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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金之晨曦 血色昏光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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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军凌一下公交车就飞速向校门口跑去,全然不顾背着书包的爷爷在后面的喊叫。不出所料,比他先到的慕离正斜靠在警卫室旁,单手拿着翻开的英语书,不知是在记单词还是在背课文,脚边还有个鼓鼓的起来的大型塑料袋,想都不用想,里面是塞得满满当当的零食。在军凌注意到慕离时,她的余光也瞟到了军凌,婆娑的晨光中,女孩举起自己的英语教材,向少年慢慢挥动。
“结果你还是带了这么多……”少年看着零食袋无奈地说道。
“毕竟军凌都说吐了嘛,多带点有备无患。”说着女孩正要去提地上的塑料袋。
“都说是修饰手法……我来帮你拎吧,你还背着书包。”少年又看向女孩书包,但估计没有手上袋子一半重。
“不用,我一个人拎很久了,不差这一小段距离。”因为身体素质的原因,女孩力气确实比少年大。少年曾尝试和女孩扳过手腕,结果是左手输,右手平,女孩当时笑着说其实他们两个力气差不多,只是军凌不常用左手而已,但少年感觉女孩右手压根没有用力,平时提重物也是惯用左手,而自己则是两只手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你把袋结解开,一人提半边。”
“和军凌共同承担食物的重量么?这个好!”女孩坏笑着迅速解开最外围一层袋子,“就像《动物世界》里燕爸爸和燕妈妈共同衔着果实回巢一样!”
“这话听上去怎么怪怪的?”少年瞥了女孩一眼。
“我这也是一种修辞手法啦!修辞!”
“真的是修辞么?”
“嗯嗯。”
就这样,少年在左出右手,女孩于右,用左手共同提着一大袋零食并排前行,因为离早读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两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教室,而是行向食堂。
“哈哈,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周文轩在父母面前面对老杨时的场景了!”军凌接过慕离递给他的瓶装雀巢拿铁,拧开瓶盖后抿了一口,露出享受的表情并咂咂嘴,“我已经开始想象到时候他的脸上会是何种让我愉悦的难堪表情了。”
“这件事还能起威慑作用,相信以前后面那些一直想找军凌麻烦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了。”慕离小口小口咬着慕斯蛋糕,看来是为了早点到校门口等军凌,没来得及吃早餐。
“呐,阿离,”军凌看着咖啡瓶上的配料表,让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你说周文轩真就这么蠢,为了装逼将自己喝酒抽烟的照片上传QQ空间,还刚巧被你看到了?”
慕离没有马上回答军凌这个问题,而是将最后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吸了口早餐奶,混合着咽下肚后,正视军凌,“军凌其实是想问我跟这件事关系有多大,或者是不是我一手诱发的吧?”
“该死,在她面前根本藏不住想法,我居然还想倒反天罡地去套她话。”军凌在心底疯狂吐槽,“如果阿离不方便说,我不会再问。”面对慕离炽热的视线,军凌反而有些焦躁难安了。
“如果是对军凌的话,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慕离莞尔一笑,“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问问军凌,”朝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经桌面的散射,让慕离白皙的脸颊上多了几抹绯色,“在军凌眼中的我,是怎样一个人呢?”
“我眼中的慕离么?”食堂的空气中混合着早点与茶饮的甜香,加上本就有点焦躁的心理与慕离突如其来的问题,使得军凌头脑有些发懵,“你这是要我临场再构思一篇《我的同学》啊!”军凌本想说几句玩笑话来缓解焦虑,但他留意到慕离眸子里闪过一丝失落,才意识到这是需要认真回答的问题。
少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咖啡,并把自己的思维调整成面对理科题时的状态。“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你善良,热情,跟同学能很快打好关系,成绩优秀,思维敏捷,理所当然得被老师们喜欢。但和其他被老师喜欢的同学比起来,你似乎有点不同,别的好学生——就拿南夕子来举例,他虽然能和我一起在背地里说老杨坏话,但正面面对老杨时也和我一样唯唯诺诺,对她说的话言听计从,不敢反驳半句。而你虽然对每个老师都很尊敬——就算跟我聊天的时候对他们用的也是敬称,但你总给我一种压根不怕老师或者根本不把他们的话当回事的感觉。从你三次拒绝老杨让你当语文课代表、两次拒绝老蒋让你当英语课代表,这两点就可窥见一斑。”
“无关喜欢与否,他们都是教了我知识,于情于礼叫他们一声老师是应该的,虽然本质上是我们交学费,他们拿工资。所以我也不在意其他同学骂老师,因为现在的学生真不欠老师什么。在我面前也无需顾虑什么,我并没有军凌说的那么尊敬老师,相反还很厌恶杨老师对军凌的一些所作所为,还有她身为语文教师,字抽象得简直跟毕加索的画一样,这点也是槽点满满,我如果是她家长,知道她以后要教语文,戒尺打断了都要让她把字练好!”
“看来她对不能给我写期末评语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少年这样想着,同时释怀地说:“老杨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估计脸会被气成球,飘天上去了吧。毕竟你是她最喜欢、也是班上语文最好的学生。”少年此前误以为女孩也喜欢老杨,所以在她面前尽量克制说老杨的坏话。
“那我会在她脚踝上系根线,另一头让军凌牵着。”女孩坏笑道,然后转变成带有调戏意味的语气说,“说到‘老师’,如果军凌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叫军凌老师哦,去当课代收发作业,那有把时间花在请教军凌老师理科问题上好?更何况我在军凌老师身上得到的不止有理科知识。”
“等等,这怎么就一口一个‘老师’叫上了?”少年强装镇定,试图不让女孩看出自己的害羞与……一点点喜悦?“那我是不是也得叫你老师?毕竟是你先教我的。”
“也,可,以,哟~”女孩一字一顿,嘴角依旧上扬。
“等等等等,”少年彻底慌了神,差点向后倒去,“在学校里两个学生模样的人互叫老师……不行,这怎么想怎么怪好吧?还是按原称呼吧!”
“嗯呢嗯呢,其实可以只让我单方面叫军凌老师的,不过既然军凌觉得不合适,那也好,对我来说,‘军凌’二字好听又亲切,这也是我很少用第二、第三人称来叫军凌的原因。”女孩开始收拾书包,看来是准备回教室了,“军凌对我还有什么看法没?”
“嗯,”少年帮女孩把零食袋里剩的一部分零食塞进她的书包,好让负重均匀,一个人提的更轻松,“我原以为你不怕老师是出于极致的尊敬,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样呢,只是因为你大胆……呃,换种说法,我觉得阿离你很勇敢。”
少年拿起自己的咖啡瓶起身,跟着女孩出食堂门。两人迎着朝阳走在通往教室的小石子路上,清晨的空气中偶尔飘过阵阵晨露与野花的香气,每呼吸到一口,都是一次对肺部的按摩。一路上遇到几个从教室去食堂吃早餐或是飞奔回教室补作业的同学,稀稀疏疏,来来往往。
“与其说不怕老师,倒不如说你似乎没有害怕的东西。”少年偷偷瞄了女孩一眼,在确认她的表情没有显著变化后,继续说,“我从未见过阿离露出过惊恐的表情,那次石三他们恶作剧,从外面抓了几只独角仙丢在你们桌子上,班长以及你周围的女生都发出了爆鸣般的尖叫,那声音都贯穿了整个教学楼。而你却兴致勃勃地拿起独角仙跑过来给我看……”其实少年也被连续的尖叫和女孩的“突然袭击”吓到了,但在女孩面前十分顾及面子的他不可能这么说,“唯一一次你脸上出现类似慌乱的神情是我被周文轩陷害那时,但也只有片刻迟疑,你马上就调整好状态采取行动了。这是阿离很让我佩服的地方。”
“军凌不是喜欢看恐怖电影么?我胆子不大一点怎么陪军凌一起看呀,还是说下次谈论惊悚片段时露出害怕的表情比较好?”女孩侧头眯眼向少年微微一笑,但不知道是不是晨光照射的缘故,少年看着这个笑容总有一种朦胧且迷离的不真实感。
“还有就是虽然被军凌夸奖很开心,但只说优点不说缺点可是不行的哦,这很容易让人膨胀自满呢!还是说……”女孩睁开眼,眸子里反射着金色的晨光,“我在军凌眼中毫无缺点,完美无瑕?”
“你写的那篇《我的同学》不就是只说优点,不说缺点,有些还是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优点,在那里面我都快成圣人了!”少年在心底这么吐槽后,淡然地回应女孩:“那倒不是,跟你相处久了自然会发现你的一些不足之处。”少年又喝了一大口雀巢拿铁,瓶中所剩不多了,“你对一些事极其专注,又对一些事漫不经心——就像你每天都坚持以恐怖的速度与效率预习语文英语课文,以至于到学期中期你就已经看完所有课文了吧?要不是借不到书,你连下学期课文都能看完。可就是对语文英语这么有恒心的你,却控制不了自己吃零食的量,前几天你还让我监督你少吃甜食,我能监个鬼哦。在学校少吃多少,别说回家后,你出学校就能补回去!更可恶的是你的牙齿居然连一丝黄渍都没有,真是让人嫉妒……啊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假牙!”
“啊哈哈哈,可能是我牙膏效果好吧。”像是配合少年最后一句玩笑话似的,女孩浮夸地仰头大笑,并露出她那颗在光线反射下如钻石般闪耀的小虎牙,“至于是不是假牙,军凌可以试试哦!”女孩慢慢凑近少年的脸。
“试……试试是什么意思?!少年如此想道,内心一团乱麻。
“是让军凌试着用放大镜检查我齿根与牙龈的衔接啦!”无视少年的慌乱,女孩像是坏事得逞了一样继续笑着,“所以军凌可以多来分我一点零食,这样我就能少吃一点了。”女孩用左手中间三指将依旧沉甸甸的零食袋抬高,在少年面前晃了晃。
“你少买点零食来学校不是更好么?我怕我再吃下去又要多几颗蛀牙了!”少年继续在心中吐着嘈,但怕女孩又说出“检查牙齿”之类的奇奇怪怪的话,于是叹了口气之后决定转换话题,“哎,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接下来这点才格外让我在意——阿离你总是给我一种慵懒感。老师们常说‘成功等于99%的汗水加上1%的灵感’之类宣扬努力大于天赋的话,但说这句话的老师可能压根不知道这句话出自大发明家爱迪生,更不知道他的下一句是‘但大部分时候,这1%的灵感暴杀99%的汗水’……呃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不信可以上网搜。老师们不惜断章取义都要给我们灌输努力大于天赋的思想,为的就是让那些天赋不足的人不至于失去信心,继续掩耳盗铃地给他们当牛做马。可我们都知道这是骗人的鬼话,你、我、南夕子甚至钱轩和班长都是赤裸裸的反例。假设正常人做一件事的天赋和所能付出的努力上限都是100,先说我自己,我的理科天赋至少全都有90以上,物理甚至有95以上,物理公式我看一遍就能理解其含义、过目不忘并推导出衍生公式,越学越喜欢,正所谓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因此我的理科努力程度也有90以上,所以班上除了南夕子很少有理科比得上我的;英语天赋我自己也不好说有多少,估计20都不到,一个单词记十遍,一转眼,‘诶,我记了什么?ABCDEF寄!’这就是为什么说天赋比努力重要的多,没有天赋付出再多努力也只是浪费时间,所以在你教我英语几天后,我让你别教了,花几十个小时提不了一分,还不如去磨练语文写作技巧来得快!”
“嗯嗯,”女孩认可地点点头,“其实我一直觉得军凌语文天赋也不赖,分数不高只是因为写字速度太慢导致写不完作文加上丢了巨多的卷面分——有的阅读理解军凌明明和我一样的答案,我是满分,军凌却每一小段都被扣分,语文改卷老师真是外貌协会!”女孩抬起右手握拳,露出气鼓鼓的表情。
“为什么听你这么说一点我也开心不起来呢?”少年微微抽动嘴角,耸了耸肩,“算了不说这个,接着是南夕子,他虽然和我一样爱打游戏,但学习也是异常认真。‘怕的不是你不如别人聪明,而是比你聪明的人比你更努力’——这是我身为友人对他打心底的一种忌惮,对,忌惮,你要说夸耀也可以,但我觉得还是忌惮的成分多一点,无论是学习还是游戏。南夕子的全科天赋都有90以上,理科天赋和我差不多,即使物理天赋比我低一点也不影响他来和我争夺第一的宝座,因为他理科和英语的努力度是120,其他科目也至少有85,所以他全年级尖子生的荣誉实至名归,我也很庆幸能和这位挚友相识。”
“听他说你们是因为咖啡熟悉的,他好像还说过你们是‘一杯咖啡的交情’?”女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是他中二的说法,”少年对女孩知道自己与好友之间的话题毫不意外,因为他们争论数学题时女孩时常在一旁看戏,他也不介意将男生之间的话题分享给女孩,“其实是因为动漫,那部我也推荐你看过,《□□》。”
“原来如此,”女孩恍然大悟,并抬起右手遮住右眼,学着动漫里人物的动作,“错的不是我,而是这个世界。”
少年庆幸自己刚把咖啡咽下喉,不然听见女孩这话一定会喷出来。又看了看四周,再次庆幸没人注意到这边。
“我还记得军装特别喜欢这番的片头曲《unravel》,经常用QQ音乐单曲循环来着。”女孩全然不顾少年窘迫的模样,竟自自然地哼起这首日语OP来,“教えて教えてよその仕組みを僕の中に誰がいるの?壊れた壊れたよこの世界で君が笑う何も見えずに……”
“你的中二程度和南夕子有的一拼!”为了不让女孩继续引人注目,少年打断了她的深情演唱(虽然少年真心觉得好听),并试图把话题扳回到天赋与努力上,“班长和钱轩是两个极端,先说班长,她虽然不及南夕子那台半自动学习机器一般疯狂,但也是每天勤勤恳恳,孜孜不倦地认真学习,全科努力程度至少都有90。反观钱轩,那次他被罚到后面来,一整节课都在撕作业本揉小纸团,等老杨走到附近转过身去对着她的屁股就是一弹!还和周文轩比赛看谁一节课击中老杨的屁股次数多呢!”
“嗤,”女孩因为憋笑打了一个趔趄,接着还是没忍住,咯咯咯笑出了声,“以前没听军凌提过,他们俩这花活真是太有意思了,怪不得军凌说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听课!”
“是啊,我也觉得很有趣。”少年并没有跟着女孩一起笑,而是板着脸继续说道:“如果不是比输的人下课要来弹我脑门,我就加入他们了!”
“对不起,我不该笑的。”
“没关系。”少年闭目叹息,“下课你来了,他们把目标改成其他人了。”接着他哭笑不得地说:“可就是这么一个一天到晚全在玩的玩意,现在每次考试都能紧咬在你我后面,不得不说它嘲讽班长事倍功半是有底气的,这货的全科天赋最低都有80,而全科努力度最高的也只有70,也就是完成任务式的做完作业而已。班长的各科天赋……由于礼貌问题,我就不多嘴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其实军凌说她打心底抵触理科我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女孩露出忧愁的表情,很明显,她的这位闺蜜情况不容乐观,“所以我经常劝她,别那么看重自己的成绩,和自己过不去,像军凌那样只追求自己喜欢的事物,对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应付应付就行了。”
少年听着女孩为好友担忧的话语,一开始认可地点点头,但听完思索片刻后又摇了摇头,并微微皱眉,“合着我成反面教材了啊……”他一边旋转着自己手里的咖啡瓶,一边感叹:“老杨对你们两个不够了解,让她和你做同桌其实是个错误,我如果是陈婷,越听你这么说,心里就越难受,越不甘心。”
“自己整天埋头苦读,到头来成绩还不如一个整天吃喝玩乐,大部分时间没花在学习上的人,而且那个人还坐自己旁边,天天劝自己开摆?”女孩平静地分析着,仿若事不关己一样。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整天吃喝玩乐,时间没花在学习上啊!”心里的话到了嘴边,但少年还是没吐出口,他决定再等等,于是说:“努力和回报不成正比是件很痛苦的事,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想碰英语。”
“这也没办法啦,如果我故意控分到和陈婷差不多成绩,就会与军凌拉开很大距离,我可不想被军凌抛下太远。”
全班一共将近七十名学生,班长陈婷常年在30名外的中等区挣扎,而钱轩则稳定在25名左右,偶尔发挥好能摸到前20名的尾巴。进了初二后,军凌直接从原来的三四十名飞越到二十名左右徘徊。看着原来被自己踩在脚底下的人现在和自己差不多,甚至比自己更优秀,嫉妒让钱轩产生难以复加焦虑感,但他选择的应对方式不是提升自己,而是去扰乱他人。最后是慕离,在军凌辅导她理科后,她就从没掉出过前二十,且大部分考试两人成绩都紧挨在一起,谁上谁下全看军凌英语选择题的运气。
“你果然有在压分么?”虽然早有感觉,但听女孩亲口提及,少年内心还是五味杂陈,“我就说每次考试总有那么几道数学大题,我感觉按我平时给你的练习你应该做得出来才对,结果你要么写个‘解’、冒号就空着,要么就是步骤没写完。”
“初一为了能和军凌的排名靠近些,是压过几次分。”女孩坦然承认,少年在她面前很难隐藏真实想法,她也不愿欺骗少年,“但自从军凌教我理科后,就再没这么干过了。一是因为军凌的进步真的太快了,我用全力都赶不上了,控分的话估计真会被甩开十八条街;二是因为军凌这么愿意教我,一定是希望我成绩有所提升,再控分就对不起军凌的辅导了。”
“倒也没这么严重啦!”少年急忙说道。
“至于那几道题嘛......”女孩两手一摊,露出尴尬的神色,“情况大根无是这样的——我第一道题看了几分钟,觉得步骤繁多处理麻烦,于是想起军凌说过的省时小技巧:‘遇到难题先跳过,把后面简单的是预先做了再回来啃难题。’于是我跳到了第二道题,又看了几分钟,发现和前一道题难度差不多,就再看向第三道压轴题,果不其然发现比前两道题还难,只好重新回去做第一道题,但发现原来想了一半的解题思路断了,又得重新构思,时间就在这样的循环与往复中不知不觉地溜走了。”
“你的特殊思维......普通人的省时小技巧在你身上反而‘成费时馊主意’了,”少年扶额“,让我想该怎么说......数学后面几道大题对你来说难度应该都差不多,专心致志一道题一道题解就行,不用跳过。”
“嗯,我也正打算这么改正呢。”女孩点点头。
“那么现在就来说说你的天赋与努力——也是我最在意的点。”随着少年脸上露出的认真表情,女孩也少有得严肃起来。“一开始我以为你理科不好是和班长一样,理科天赋弱。但实际在教你过程中,观察你理解理科概念的过程、记忆公式的方法后,我便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倒不如说,你比钱轩还极端——你的全科天赋其实都异常得高,和南夕子差不多,甚至比他还高一点,就算平均95好了。”
“哇,军凌确定在说我的缺点?”女孩张大嘴,故作惊叹的样子。
“大部分时候,你的文科成绩都略高于他,但在文科上花的精力,你远不及他,由此推断,你文科天赋比他高。至于理科,你莫不相信我的判断?”
“不是不相信,是不敢相信,军凌前面说自己和他的理科天赋差不多,又说我比他天赋高,这不就等于我理科天赋比军凌还高了嘛!”
“嗯,虽然有点不愿意承认,但事实确实如此。”无视女孩的震惊,少年继续一板一眼地说道,“不过据我平日里观察,就拿是你最喜欢的语文跟英语,你对他们付出的努力值都不超过60,是的,你预习只是因为你不怎么想认真听老杨和老蒋上课,我说的没错吧?”
“嗯,她们讲的东西大部分我都浅了,听了和没听差不多,不过讲重点时我还是会让陈婷敲我一下的。”少年听着女孩带点任性的回答,不仅没有萌生出指责的念头,反而感同身受。上数学课时,老李也大部分时间在讲他烂熟于心的东西,他不止一次想把这时间花在解奥数题上,可惜他身边并没有提醒他重点来了的人,全是除了老杨的课外或倒头就睡、或开小差的,没办法,他只能耐着性子去听那些早已牢记于心的知识点,全当温故而知新。“军凌是从陈婷平日里的哀嚎推测出来的?!”
“怎么说呢,一开始她感叹你上课不认真,考得还比她好,我是不信的,但是……”少年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该怎么说,“上英语课听天书实在太无聊了,于是我做完几道你借给我的竞赛题就往你座位的方向瞄几眼,结果经常看见你毫不遮掩地咬着巧克力棒、吸牛奶或压着尺子画什么,于是在心里感叹一句‘阿离的直角坐标系画得还是那么好’就继续埋头做题了。”
少年的爷爷极其吝啬,老师要求买的课外辅导书他都不给少年买,女孩得知此情况后提出要帮少年买一套,少年以“不买挺好的,我也懒得做”回绝女孩,但女孩还是买了两套理科《5三》和一本堆满奥数竞赛题的书。少年问她怎么回事,她就说一不小心买多了。别人问她,她就说理科弱,需要加强练习。而跟两人走得近的都知道,其名是少年“借”女孩的题做,但实际上那奥数竞赛题女孩想看懂一题都要在少年的帮助下磨老半天,更别说自己当做练习了,所以到头来大部分是题目都变成了少年打发无聊时间的消遣。
“好啦!我知道我二次函数学得差啦,不要再挪揄我啦!”女孩嘟嘟嘴,但随即又报复似的坏笑说:“原来军凌上课一直在偷看我呀,那我也时不时偷看军凌好了!说不定我们的目光还能相交。”
“别啊,姑奶奶,你坐前面上课回头太显眼了。”少年急忙说,“你不怕老师,我还怕呢!”
“行吧!”女孩见少年真急了,便打趣道,“反正只要作业不多,我一下课就会去找军凌。”
“唉,还是因为这样......”谁知少年听了这话不仅没有眉开眼笑,反而又叹了一口气,“除了语文和英语我感觉你花在其他科目上的时间与精力还没有和我说话多,这就是一开始我跟你说过的‘慵懒感’。”
“可能我并不像大多数同学那样身上背着父母的期待吧。”少年注意到女孩的眼神变得迷离,这让他想起昨天那个被自己否认的想法,“从小学开始我的爸妈就很少在学习上对我有要求,也有可能他们相信我能管好自己吧。我初中后就更是一次成绩都没问过我,我想只要不是我的成绩急剧下滑到倒数,被打电话叫家长,这种松散的状况可能会一直持续到大学毕业,所以我并不怎么看重自己的成绩。至于军凌说南夕子非常努力,那想必是父母对他寄予了非同小可的厚望,但希望军凌能提醒他,压力太大有时会起负面作用,注意适当放松维持身体健康,毕竟他初一时身体确实不怎么好。”
“没想到你居然会关心他。”少年故意作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一直因为不能给我写期末评语而对他耿耿于怀呢!”
“哈?”女孩鼓起腮帮子,“原来在军凌心目中我是这么爱记仇的形象么?”
“这没办法啊,”少年看得出来女孩是在假装生气,于是继续调侃道,“在得知老杨为什么不把我的学生手册给你的原因时,你那夸张的表现很难不让人这么想。”
“虽然不能在军凌的学生手册上写期末评语是很难让人接受……”女孩撇撇嘴,“还有初一课间操、体育课都能和军凌两人一起呆在教室这点属实让人妒忌……但他是除我之外跟军凌关系最好的同班同学没错吧?”
少年点点头。
“南夕子没有因为自己是尖子生而看不起军凌,还在军凌夺得物理第一后奉上诚挚祝福并将军凌视为值得尊敬的竞争对手,与军凌在理科上并驱争先,种种迹象表明他是真心将军凌视作朋友,这证明了军凌就算没有遇到我也能在学校交到知心朋友,因此我很感谢他,这种感谢的心情远压过了嫉妒以及其它情绪。”
“是么,我会让他注意休息的,再不济就多拉他打几局游戏。”少年望着女孩依旧迷离的双眼,试图分辨她的话中带着几分真实情感,但少年最终还是放弃了,“阿离的这种‘慵懒感’总让我有种念头——我一直在想,若阿离不花这么多时间帮我,若是拿这些时间去一个人学习,凭你的天赋会不会比现在的成绩更好?”
“噗,”女孩再次没忍住似的笑了起来,“原来军凌最在意的是这个啊!”同时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根据前面的聊天内容,军凌觉得我像是南夕子、陈婷那种会自主学习的人吗?”
少年一愣,又沉默了一会,才从嘴中挤出两个字“不像。”
“嗯嗯,”女孩笑意愈浓,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问题,军凌觉得现在让我加劲学习最好、最有效的方法是什么?”
少年又是一愣,只不过这次他脑子转得飞快,“提升我自己的成绩,增加你的危机感,因为你说你不想被我抛下……”
“这不就完事了,”女孩释然地说,“军凌就是我这个不怎么看重成绩的人一直保持现在成绩的动力,若没有军凌,我会比现在还‘慵懒’,说不定成绩真会和陈婷差不多。另外我真不觉得我有军凌讲得那么高理科天赋,老师讲得的大部分内容我都一知半解,只不过军凌换种讲法我就更容易理解了,所以到头来厉害的还是军凌嘛!”
“这就是我要说的阿离的第三个缺点,”少年见女孩敞开心扉,自己心底也有种释怀的感觉,“也不能完全说是缺点,嗯......算特点吧。阿离,知道你的理科成绩为什么总是不理想么?”
“军凌说我理科天赋好的话,我就当是这样,”女孩单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低喃道,“难道真是我时间花得太少了?不,不对,既然军凌特意问了,那就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付出的努力太少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但不是关键。”少年在一旁补充道。
“特点……是军凌原先说过的,我的理科思维跟别人不太一样么?”没一会儿,女孩就找出了答案。
“没错。”少年给予肯定的答复,“原来只是时不时提一嘴,没有细讲,现在就让我详细、具体地说明一下吧——大部分同学做理科题是以题目给出的条件推导过程,然后得出结果,即正向思维;而较为熟练的学生,比如我和南夕子,除了会用正向思维,在解大难题时,更为惯用的是逆向思维——验证题就从需要验证的结论反推,求解题就先凭借自己的经验与感觉估算出一个大概的答案,然后从这个伪答案联系题目给出的条件反推过程,一般求出来的解对比一开始估算的答案,不能说精准无误也是误差不大。而你,慕离,你惯用的思维方式非常特异,一开始我甚至觉得你在无理取闹——既不是正向思维也不是逆向思维……呃,让我想想,大概描述是你会在解题前先看出过程中某一个点或某一小段,然后随机向过程的结尾或起始拓展。我第一次看你这么解题还以为你在瞎蒙,结果每次自己解完发现你提前讲的过程片段都是对的。我问你是怎么提前看出中间过程的,你有几次推导思路都很让我意外,打个形象点的比方就是你的思维像是在快速翻书中看了一眼答案,但因为一闪而过,你没看全。我和南夕子讨论过你这种推法,都认为这推法比直接估算出答案更需要观察力,也理所当然地更容易失败,导致一直被困在过程中那个点原地转圈。换句话说,你对有用信息的抓取和分析能力比我们都强,但却在潜移默化地用更复杂、更繁琐的思维去处理信息,这使得在我们眼中一眼通顺、非常简单的题目在你眼中就不一定了,所以我前面说大题在你看来都差不多难度。”
“啊,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呀?”女孩说着本应着急的话语,可脸上却没有半点焦虑的神色,“要去多多练习正向思维或逆向思维么?”
“学习逆向思维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我并不推荐阿离这么干。”少年也知道女孩其实并不急于快速提成绩,但还是认真分析道:“一是因为一个人的思维定向一旦构成就很难更改,我和南子都是从小开始练习逆向思维,只不过我从除法开始,他从减法开始。二是因为我和他也只是觉得你这种思维容易找不到首尾而被困在原地,并没有否认它的可行性,相反的,我们一致认为这种思维方式在碰到那些第一眼看上去就束手无策的超级大难题时会有奇效。再做个形象点的比喻,就是……”没来由地,少年想起自己儿时被爷爷逼着练习骑自行车的场景,因为平衡力受损,他经常会从车上摔下来或连人带车一起翻掉,每一次都鼻青脸肿甚至头破血流,“阿离的思维就像一辆速度很快但一般人不会骑的自行车,其他人用上你的思维就相当于扛着自行车走路,费力不讨好且寸步难行;而对这种思维方式十分熟悉的我,也只能做到推着这辆车前进——我可以用这种思维方式解题,但会比用我自己的方法慢一些。而阿离本人使用这辆两自行车,状态却是‘扛’、‘推’、‘骑’、‘摔’都有出现,其概率占比大致是‘推’50%,‘扛’和‘摔’都占20%,‘骑’只占10%。”
“噗,”女孩再次没憋住似的笑了,“‘骑’我猜到了,是指用我自己的思维比别人更迅速、更准确地解答题目吧?但军凌最后提出的这个‘摔’属实让我有点意外,是指我在解题过程中出现错误,就像车胎压到石子,一不小心翻进自己思维挖好的陷阱里了?”
“嗯,”少年认可的眼神里带着些许惊讶,虽然知道女孩分析能力很强,但他没想到女孩能将自己未说完的话补充得这么完整,“既然你分析地这么清楚了,那么我的建议你也可以猜猜看。”
“军凌并不想让我切换成其他思维方式......”女孩从零食袋里摸出一根巧克力棒,准备撕开,“而是想让我继续精进自己的思维方式,使其更加熟练甚至运用自如地解题。就像不惧摔伤地练习骑单车,减少‘扛’和‘推’的占比,最终做到平稳、迅速地骑行在赛道上。”
“所以我说阿离理科天赋好啊。”少年接过女孩掰给他的半根巧克力棒,“和悟性高的人说话就是轻松,哪像坐在我旁边的那些家伙。”
“所以在军凌眼中,”快到教学楼了,女孩几口嚼掉手里的半根巧克力棒,再把包装纸丢入楼下垃圾箱里,“我是个优缺点都很明显,但总体上瑕不掩瑜,聪明机灵的青春活力元气少女?”她比着剪刀手嬉笑着看向少年,似乎期待着他给予肯定的回答,全然一副自恋中二的模样。
“你给自己立得这什么奇奇怪怪的人设?我也没给你推荐过校园青春恋爱番啊!”少年小口小口地咬着手里还剩一截的巧克力棒,并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吃,而是从小在吝啬环境下养成的习惯——对美味的东西他总会细细品尝其味道,“不过嘛,和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大差不差吧。”
“这样啊......”少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但少女并没有如他所想像平常那样展现出欣喜的模样。少女依旧对少年笑着,但本应如湖面般澄澈、镜亮的水瞳里却出现了几道轻微的涟猗。
“叮铃铃铃,亲爱的同学们,上课时间到了......“早读的铃声伴着东升的旭日向学生们袭来,还在路上的学生基本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这时少女也蹦蹦跳跳了起来,迎着朝阳,按自己熟悉的节奏,踮起脚尖向教室的方向迈进。“难道她其实很开心?”少年心想,因为他知道这是少女在激动或兴奋时才少有的举动。
虽然背着书包,手里还提着一个不轻的零食袋,但少女律动的身姿,加上轻盈的动作,远远看去仿若一只正准备振翅起飞的鸿鹄。正当在后面看愣神的少年打算加速跟上去时,金色的晨曦中,少女蓦然回首,几缕被晨光染成金黄的发丝从她笔挺的背与书包之间的夹隙中泄溢出,随着转动的身体飘浮在微风之中,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
“如果有一天,军凌发现我其实并不是现在军凌心目中这般乐观,开朗,正能量的样子,甚至截然相反,到那个时候,军凌会讨厌我么?”因为背光加上有一定距离,少年看不清她脸上是何种表情,只感觉刚刚仅有几圈轻波的清眸现在深邃得像无止境的海渊,凝视久了仿佛要被吸进去一样。
“你果然......”少年回忆起少女那时冷若冰霜的脸庞,那如蝮蛇吐信的感觉一直蟠踞在他心底,这让他更确信了心中的几个猜想;“不,”少年笑着摇摇头,或许是吃完巧克力棒的的缘故,他有点口渴,在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后,他也去到垃圾桶旁,把咖啡瓶丢进去,瓶身与桶内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昭示少年心中一柄巨锤落下那样,他右手握拳靠胸,“无论如何,慕离你都在我最窘迫、最难受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自我介绍后的课间,被人讨厌、戏弄的我,遇见了破开人群向我走来的你,即便被充满攻击性的恶意目光所包围,你也依旧微笑着向我伸出手,询问我是否愿意跟你做朋友……”少年闭目,“真的,那时的场景历历在目,但每每回想起来却只觉得如梦似幻,让人一度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少年大步向着少女走去,“若没有阿离,我可能会从一开始就害怕学校、讨厌学习,更别说现在的物理第一了,所以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讨厌阿离,即使我讨厌自己也不会讨厌你的!”
少女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少年,嘴角上扬,眼角闪着若有若无的泪花,瞳孔已不再如深海般深邃,又恢复成如泉水般的纯净、透亮,“军凌可不许讨厌自己哦,那样我会心疼的!”少女拉起少年的手,“快点去教室吧,晚了杨老师又要大发雷霆了。”
到走廊后,军凌往教室里瞟了一眼,里面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了,但周文轩似乎还没来。于是他先让慕离从前门进去,自己则向后门径直走去。谁知道一进门脑袋就挨了一巴掌,“你死哪里去了,这么久没到教室来?喊你在路上别跑那么快,等一下我,和没听到一样!我还以为你又在哪里把脚跌断了!”
“我去陪同学吃了点东西,又讨论了几个问题。”军凌摸了摸被打的地方,他在路上将背书包的爷爷甩开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挨训的准备了,只不过没料到爷爷会直接动手。
“什么问题不能来教室讨论?我看你就是嘴巴馋了加贪玩,去小卖部买零食吃了!”爷爷不依不饶。
“教室太吵了,再说我哪有钱买零食啊?”军凌语气里充满了委屈,心里想着爷爷今天是不是吃枪药了,怎么比平时还暴躁?
“这个等回去再找你算账,先看下你的桌子!”爷爷继续没好气的向军凌吼道,引得周围同学看笑话似的目光。
军凌看向自己的桌面,瞬间明白爷爷为何如此暴跳如雷了——那时,永州这种三线城市的学校还没来得及换铁制课桌椅,几乎全是90年代的木制桌椅。开学选桌子如开盲盒,大多数桌子都伤痕累累,刻字的、掉漆的、削角的、钻孔的应有尽有,想都不用想全来自于前几任主人丧心病狂的杰作。因为知道军凌手抖,写字本就容易用力过度划烂纸,若再加上坑坑洼洼的桌面,那简直就是试卷粉碎机。因此爷爷在废品仓库里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张桌面相对平整的桌子给军凌,当时他把桌子搬到军凌面前说道:“我给你找这张好顶样桌子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你可得好好读书,别让我心寒,不然有你好果子吃的!”其实别的同学解决方式是买几张海报把桌面包起来,而慕离则是直接贴了块覆盖整个桌面的粉红色半透明胶质垫,上面还有hellokitty的图标,一看就不便宜。但是这种需要额外花钱的事情军凌爷爷怎么可能会舍得干?所以他宁愿花费他那并不值钱的时间与力气,而现在,他口中的这张“好顶样”桌子,除了数道凭空多出来的划痕之外,还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小孔。
“放学给你收书时,你走得急个那鬼样子,我没仔细看你桌子,”等军凌坐到座位上时,爷爷又给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你讲,是不是你上课太无聊了,寻着桌子出气?”
军凌向前面钱轩的位置看去,他正不出意外地露出招牌奸笑看着这边,估计军凌挨了两巴掌加上被训斥让他心里爽到飞起来了吧。
“这不是我搞得,不过就在刚才,我晓得是哪个王八蛋搞得了。”军凌闷声说,慕离也发现了军凌爷爷迟迟未离去,便随着军凌的目光望去,钱轩这才转头装模作样地看书。
“啊?你说什么?大声点!”爷爷本就听不太懂军凌说话,加上吵闹的教室与耳背,让军凌知道再多的解释也无济于事。
“我说,”军凌不想对牛弹琴了,于是一边扯着嗓子一边用手指着刚进门的老杨对爷爷大喊,“老师来了,我要读书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他再指指书本又指指外面。
也不知道是听懂了军凌的叫喊还是老杨来了让爷爷意识到要上课了的缘故,他没有继续揪着军凌不放,而是冷哼一声踏出教室后门,到了前门后还满面笑容地和老杨打招呼。“钱轩才是你亲孙子吧,你们俩的变脸速度让鬼看了都感觉害怕,是我一辈子都望尘莫及的高度。”军凌边想边看着爷爷走远后,拿出他放学时留在课桌里的圆珠笔,打开笔帽定睛一看,果不其然,圆珠已脱落,笔芯里的墨水不受控制地从已经变形的笔尖滴出,染黑了军凌的手与桌子上的划痕,像是惊悚电影里医生拿手术刀切开尸体的皮肤涔涔往外冒血那般。军凌一边更换着笔芯,一边脑海里回响着慕离的告诫:“军凌请千万小心,钱轩的报复心比我想得还强。”他现在眼前浮现出一幅比恐怖片还让人胆寒的画面——钱轩比任何人都早,也有可能是昨天下午就来到了学校,用他纪律委员的钥匙打开了教室的门,在军凌桌前停下。他忌惮军凌爷爷爷闹事,所以不能搞很大破坏,于是在军凌桌里翻找,只找到了一支圆珠笔,但这并不妨碍他泄愤——钱轩拔开笔盖开狠狠地用笔尖扎向桌面,握紧笔身再用力地划,使劲地刺……他的脸上一定挂着阴冷又愉悦的笑容,可能在想象那时军凌正被他钉死在桌子上,或许还写了张带有军凌名字的纸放在桌面上一起扎,在心底把这张纸替换成军凌的脸,军凌的四肢,军凌的身体,军凌的心脏……想到这里,军凌毛骨悚然地打了个寒颤,又向钱轩的位置看去——老杨正沉着脸,拿教棍一下一下敲着钱轩的肩膀,还在对他说着什么。军凌看不见钱轩的表情,但注意到他下垂的手臂正在微微抽搐,比起因恐惧或紧张而发抖,军凌更倾向于那是在压抑心中的愤怒与恨意,因为自己在被老杨阴阳怪气物理考第一时也有差不多的感受。
老杨训完钱轩后,又慢悠悠地向慕离的位置靠过去,依然是那副怨妇般的模样,只不过这次她把教棍束在怀中,“慕离同学,今天早读由你来带读课文。”
“嗯?”慕离懒洋洋的起身,揉了揉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以往不都是□□同学(语文课代表)和陈婷来带读语文早读么?”语气里没有半点慌乱,看来根本没有因早餐时对军凌说了老杨的坏话而心虚。
“我今天就要你带读,有问题吗?”老杨透过殷红的眼镜框盯着慕离,仿佛猛兽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锐利的獠牙抵住她的脖子,周围的同学都被这场面吓得瑟瑟发抖,陈婷更是脸色苍白,整个教室都鸦雀无声。
“没问题是没问题,只不过抢了语文课代表的工作,我怕她们会不高兴。”慕离捂嘴打了个哈欠,浅笑着对老杨说,丝毫没被她恐布的气场所压制,“您看班长现在的脸色就不怎么好。”
“没……没有没有,”陈婷立马说道,但声音虚弱得发颤,“我是因为没吃早饭加上低血糖。”军凌在后面都忍不住想象她渗出额间的冷汗与不停推镜框的模样。
“呀,那怎么行!下课你从我这拿点东西吃吧。”关切的话语中掺杂了几分不着调的意味,这是慕离平时对话常用的语调,她似乎完全无视了老杨那张快要扭曲的脸。
“让你读你就读!哪来那么多废话?”老杨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怒气四溢,声音爆发式提高了十六分贝,“是我让你读的,她们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来找我!”
正当军凌因老杨雷鸣般的声音而为慕离捏了把汗时,她仍然不卑不亢,声音也跟着老杨提高了八分贝,“好吧好吧,我亲爱的杨老师。”甚至还用打趣的口吻说道,“只不过我懒散惯了,语气可能有不着调的地方,若把大家带偏了,还请同学们见谅。”于是慕离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诗经》二首,《关雎》,起——”
话虽如此,但慕离认真朗读的样子却堪比电台主持人,咬字清晰,发音标准,完全没有她自己说的跑调的情况;朗读句式抑扬顿挫,声情并茂,与同学们跟读的声音形成鲜明的前后对比,怪不得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去参加朗诵比赛都能获得二等奖(全校第三)。
或许是被慕离自嘲搞怪的话语逗乐,亦或是在心底暗暗赞赏着她优美动听的带读,老杨恐怖的表情稍稍缓和,紧锁的眉间慢慢舒展,原本瘪起的嘴唇现在微微上翘,似笑非笑。但在军凌看来这种状态的老杨还是很不妙,而且更操蛋的是她正在向自己走来!昨天在群里发言最多的两位学生都已经被cue了,老杨怎么会好心放过自己这个事件挑起者?而军凌也明确知道自己无法像慕慕一样从容面对老杨。
“啪”的一声,教棍突然砸在面前的桌面上(我可怜的桌子啊,你到底犯了什么错?被钱轩扎完被老杨抽),尽管已经尽全力集中注意力,做好心理建设,并用自己含糊的声音卖力地跟着慕离朗读课文,但军凌还被老杨这么一下吓得全身抖了个机灵,旁边的江娜更是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作业都写完了?”和面对钱轩时一样,老杨阴沉地看着军凌,仿佛他的心中所想都逃不过自己如鹰般锐利的眼睛。
“写……写完了。”军凌偷瞄了一眼老杨,立马又把视线收回到课本上,我嘞个龟龟啊,刚才好不容易被慕离放缓的表情,到军凌这里又拧了回去。
“是吗?拿出来看看。”老杨的声音仿佛有种让人窒息的攻效,军凌看贞子和伽椰子都没这么紧绷过神,要不是慕离正在带读的声音能给他带来些许慰藉,他早就喘不过气来了。
军凌颤抖着手从书桌里拿出语文《学法大视野》,再反头在书包里翻了翻,找了一会,掏出一个作文本,手心冒汗,全程不敢说一句话。老杨一页一页眼都不眨一下地翻着军凌的作业,一看就是想鸡蛋里挑骨头,但很可惜,军凌参照的是完美作业,别说骨头,连碎壳都不会有。无耐老杨只能每翻几页下意识用教棍敲一下军凌的桌子,并时不时提醒他把字写好。军凌是打心底佩服慕离能沉着面对这样恐怖的气氛,江娜意识到老杨并非冲自己来的便松了口气,接着用语文书遮住嘴部,掩饰笑意,全然一副事不关己,幸灾乐祸的模样。
“你在家里有的是时间,没人催你,可以慢慢写,尽量把字写好。”是老杨拿起军凌的作文本,面目狰狞,“还是说你急着写完作业去干别的事?”
“哪……哪能啊,杨老师,这……这次作业太多了。我……我是怕写不完,手……都写抽筋了。”军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虽然不用镜子都知道,笑得比哭还难看。
“手抽筋了还可以去看同学的QQ空间?!”老杨直击痛点,看来她真的记恨着军凌。
“手……手抽筋了写不了字,不就只能在网上和同学讨论题目了么……”虽然除了抽筋大多都是真话,但军凌就是说得十分没底气。
“讨论题目啊,”老杨看军凌心虚的模样,断定其中必有鬼,便咄咄逼问,“南夕子的妈妈跟我说他最近老打游戏,疑似有人拉着他玩,你作为他的精神榜样兼挚友有什么头绪么?”
“意思是我拉着他玩游戏的?这厮在父母面前装孙子装得挺像,不过老杨没直接指名我应该是他没有明说是谁,毕竟和他一起打游戏的不止我一个,而且是那小子拉着我打才对!那次要不是他一直说‘再来一把’,我也不会在考试前夜通宵!”军凌在心里骂娘,但看见老杨一脸写着“别带坏我尖子生,我要靠他给年终奖加码”的表情,只能说:“这我不知道,你可以直接问问他本人,因为听说他上了好几个课外辅导班,平时不怎么有时间,所以我和他在QQ上聊得很少,一般都是发现问题记下来,带到学校当面讨论。不过听到他打游戏我其实挺开心,他平时总是压力很大的样子,我一直担心他把身体又累坏了,正好去打游戏放松放松。”
“放松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户外运动,参观历史文化古迹,去看歌剧,打游戏放松这种说法与抽烟解压,借酒消愁无异,电子游戏是当今社会毒害青少年身心健康的第一精神鸦片,你知道吗?”像是在刻意内涵军凌一样,老杨说到“抽烟”与“借酒”时加重了语气。
“嗯。”军凌顺从地点点头,可内心却在想:“还精神鸦片呢,你说的完全不玩游戏的好学生陈婷成绩可被我和南夕子两个爱打游戏的甩了八条街,还是在每次考试我英语让了她100多分的情况下,而慕离……这就不用说了,她少玩一点估计就赶上南夕子了!”
“那你平时用QQ都和谁说话?”老杨明知故问。
“主要是慕离。”军凌想了想,觉得这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便如实回答,“她经常讲西方神话或典故给我听,说这样指不定能激起我学英语的兴趣,上周就讲了三个,分别是《盗火的普罗米修斯》、《阿喀琉斯之踵》、《推石头的西西弗斯》,老师需要我给你讲一下它们的大意以及听完后的感想么?”
“听别人讲百遍不如自己去读一遍,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老杨见军凌成了心地东拐西拐、扯开话题,而马上也要正式上课了,便作最后的威胁:“没事多读书,少玩手机,你不是老抱怨看不清黑板,再玩眼睛就要瞎了!另外以后有什么事要举报直接来找我或加我QQ私聊,不要公开发在家长群。你看昨天造成的影响多不好,再说就算周文轩不找你麻烦,你能保证他的父母不记恨你么?凡事三思而后行。”
“周文轩说对了一点,你可真是条老母狗啊!”虽军凌表面点头,但无需顾虑慕离后,他便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心里骂老杨了。“你妈的,老子看不清黑板的最大原因是什么你再清楚不过了,还为我考虑上了?影响不好是吧?我看是影响到你评高级教师不好了吧!”
老杨一时应该也没看懂军凌的反应,不明白眼前这个经常被同学欺负的自卑男生为何越训越不怂了,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焦燥与不悦,于是转头……
“啪嗒!”一声,教棍打在了江娜的头上,她和另一个同桌的笑容一瞬间凝固了。“刚才我和军凌同学说话时你们好像一直在笑啊?”老杨脸色差到了极点,“是有什么好事吗?”
要不是心中充斥着愤怒,军凌看见她俩这呆若木鸡的模样一定会笑出声来!于是他淡淡地补了句:“啊啊,可能是笑我的字太丑了,觉得自己字迹工整漂亮,要拿作业在老师面前展示一番。”
江娜鼓起眼睛看向军凌,眼珠凸出——木鸡转头了!
“哦,是吗?”老杨顺着军凌的话说,“那么将你们的作业拿出来让我观摩观摩。”
江娜从刚刚凝固的笑容转变成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而她的同桌则向上翻着白眼,一副认命了的姿态。因为今天军凌和慕离到教室的时间太晚,导致本来早早来到教室准备借作业抄的她们根本无业可借。
之后两节课,教室后墙整整齐齐站了一排补作业的人。
课间操后,军凌来到钱轩面前,“是你拿我笔□□桌子的?!”
“军凌同学,”钱轩放平声调,面带微笑,“我知道我上次的道歉还不足以让你放下对我的成戒,我受点冤屈也没关系,但这样光天化日之下的污蔑可有损杨老师口中你‘身残志坚’的榜样形象啊哈哈哈!”
军凌恶狠狠地瞪着钱轩,没有说话。
“我是真希望我们之间的误会能消除,”钱轩见军凌不吭声,便继续说道,“也希望我们能成为良师益友——就像慕离同学那样,让我们抱一个吧!”说着钱轩就伸手想去搂军凌肩膀。
军凌立马后退一步抬手用肘关节抵住想上前的钱轩,“你就是靠这种拙劣的演技让周文轩成为你的走狗的?”
“哈哈,我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谁知钱轩顺势将嘴凑到军凌耳边,用旁人根本听不到的声音快速低语,“就算是我干的,你能拿我怎样?你没有证据,不要以为就你和那碧池会玩阴的。哦,不对,应该是那婊子一个人想的,毕竟你就是个只会躲在□□后面又怂又蠢的脑残,我如果真是你爸,你一生下来我就会把你掐死然后丢进垃圾桶里。”
熟悉的笑里藏刀,熟悉的阴阳低语。
“你!”军凌揪起了钱轩的衣领。
“孙嘚,有种你就打。”钱轩用唇语说完这句话后,再用能让整栋教学楼都听见的嗓门奋声嘶吼:“打!往我脸上打!只要军凌同学能解气的话,我受点痛没什么!只不过不要打伤我的手脚,因为我答应了大家、答应了杨老师以后要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帮助同学、证明自己!
“我□□——”正当军凌在众目睽睽之下捏拳准备发动时,一声来自身后的呼唤让他恢复了理智。
“军凌。”慕离走了过来,而军凌也放开了钱轩,“我听说军凌的课桌‘不小心’破了,下午我送军凌一块写字垫吧。”慕离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语气甚至还带点……小欣喜?
“不用,我垫几个作业本就行,不过我现在正打算找找‘不小心’的源头。”说这话时,军凌一直斜眼瞪着钱轩
然后围观同学的反应比军凌反应还剧烈,而且大多是男生,一看就是老司机了。
“卧槽,缘?”
“想不到慕离居然是这样的人!”
“慕离你真的知道这部动画的内容吗?”
“我没看过这部番,因为搜不到。”慕离歪着头看向刚刚这位坏笑着提问的男生,一脸无辜地继续说,“是军凌跟我说他喜欢这个,剧情内容怎么了?”
“我什么时候…...”军凌本能地想反驳,但突然想起自己曾把春日野穹的图片发给慕离看过,并说自己好喜欢……军凌有种想捂脸的冲动,并在心里对自己暗暗骂道,“我当时脑子抽的疯?为什么要拿着穹妹的图片去跟慕离发癫啊~~!”
“啊啊~~这下对味了!”像是听到了军凌发自灵魂的惨叫一样,作为头号损友,南夕子怎能不马上来补上一刀,“如果是菌呤君的话,那就不足为奇了,毕竟和你稍微熟点的都知道你是什么人,阅番无数の菌呤桑~(正宗京都口音)”接着他带着有点癫狂的坏笑用近乎戏谑的语气对慕离说道,“慕离你可得小心点,这货教你的可能不止纯粹的理科知识,可能还会夹带点另类的生物知识。”
“生物知识不也是理科知识?只要是军凌教的我都会学。”慕离依然歪着头,神情看上去是那么的天真无邪,“难道这部动漫主要内容是科普生物知识?怪不得军凌会喜欢。”
“嗯,确实是生物知识。”南夕子笑得愈发邪恶,军凌感觉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诶哟嘿,我滴姑奶奶啊,”军凌朝慕离双手合十,“算我求你了,别提那部番了行么?再说下去我就社死完了!”随后用中指和食指指着南夕子,“瞧瞧你那德性,笑得比我还猥琐!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啊,一天到晚专门给别人推荐黄番!”
“嗨嗨,别乱说,不是你整天哭着求着向我索要资源的吗?”南子果断回击,并用贱贱的语气说道,“还记得你前些儿天在QQ上苦苦哀求我的话语么?‘爸爸再发一部给我吧’~”
“你妈的,就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军凌也接着回怼,“你给我的那些网站要么点不开,要么被封禁,根本看不了一点,我怎么可能还会向你要?”
“混蛋!那是你打开方式不对,结果还怪到为父头上来了?”
这下太好了,经过军凌和南夕子的当众互撕,让全班人都知道了班上理科成绩最好、被老师奉为品学兼优好榜样的两个男生,其实是两个喜欢看色情动漫的死宅男!
“你……”军凌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还想驳斥些什么。
“哦,原来如此!那部动漫是黄番啊。”但慕离打断了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那张动漫软垫……”
“我不要!坚决不要!”军凌回答得斩钉截铁,但余光却在偷偷观察慕离——一般女生在知道男生喜欢色情的事物后都会露出厌恶嫌弃的表情,并骂道“好恶心”、“猥琐男”之类的话,这也是军凌不给慕离推荐黄色片段较多的动漫的原因之一。而在军凌回答前,他怎么感觉慕离双眼放光、表情里充满着兴奋与期待?
“那好吧,就换成普通写字垫吧。”听到军凌否定的回答,慕离一脸遗憾(不是你遗憾什么劲儿啊?),“啊对了,我来其实是想告诉军凌,周文轩同学他来了。”
钱轩沉默地盯着迅速跨出教室门的两人,从慕离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说过一句话。经过刚刚的骚动后,似乎没人记得军凌差点抡起拳头要打他的事,他的激将法在慕离和南夕子自爆卡车式地搅和下泡汤了,而军凌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从当众殴打同学的暴力倾向少年变成了……喜欢和南夕子一起开黄车的好色小鬼?(呃,好像比前者也好不到哪里去?真不知道南夕子这次是帮他还是损他,还自伤了八百。)
“算我求您了,杨老师,就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教师办公室门外的走廊上,一对中年男女带着周文轩在老杨面前低头。女人身材矮胖,身穿一件浅红色短袖衬衫,使得本就偏红的肤色显得更加灼红,给人的感觉就是经常在地里干活的农村妇女。男人身材高大,双肩宽硕,身穿一件深灰色条纹衬衫,眼眶深陷在一张马形长脸上,还带着厚重的黑眼圈,一看就是为儿子的事一宿未眠。
“我已经给过他很多次机会了,你们知道吗?我也打过好多次电话给你们,但是他每次都屡教不改,这次更是直接被举报到家长群,我要是不办他,别的家长就要通知校领导办我,我也是相当难办啊!”老杨作出十分为难的模样。
由于即使男人低着头,穿着高跟鞋的老杨想看着他的眼睛也依然需要抬头仰视,所以为了尽量减少这滑稽的一幕,维持自己作为班主任的威严,老杨一直盯着周文轩母子俩,很少把视线移向男人。
“我一年到头都在外面打工,而他妈又要在乡下干农活,”男人见老杨不怎么答理自己,便在旁边愁容满面地诉起苦来,“我们从小他小学起就知道他不是块读书的料,这也与我们对他疏于教育有关,但是实在没办法啊,家里穷,他爷爷奶奶又生着耗钱的病,不去打工全家都活不下去。我本来想着让他在学校混过初中这三年,等年纪够了和我一起出去打工,就这样也不行么?”
“这......”老杨眼神闪烁,看来是男人打的苦情牌有效果了,“我也知道你们家的情况,所以一直等到现在才叫你们来学校,不然早就让他走人了!他不是第一个被我要求让家长带回去的学生。”
“算我求求你了,杨老师,”女人见自己老公卖惨有用,便如法炮制地带着哭腔,双手死死抓住老杨的手腕,“就算不能读完初中,读完这个学期也行啊,你看我们好不容易才凑齐的学费……”
看着自己父母因为自己而低三下四地求着老杨,周文轩一直勾着头不说话。军凌看着这一幕思绪踌躇,心想着为了自己入学,自己的父亲在校长面前也是这副模样么?不,他随即摇了摇头,他爸是什么样的人他还是清楚的——可以花钱请客吃饭,雇人办事,但不会放低姿态去求别人,至少他从未见过也想象不出他父亲求人的模样,倒是看见爷爷经常给老杨送礼。自己能入学也是因为校长周方喜曾担任过他父亲的老师,并对其赞赏有加,自己的理科天赋估计也是遗传父亲的。
“哎......”在沉默一段时间后,老杨冷着脸看着周文轩,“如果想要留下他,就得让他亲口说明为什么他一直欺负别的同学,并亲口在你们面前保证再也不犯事,而且没有下一次,这样我才可以上级请示看能不能留他读完这学期。”
“好好好,谢谢杨老师!”周文轩父母紧握住老杨的手,同时用胳膊肘捅了捅周文轩,拉住他让他赶紧吱声。
周文轩缓慢抬起头,向教室前窗玻璃望去,军凌以为他要看自己,但周文轩的目光并没有扫过来,慕离则是立马反应看向教室内,发现了已经转身,正在向里走的钱轩,此时周文轩也注意到了他们俩。周文轩与军凌对视着,两人都迟疑了一下,随即周文轩瞳孔溅出火星,表情也由木讷呆滞转变为怒气汹汹——他向军凌冲了过去!而慕离见此情况也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军凌面前,要不是不想在她面前丢脸,军凌绝对撒腿就跑了。而周文轩父亲在看到慕离的脸后也愣了一下神,接着用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啊叮当猫之势,在周文轩举起的手快要打到慕离的前一刻,“扑通”一声将周文轩死死地按在地板上。
“他妈的,别拦着我!让我揍死这个脑瘫!那个人就是他……叫来……啊!”随着男人力度地加大,周文轩被压得说不出话来。
“你还敢惹事!我和你妈好不容易说动杨老师给你一次机会!”男人一只手从后面钳住周文轩双手,另一只手往他脸上抽了几巴掌,看来周文轩在家里挨了不少这样的毒打。
军凌看着慕离冷漠的表情,比起周文轩突然暴起所带来的冲击,他现在脑子里更关心两件事——为什么周文轩父亲看到慕离的脸后会有反应?难度他也是个老色鬼(我为什么要说“也”?)被慕离极高的颜值惊艳到了?这显然不可能!还有周文轩口中“那个人”是谁?自己叫谁了?南夕子么?更加不可能!军凌又想起钱轩刚才说自己和慕离玩阴的,慕离她到底干了什么?
“你放开我!放开!”此时挨了几巴掌的周文轩仍想蹦哒着起身。
“在老师面前想动手打同学?你脑壳癫了吧?”男人厉声呵斥,又在周文轩头上补了几个菠萝。
周文轩在地上呜咽了几声,发现自己在力量上实在拼不过父亲,只好说:“刚才老东西不是问我,为什么总是弄这瘫子,让我起来,我现在就说!”
“注意你的言辞!”男人像是拎兔子一样把周文轩从地上拎起来,“怎么称呼老师、同学的?”
虽然双手仍被父亲死死地抓在身后,但周文轩仰起头,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原因很简单,从初一开学第一天开始,我就看他不顺眼了!我TM就笑了他两句,就被老东西抓上去了,还当着全班人的面一边罚我扎马步一边拿教鞭敲我头!老东西眼是真瞎、耳朵是真聋啊!明明我旁边的人声音更大,话更难听,笑得更欢,它不抓,它就是要抓老子!老东西想针对我可以直接说的,用不着在这虚情假意!但就算是这样,老子一开始都没打算弄这瘫子,因为他不配入我法眼!直到他在老东西前面打老子小报告。”周文轩恶狠狠地瞪着军凌,让军凌感觉下一秒他就要生吞活剥了自己一样,“老子在后面干什么管你个屌毛什么事?说老子吵到你上课?其他人怎么就不觉得老子吵?你旁边那些人有的时候比老子还闹,你怎么不说他们?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用自己残疾人的身份躲在你爷爷、这婊子、还有老东西后面,不过你以为老东西真的很喜欢你吗?想想吧,为什么这婊子和钱轩的位置都在前面,而老东西却把你安排和我们这些成绩差的坐一起?哈哈哈哈,老东西一心想让我们拖死你成绩,你还要主动在它面前摇尾巴!要不是这娘们一直护着你,你早就跟我们一样,不,比我们还惨了!老子是真看不起你这脑瘫,有种现在跟我去操场单挑,看老子把不把你腿给缷了!”
由于周文轩的发言太有冲击性,在场除慕离外的人全都目瞪口呆,而老杨和周文轩父亲的脸色更是差到了极点,慕离则是摸着下巴回瞟了一眼教室内。
“你这混小子,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看我一犁爪子(握起指关节重击头颅,冷水滩方言)敲不敲死你!”周文轩父亲抬手又欲打他。
谁知道周文轩侧身一闪,躲过他父亲的这“一犁爪子”,然后双手突然发力,一瞬间挣脱了他父亲的单手钳制。
在与父亲的挣扎中,军凌发现周文轩手掌上有两处明显的伤痕。军凌转头看了慕离一眼,发现她似乎也盯着周文轩的手掌。“那伤是他爸在家教育他时弄的?”军凌心想着可怕的事,“不,再怎么说都太过了,那伤口看上去像利器所扎,是他图片里那把匕首么?那钱轩扎我桌子时是否也用了那把匕首?周文轩手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如果是他自己所扎,是否为表达向我复仇的决心……”
“诶呦喂,你这是干嘛啊!”女人歇斯底里,军凌看着周文轩他妈的表情,感觉下一秒她就会哭出来。
“妈!”周文轩摆脱父亲的控制后并没有如大家所想那样不顾一切地扑向军凌,而是刻意和父亲保持着距离,用比刚才还大声的嗓门喊道:“这老母狗明显不想让我留了,你们还求它干什么?你们继续求这种东西别说别人看不起你们,我都要看不起你们了!”周文轩一愣神,意识到自己对父母说话太重了,便又转变成恳切的语气:“妈,我知道你和爸是为了我好,想让我多读书未来好有出息,但是很不巧,我不是读书的料,我的出路也不在这里,我觉得早点跟我爸出去赚钱挺好!也好让爷爷奶奶早点好起来,妈你也不用那么辛苦了……”说着说着,周文轩哽咽起来,他在哽咽中握拳,然后睁大泪水还在打转的双眼,毫无畏惧地手指向老杨,父亲听了他的话之后也不再阻止他了,他向老杨比了个中指之后又作出倒立拇指的手势,“杨瑜,别磨磨叽叽的,有种现在就开了老子,不然……“他又把手指向身后的军凌,但他看都不看军凌一眼,
军凌在旁边默默观察着这一切,聆听着一切,感受着一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黑纱,他更不知道的是身边的慕离正以同样的方式观察着他。
周文轩,男,14岁,初二,于2016年5月3日被京华中学197班班主任杨瑜劝退回家,就此辍学。
此事之后,老杨踢除了家长群里所有的学生账号,并对留下来的家长账号进行一对一核查,叮嘱他们不要将自己的QQ给孩子用。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周文轩最后的怒吼,我除了害怕、难过与愤怒之外,竟对他产生了一点敬佩之意。”下午最后一节劳动课是学生们自由活动的时间,军凌在教室后的凉亭里对慕离说。
“是因为他对杨老师说了军凌想说却又不好说的话?”慕离在石椅上做着压腿练习,但见军凌没有应答,便继续猜道,“还是因为他到最后都绝口不提钱轩的那份‘义气’?又或者在父母面前真情流露时的哽咽?”
“或许都有吧。”军凌眼神黯淡,“又或许都不是。”在周文轩骂自己懦夫的时候,军凌内心是极力想否认这一点的,但他发现自己越想否认,就越证明周文轩骂对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懦弱是由儿时的遭遇以及爷爷打压式教育浇灌而成的,到现在已经根深蒂固了,想要连根拔起,除非把整个心都扯碎。
“嗯,我觉得周文轩一个人是想不出那些话来的。”慕离察觉到了军凌的不对劲,停下压腿,用搭在石椅上的那条腿一发力,以她极强的平衡力像仙鹤一样单足站立在石椅上,身体前倾,另一只脚后屈,顺势脱掉还穿在这只脚上的鞋,在石椅靠背上踮起脚尖,走到军凌身旁才下来,双膝跪坐在石椅上。
“你的意思是那些话是钱轩让他说的?”其实军凌正惊叹于慕离刚才行云流水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的摇摆与颤抖,她淡定的表情也仿佛在告诉军凌能做到是理所当然的。
“钱轩的目的大概是对军凌进行精神攻击,想让军凌一蹶不振,军凌切勿中他下怀。”
“知道了。”军凌嘴唇微张,双眼仍无神。
“或许因为过去的种种经历,让军凌心里积了许多懦弱,”慕离将军凌的头揽入怀中,“但这并不代表军凌是个懦夫,还记得我前几天讲的《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吗?”
“记得。”军凌对慕离的肢体接触早已习惯,但她这一抱仍让军凌有些发懵,耳朵贴近慕离的胸口,能隐约听见她平稳的心跳,相较之下军凌自己的心跳可能就有些急促了。
“那么军凌觉得普罗米修斯心中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宙斯和他那残酷的刑罚么?”
“我觉得他心中还是在害怕的。”军凌打算起身,慕离也松开了手。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将火种带向人间了不是么?”
“你的意思是即使内心充满着恐惧,也要压制这种恐惧去做让自己害怕的事,这,也能称之为一种勇敢?”
“有的时候勇敢和怯懦并不是一种性格,而是一种选择。”太阳晒沉,暮离依旧背着光,“军凌早上说我勇敢,其实我并不确定‘害怕的东西少’算不算一种勇敢。但我想,我心中若真的存在这种名为‘勇气’的东西的话,那也一定是在军凌身上学到的,因为即使生活中满是阻碍,学校里也要面对不少恶意,军凌还不是克服了退缩的念头,站这里、站在我面前了么?”慕离从石椅上站着探出一只脚,精准地踏进自己鞋里。
“如果我是被宙斯用铁链绑在山崖上、被鹰啄食肝脏的普罗米修斯的话,那慕离一定是来解救我的赫拉克勒斯。”军凌对在凉亭里正摆出芭蕾架势的慕离说道。
少年看看夕阳中踮着脚旋转的少女,内心想着如果是为了这一刻的话,那自己以前吃的苦似乎也没那么令人悲伤了,未来即使遇到再大的挫折,不管心里有多么迷茫无助,自己都会做出更加勇敢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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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真会如此么?前面周文轩说要和军凌去操场单挑,以现在军凌胆小的性格,他是说什么都不会去的。
殊不知十几年后,鳞次栉比的大厦间,在一幢废弃商场的天台上,军凌站在拿着匕首的周文轩面前,二人进行了一场真正的生死搏杀。那时的军凌已不像现在这般懦弱不堪,但眼中却也再无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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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回家时,天空上聚起了乌云,殷红的夕阳照上去像是鲜血结成的痂;妥妥末日片里才会出现的场景,远远看去让人觉得不祥,与早上灿烂的晨光形成对比。
“早上叫你带伞,你也不听,就那么匆匆忙忙跑了!”爷爷一边大声当着车站前人们的面骂着军凌,一边从包里取出伞。
“我哪知道呀,明天早上天气挺好的。”军凌选择“勇敢”回击。
“你个猪脑壳,我看了天气预报还不信我,我莫比你愚蠢些!”爷爷撑开伞要塞给军凌。
“你不还常说天气预报就是狗屁,比我奶奶的嘴还不可信。”军凌“勇敢”地甩手,试图反抗。
“好啊混仔子,你还想争个赢边是不是?早上桌子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爷爷举起伞柄就要敲军凌的头。
就这样,军凌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爷爷暴力的威压下化作了齑粉。
那么在未来等着军凌的
是如梦似幻,无限光明的金之晨曦
还是如血般浓稠,如乌云般让人窒息的暗之临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