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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微光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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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低头,看着怀中林溪紧闭双眼、眉头深锁的脆弱面容,与记忆中那个冷静、强大、甚至有些冷酷的审查官形象重叠在一起,心中五味杂陈。
是这个人,曾经代表着压制她的力量;也是这个人,如今为了她追寻的真相,正在走向毁灭。恨意早已在共同的目标和林溪惨烈的付出中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感,混杂着感激、愧疚、敬佩,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深沉的心疼与依恋。
她轻轻拂开林溪黏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车辆在颠簸中前行,驶入了一片棚户区。低矮杂乱的房屋紧密相连,电线如同蛛网般在空中交织,狭窄的巷道仅容一车通过。这里的光线昏暗,只有零星窗户透出微弱的灯火,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生活垃圾和污水混合的酸腐气味。偶尔有黑影在巷口一闪而过,带着窥探的目光。
张锐驾驶得极为小心,尽量避开可能有人聚集的地方,车灯也只开了微光模式,如同潜行的夜行动物。
“前方三点钟方向,有两个热源信号,在屋顶。十一点钟方向巷口,有车辆停留,引擎还是温的。”小周盯着自己电脑屏幕上模拟出来的简易热成像图,低声汇报着,声音有些紧张。
“收到,绕行。”张锐立刻做出判断,方向盘一打,车辆拐进了一条更窄、更阴暗的小巷。
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持续着,棚户区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危机四伏。他们不仅要躲避可能存在的审查局眼线,还要提防本地盘踞的、对陌生车辆充满警惕甚至恶意的势力。
在一次急转弯时,林溪的身体因为惯性猛地撞向车窗。苏晚及时用手垫在了她的头和玻璃之间,自己的手背被撞得生疼,但她顾不上自己,连忙查看林溪的情况。
林溪被这一下撞击震得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随即又强行凝聚起来。她看到了苏晚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看到了她为了保护自己而撞红的手背。
“谢谢…”她再次低声道,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引擎声掩盖。
“别说话,保存体力。”苏晚摇摇头,将她更紧地搂住,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从死神的镰刀下夺回。
林溪没有再坚持,她重新闭上眼睛,但意识却在与剧痛和逐渐加剧的眩晕搏斗。她能感觉到,药效的巅峰正在过去,那强行被压制下去的、如同潮水般的痛苦和虚弱,正在重新席卷而来,试图将她拖入永恒的黑暗。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哀鸣,警告她即将到来的崩溃。她的思绪有些飘忽,时而回到审查局冰冷的分析室,时而看到陈正明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时而又闪过苏晚哭泣着阻拦她的模样,还有…念念…那个只存在于档案编号和姐姐痛苦回忆中的女孩…
“不能…倒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刺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至少…要看到…数据…”
车辆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复杂的棚户区,驶入了真正的荒野地带。这里没有了人造的光源,只有惨淡的月光勾勒出起伏的山峦和荒草的轮廓。道路变得更加崎岖难行,剧烈的颠簸成为了一种常态化的折磨,对于重伤的林溪而言,每一秒都是酷刑。
苏晚能清晰地感觉到林溪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体温也高得吓人。她不停地用湿布擦拭她的额头和脖颈,试图物理降温,但效果甚微。
“张队长,她…她烧得很厉害…”苏晚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向张锐求助。
张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溪的情况,脸色凝重。“坚持住,就快到了。按照地图,穿过前面那片丘陵,就能看到气象站的铁塔。”他知道,任何的停留都可能前功尽弃。
越野车如同咆哮的钢铁野兽,在无路的荒野中艰难跋涉,碾过碎石和灌木,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灯像两把利剑,划破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
突然,一直强撑着的林溪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口中溢出混合着血沫的、痛苦的呻吟。
“林溪!林溪!”苏晚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住她,防止她伤到自己,“张队长!她不行了!她…”
张锐猛地踩下刹车,车辆在惯性的作用下滑行了一段距离,停了下来。他快速转身,探手摸了摸林溪的颈动脉,脉搏快得惊人,而且紊乱无力。
“药剂副作用和伤势一起爆发了。”张锐的声音沉痛,“必须立刻采取措施,否则她撑不到气象站!”
他迅速从急救包里拿出另一支细小的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这是强效镇静剂和肌肉松弛剂,能暂时缓解她的痉挛,但也会让她陷入深度昏迷…可能会影响她后续对数据的解读能力…”他看向苏晚,眼神征询着她的意见。此刻,能替林溪做决定的,似乎只有这个与她生死与共的女人。
苏晚看着怀中痛苦挣扎、意识似乎已经开始模糊的林溪,心如刀绞。她想起林溪坚持要来气象站的执念,想起她对真相的渴望…
“用吧…”苏晚咬着牙,泪水滑落,“先保住她的命!其他的…以后再说!”没有什么,比林溪活着更重要。
张锐不再犹豫,将镇静剂注射进林溪的静脉。
药效很快发作,林溪身体的痉挛逐渐平息,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她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深深的、毫无反应的昏迷之中,只有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证明着她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车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荒野的风,呼啸着掠过车顶,如同亡灵的哀歌。
苏晚紧紧抱着昏迷的林溪,将脸埋在她滚烫的颈窝,无声地流泪。恐惧、无助、以及一种可能即将失去的巨大恐慌,将她彻底淹没。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闯入她生命、带来风暴也带来光明的女人,对她而言,已经如此重要。
张锐深吸一口气,重新启动车辆,将油门踩到最低。越野车发出怒吼,朝着最终的目的地,发起了最后的、亡命的冲刺。
夜色深沉,前路未知。希望,如同林溪的生命烛火,在狂风中摇曳,微渺,却尚未熄灭。
车辆在颠簸中疯狂前行,每一次震动都让苏晚的心跟着抽搐,她紧紧环抱着林溪,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为她缓冲着冲击。
林溪的头无力地靠在她的肩头,滚烫的额头贴着苏晚冰凉的脖颈,那异常的高温灼烧着苏晚的皮肤,也灼烧着她的心。她能听到林溪胸腔里那越来越微弱、却依旧顽强存在的呼吸声,像一根细若游丝的线,维系着她们与希望之间最后的联系。
“再快一点…”苏晚在心中无声地祈祷,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仿佛这样就能缩短与目的地的距离。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梳理着林溪被汗水和血污黏湿的黑发,动作轻柔而执着。她想起林溪倒下前那双燃烧着执念的眼睛,想起她为了一个本可以置身事外的真相所付出的一切,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某种更加滚烫的情感在胸腔里翻涌。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林溪滚烫的额角,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充满了绝望祈求与无声承诺的吻。“坚持住,林溪…我们快到了…你说过的,要一起看到真相…你不能食言…”
前排的小周紧紧抓着扶手,脸色苍白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荒凉景色,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写满恐惧与担忧的脸上。她不敢回头去看后座的情形,那压抑的哭泣和艰难的呼吸声已经足够让她心碎。她只能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信号监测,祈祷着不要出现任何代表追兵或危险的红点。
张锐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方向盘,手臂上的肌肉因用力而绷紧。他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每一个可能隐藏危险的阴影。
他知道,林溪的时间不多了,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脚下的油门已经被他踩到了底,引擎发出近乎撕裂的咆哮,车身在崎岖的地面上剧烈弹跳,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但他不能慢,也不敢慢。他肩负着的,不仅是几条人命,更是揭开黑暗真相的唯一火种。
也不知道在亡命的奔逃中行驶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当前方漆黑的夜幕下,一个高耸的、锈迹斑斑的、如同巨人骸骨般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张锐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快到了!”
那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嘶哑,瞬间点燃了车内几乎凝固的空气。
苏晚猛地抬起头,透过布满泥点和雨渍的前挡风玻璃,看到了那座在惨淡月光下若隐若现的废弃铁塔。希望如同微弱的火星,在她几乎被绝望冰封的心底猛地跳跃了一下。她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中的林溪,声音带着哽咽的狂喜:“林溪!听到了吗?我们快到气象站了!”尽管知道林溪听不见,她还是忍不住在她耳边诉说,仿佛这消息本身就能带来奇迹。
小周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获取数据这最关键的一步才刚刚开始,而林溪却…
车辆最终在一片及膝深的荒草丛中猛地停下,车轮在松软的地面上刨出深深的痕迹,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荒野的死寂。
“快!小周,带路!苏晚,你扶好林审查!铁拳,你警戒四周!”张锐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同时率先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车内。
名叫铁拳的队员立刻持枪,以战术姿势迅速散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草丛和残破的建筑阴影。
苏晚和小周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林溪从车里移出来。林溪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生气,这让苏晚的心又沉了下去。她和小周一左一右架着林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小周,朝着那座主观测塔楼走去。
脚下的荒草缠绕,碎石遍布。废弃的气象站园区里,散落着各种早已锈蚀报废的设备残骸,风穿过破损的窗户和铁皮,发出呜咽般的怪响。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陈年鸟粪混合的刺鼻气味。
小周凭借记忆,引导着众人绕开地面上的障碍物,来到了主塔楼下一个半塌的入口前。木质的门板早已腐烂,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等待吞噬的不祥之口。
“就在上面…”小周喘息着指着通往塔顶的、同样锈蚀严重的露天铁制楼梯,声音因紧张和疲惫而发抖,“顶层…东南角…”
张锐抬头看了看那陡峭且看似并不牢固的楼梯,眉头紧锁。他回头看了看几乎完全依靠苏晚和小周支撑才能站立的林溪,沉声道:“苏晚,你和小周留在下面照顾林审查,我上去拿。”
“不!”苏晚却异常坚决地摇头,她看着怀中林溪苍白的面容,眼神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执着,“她拼了命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亲眼确认…我必须带着她上去!这是她的意志!”她无法忍受在林溪付出如此代价后,却在最后关头被排除在外。
张锐看着苏晚眼中那与林溪如出一辙的倔强光芒,又看了看气息奄奄的林溪,知道劝阻无用,时间也不允许争论。“好,我背她上去!你跟紧,注意安全!”他当机立断,蹲下身,示意苏晚和小周将林溪扶到他背上。
苏晚和小周费力地将林溪安置在张锐宽阔的背上。张锐用一条随身携带的应急固定带将林溪牢牢绑在自己身后,然后深吸一口气,抓住了那冰冷粗糙、布满铁锈的扶手。
“吱嘎!”楼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仿佛随时都会坍塌。张锐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而稳健,既要承受自己和林溪的重量,又要确保不会失去平衡。苏晚紧跟在他身后,双手虚扶着,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一刻也不敢从林溪低垂的、毫无生气的脸上移开。
铁拳在下方紧张地仰望着,手中的武器对准了周围的黑暗。
每一步攀登都如同跨越刀山,锈蚀的金属碎屑簌簌落下,冰冷的夜风呼啸着穿过楼梯的缝隙。苏晚能听到张锐粗重的喘息声,也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而她自己的心脏,也早已在狂跳与骤停之间徘徊。
终于,他们艰难地抵达了塔楼顶层。这里是一个开阔的平台,地面铺着同样锈蚀严重的复合金属板,边缘的护栏早已残缺不全。夜风毫无遮挡地吹过,带着荒野特有的凛冽。
“东南角…”小周的悄声说着。张锐背着林溪,在苏晚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移动到平台的东南角。这里的地板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无异,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鸟粪。
“是这里吗?”张锐低声问,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苏晚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搜寻着小周所说的标记。她的手指在冰冷粗糙的地板上摸索着,灰尘沾满了她的指尖。突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小块与周围质感不同的、略带粘性的区域。
“找到了!”苏晚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开那块已经发硬、但依稀可辨是口香糖痕迹的标记,然后用力撬动旁边一块看起来略有松动、边缘有着细微裂缝的复合地板。
“嘎吱…”地板被撬开了一个缝隙。苏晚伸手进去摸索,指尖很快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表面有着粗粝防滑纹路的金属物体。她的心脏狂跳起来,用力将其取出。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特制便携硬盘,外壳上还沾着些许灰尘。正是小周描述的那个军用级防冲击硬盘!
“拿到了!”苏晚将硬盘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她回头看向张锐背上的林溪,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混合着巨大喜悦与辛酸的泪水,“林溪!我们拿到了!你听到了吗?”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呼唤,也许是极度的执念穿透了深沉的昏迷,一直毫无反应的林溪,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虽然并未醒来,但那微小的动静,却让一直紧盯着她的苏晚捕捉到了。
这一刻,苏晚觉得,所有的冒险、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恐惧…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