥抱带来了真实的、不容置疑的暖意;或许是苏晚话语中那不顾一切的坚定和汹涌的情感,真的穿透了层层痛苦的屏障,触及了她意识的最深处;又或许是那声活下去的呼唤,唤醒了她骨子里不肯屈服的韧性…林溪那涣散的目光,竟然真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起来,虽然依旧黯淡,却清晰地映出了苏晚那张布满泪痕、却异常决绝的脸庞。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暖流,似乎真的从那颗冰冷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深处,极其微弱地、挣扎着搏动了一下,试图对抗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
她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余力,用那冰凉的手指,极其轻微地、但确实无疑地,回握了一下苏晚的手。
那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但那明确的、带着依赖的回应,却让苏晚浑身剧烈一震,泪水瞬间奔涌得更加厉害,但这一次,泪水里除了悲伤,更多了一种被回应了的、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酸楚与一丝微弱曙光的激动。
“苏…晚…”林溪看着她,唇瓣微动,终于清晰地、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不再是那个带着距离感的苏晚小姐。然后,仿佛完成了某种至关重要的确认和交接,她的眼皮缓缓垂下,再次陷入了昏迷之中。
但是,这一次,苏晚清晰地感觉到,她紧锁的眉头似乎比之前舒展了一线,那只被她握着的手,虽然无力,却也没有再完全松开,依旧保持着那微弱的联系。
监护仪上的数字依旧在危险区域徘徊,心率依旧过快,血氧依旧低迷,体温依旧高热,但似乎…暂时稳定在了那个濒临崩溃的临界点上,没有继续恶化。
苏晚维持着半抱着林溪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她感受着怀中之人微弱的呼吸拂过自己颈侧的肌肤,感受着那冰凉手指传来的、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依存感。她知道,最危险的关头远未过去,林溪依然在死亡的悬崖边摇摇欲坠。
但这短暂的回光返照,那声清晰的呼唤,和这最后的回握,如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渊里,突然垂下的一根蛛丝,虽然纤细脆弱,却真切地系住了她几乎坠落的心,给予了她继续咬牙坚持下去的、前所未有的勇气和理由。
她轻轻地将林溪放平,为她掖好盖在身上的衣物,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额头布满汗水、眼神焦灼的小周身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不容置疑的决绝:“小周,还需要多久?或者,告诉我,我能做什么…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打开它。”
她的眼神,不再仅仅是为了妹妹苏念的真相,更是为了此刻躺在地上、生命垂危的、她绝不能、也绝不想失去的—林溪。
真相,是刺向黑暗的利刃,也或许是带来救赎的微光。而时间,是她们与死神之间,最无情、也最残酷的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