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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暗夜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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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的医疗观察室里,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扯得既粘稠又飞速。昏黄摇曳的应急灯光下,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被放慢的、刻意压制的紧迫感,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计算着分秒流逝的危险。
张锐不再犹豫,他魁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声音低沉而清晰地穿透压抑的空气:“阿杰,老猫,你们留下。”
他目光扫过那两名被他点名的队员,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沉重的托付,“清理掉我们进来和离开的痕迹,设置回声和鬼影协议,干扰任何可能的生物信号与热能追踪。如果…如果二十四小时后没有我们的安全信号传回,或者你们发现审查局的大规模武装力量抵达这附近,立刻启动最终应急方案,销毁这里的一切,然后自行撤离,想办法把你们知道的、关于陈主任和S-725事件的情况,通过我们之前约定的备用渠道散播出去,能散多少算多少。”
“明白,队长!”阿杰和老猫同时挺直脊背,低声应道,脸上没有任何畏惧,只有军人接受命令时的坚毅与决然。他们知道,留下意味着成为诱饵,意味着可能直面陈正明暴怒下的第一波清洗,生存几率渺茫。
安排好后路,张锐转向即将同行的三人,昏黄摇曳的灯光下,他们进行着出发前最后的短暂休整与准备,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紧张、悲壮、以及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气息。
此刻的林溪,靠坐在床边,在苏晚的支撑下,正努力调整着呼吸。那支强效药剂的效力正在她体内汹涌奔腾,强行驱散了部分濒死的灰败,给她冰凉的皮肤注入了一种不正常的、微弱的热度,脸颊甚至泛起一丝诡异的、极其浅淡的红晕。
但仔细看,她的瞳孔收缩得比平时更小,眼神锐利得近乎燃烧,那是神经被过度激发、生命潜力被强行榨取的表征。她每一次看似平稳的呼吸,其深处都隐藏着因牵动内伤而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苏晚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着凌乱不堪的衣衫,将那些可能摩擦到伤口的布料抚平,继续用湿润的纱布轻柔擦拭着她脸上、颈间尚未完全干净的血污,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仿佛羽毛拂过,生怕惊扰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安宁,也仿佛想将这凄美的容颜深深印刻在心里。
小周则紧张地再次检查着自己随身的微型电脑、各种转接口和一些可能用到的物理破解工具,确保万无一失。张锐则摊开一张刻意准备的、没有任何电子信号的古老纸质城市地图,目的当然是为了彻底避免被电子信号追踪,他借着微弱而闪烁的光线,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如同猎鹰搜寻猎物,寻找着那条能够避开所有主要监控网络、穿梭于城市边缘与废弃区域、最快抵达目的地的路。
张锐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溪身上,“林审查,还能撑住吗?”张锐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溪缓缓点头,动作依旧有些滞涩,仿佛在操控一具不属于自己的、布满裂痕的瓷器躯体。“可以。”她的回答简短有力,但声音里的沙哑和隐藏在平静下的痛楚尾音,暴露了她的真实状况。“路线…确定好了?”
“确定了。”张锐蹲下身,将那张泛黄的纸质地图铺在唯一一张相对干净的金属桌上,粗壮的手指在上面划过,“我们不能走任何主干道,甚至次级公路也要尽量避免。陈正明一旦反应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调动全城的交通监控和车牌识别系统。”
他的指尖点在他们目前所在的大致区域,然后沿着一条曲折的、几乎贯穿城市最边缘废弃地带的虚线移动,“我们从地下维护通道出去,连接的是旧工业区的排污管道系统—但是别担心,大部分区段早已废弃干涸。穿过工业区,从西侧第三个泄洪口出去,那里靠近环城高速的废弃辅路,但我们需要在辅路路基下穿行,避开上面的零星摄像头。然后进入城乡结合部的棚户区,那里地形复杂,监控覆盖率极低,穿过棚户区,就是通往城西的荒野地带…最后一段路,车辆无法通行,只能靠步行。”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地图边缘那个标记着废弃气象站的位置。
这条路线,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废弃管道的结构稳定性、可能滋生的危险生物、棚户区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及荒野中可能存在的各种自然威胁。但它也是目前唯一可能避开审查局电子天眼的选择。
“交通工具呢?”林溪思维清晰地追问。
“外面停着一辆经过伪装的、没有任何官方标识的旧式越野车,燃料充足,经过防弹和防信号追踪的基础改装。是阿杰以前私下弄的私活,信号特征不在局里的任何记录里。”张锐回答道,“这是我们能搞到的最安全的车了。”
“好。”林溪不再多问,她对张锐的专业能力表示信任。她尝试着自己用力,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刚一移动,一股钻心的剧痛就从胸腔和后背猛地炸开,让她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林溪!”苏晚一直紧张地关注着她,见状立刻用力扶住她,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声音里带着惊惶与心疼,“你别乱动!我扶着你!”她几乎是半抱半搀地将林溪的重心转移到自己身上,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冰冷与那份强撑起来的、不稳定的力量,鼻子又是一酸。
林溪靠在苏晚肩上,缓了几秒钟,才勉强压下那阵几乎让她再次昏迷的剧痛和眩晕。药效在对抗疼痛,但也让她对身体的控制力下降,这种无力感让她有些烦躁,但苏晚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植物清香—或许是常年接触香料所致,以及她身上一丝汗水的温热气息,却又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稳。她没有推开,只是低声道:“谢谢…。”
苏晚摇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更加稳固地支撑着她,仿佛这是她此刻最重要的使命。
小周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装备包,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张锐面前,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努力镇定下来:“张队长,我准备好了。车上…我可以尝试搭建一个临时的、短距离局域通讯网,虽然无法对外联系,但可以保证我们几个人在短距离内不掉线,也能干扰小范围的民用监控信号。”
张锐赞许地点点头:“很好,这个任务交给你。现在,检查装备,一分钟后出发。”
留守的阿杰和老猫已经开始动作利落地清理房间内的痕迹,使用特殊的喷雾消除生物信息,布置一些小型的、能够模拟生命信号和热源的反侦察装置。
张锐和另外三名队员则最后一次检查武器和随身装备,确保万无一失。整个空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衣物摩擦声、以及仪器设备被移动的轻微声响,营造出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一分钟后。
“出发!”张锐低喝一声,率先拉开了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如同开启了一个通往更深黑暗的入口。门外通道的冰冷空气瞬间涌入,带着更浓重的铁锈和尘埃味道。
一名队员在前方探路,身影迅速没入黑暗,张锐紧随其后,然后是小周,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装备包,脚步有些虚浮,但努力跟上。
接着是苏晚搀扶着林溪,林溪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脚尖几乎拖在地上,大部分重量都压在苏晚身上。苏晚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发出任何抱怨,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步伐,尽量减轻林溪的痛苦。另一名队员断后,警惕地观察着后方。
他们再次进入了那条布满管道和线缆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昏暗应急通道。与来时不同,这一次,前路更加未知,肩负的使命更加沉重,而队伍的中心,是一个依靠燃烧生命才能前行的重伤者。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响,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的鼓点上。
通道蜿蜒向下,坡度时而陡峭,时而平缓。空气越来越潮湿闷热,管道上凝结的水珠不时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嘀嗒声。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像是大型水泵运转的低沉嗡鸣,又或者是某种啮齿类动物在黑暗中穿梭的悉索声,这些都加剧了环境的诡异与不确定性。
苏晚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林溪身上。她能感觉到林溪身体的紧绷,听到她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极其细微的抽气声。每一次林溪因为牵动伤口而身体微僵,苏晚的心也跟着揪紧。
“坚持住…就快到了…”苏晚在她耳边低声鼓励,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她不知道具体还有多远,但她必须给予希望。
林溪没有回应,只是更紧地抓住了苏晚搀扶着她的手臂,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几乎要嵌进苏晚的肉里。她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崩溃,以及那药剂带来的、如同万蚁噬骨般逐渐加剧的副作用—一种从骨骼深处弥漫开来的酸麻与虚脱感,正在试图瓦解她的神智。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探路的队员打出了一个“安全,抵达出口”的手势。众人精神一振。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锈蚀更加严重、几乎与周围管道融为一体的圆形铁闸门,门上有一个需要手动旋转的巨大轮盘。张锐和一名队员上前,合力转动轮盘,发出刺耳欲聋的、仿佛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嘎吱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让人牙酸。厚重的铁闸门缓缓向一侧滑开,一股更加浓烈、带着腐朽有机物和淤泥味道的、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外,是一条更加宽阔、但同样黑暗的圆形隧道。这里就是张锐所说的废弃排污管道。脚下是干涸板结的、凹凸不平的淤泥层,踩上去发出噗嗤的轻微声响。隧道壁上是厚厚的、已经矿化的污垢,一些顽强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苔藓类植物零星分布,提供了唯一的光源,将这地下世界映照得光怪陆离,如同通往地狱的通道。
“跟紧,注意脚下。”张锐的声音在隧道中产生空洞的回音。
队伍再次沉默地前进,这里的路更加难走,淤泥时而湿滑,时而硌脚。苏晚搀扶着林溪,走得更加吃力。好几次,林溪脚下踉跄,几乎要摔倒,都被苏晚死死拉住,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每一次这样的惊险,都让苏晚的心脏提到嗓子眼。
“咳咳…”林溪终于忍不住发出一阵低沉的咳嗽,她用手死死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当她的手放下时,借着苔藓的微光,苏晚清晰地看到她的掌心沾染了一抹刺目的、新鲜的猩红。
“林溪!”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住她的心脏。
“我没事…”林溪喘息着,声音更加虚弱,她胡乱地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药效…还在。”她像是在安慰苏晚,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张锐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但他知道不能停下。在这里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他只能加快步伐,同时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隧道并非一成不变,时有岔路,如同地下迷宫。张锐凭借着记忆和手中一个老旧的、指针不断晃动的指南针,坚定地选择着方向。管道内偶尔有风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更添几分阴森。
又前行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那是一个巨大的、被锈蚀铁栅栏封住了一半的圆形泄洪口。栅栏外的世界,隐约可见杂草丛生和灰蒙蒙的天空。
“到了第一个出口。”张锐示意队伍停下,他和小周上前,仔细检查栅栏。栅栏锈蚀严重,有几根钢筋已经断裂,形成了一个足以让人钻过的缝隙。
“外面是废弃辅路的路基下方,相对隐蔽。车就停在附近。”张锐低声道,“我先出去确认安全。”
他如同猎豹般敏捷地钻出缝隙,身影消失在杂草中。几分钟后,他重新出现,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队员们依次钻出,当苏晚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林溪钻过缝隙时,林溪还是不可避免地挤压到了胸腹处的伤口,她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痛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额发。
“对不起…对不起…”苏晚连声道歉,心疼得无以复加。
林溪只是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是靠意志力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他们此刻身处一条废弃公路的路基下方,周围是及腰深的枯黄杂草和胡乱堆积的建筑垃圾。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荒草的气息。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城市中心的光晕给这片荒凉之地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照明。一辆看起来破旧不堪、满是泥污的深绿色越野车,就隐藏在几丛茂密的灌木后面。
“快上车!”张锐拉开后车门。
苏晚和小周合力,几乎是半抬半抱地将林溪安置在后排座位上。
林溪一沾到座椅,就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清晰的、拉风箱般的杂音,显然肺部的情况正在急剧恶化。那支强效药剂,正在以摧毁她身体根基的方式,透支着她最后的生命力。
苏晚立刻挤到她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试图让她更舒服一些。她用手帕擦拭着林溪额头不断渗出的、冰凉的汗水,感受着她体温正在不正常地升高,心中的恐惧如同野草般疯长。
小周坐进了副驾驶,快速打开自己的装备,开始搭建她所说的临时通讯网络。张锐和另一名队员坐在前排,负责驾驶和警戒。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打破了荒野的寂静。越野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路基,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颠簸不平的土路,向着棚户区的方向驶去。
车内气氛凝重,除了引擎声和林溪艰难呼吸声,再无其他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