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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天使的阶梯 悼亡者之心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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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末,寒假的第一场雪过后,位于河东的滨江公园为了吸引学生和家长们在假期去游玩,新建翻修了不少游乐设施。
儿童乐园门口,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问牵着自己手的男孩,“钊钊,你想不想进去玩玩?”
那时,还没被称作“军凌”的男孩,用渴望的目光望了望被充气墙壁与网格围起来的乐园里——海洋球堆满铺着软垫地面,里面的孩童不亦乐乎地打闹、奔跑、爬上滑滑梯或是充气的城堡、坐上充气的木马或是海盗船、荡着秋千或是网梯,“算了吧,我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玩……”男孩羡慕得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却说着拒绝的话语。
“钊钊,你进去只管玩自己想玩的就好,不要理别人、也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你就行就行。”女人觉得自己看穿了男孩犹豫的原因,接着像是打气一样看着卖票员跟男孩说,“要不我去跟卖票阿姨说说,让她破个例把我也放进去跟钊钊一起玩?”
男孩双眼放光,喜笑颜开,显然是对这个提议动了心,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于阿姨,其实这个城堡乐园,我以前来过……”男孩戳戳手指,目光移向别处,“是爸爸妈妈带我来的,当时我玩的老开心了,我妈妈还说她以后还会带我来,她永远不会离开我……”
“……对不起,钊钊。”女人摸了摸男孩的头,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
“没关系,于阿姨,我知道的,大人老爱骗人,”男孩撇撇嘴,“我都习惯了,就像我爸上次答应带我去吃麦当劳,也没实现。”
“那等下我带你去吧,”女人温柔地说,“你在连云港的两个弟弟也喜欢吃洋快餐,等你们稍大些的时候,真想带你们一起去啊。”
“阿姨很想念他们么?”男孩望着女人,表情里藏着复杂的情绪。
“是啊,”女人继续抚摸少年的脸,“可惜他们的爸爸不愿意让我见他们,所以我很不理解为什么有些父母会不要自己的孩子。”
“……”男孩沉默几秒钟后,指向刚才一直在看的方向,“今天是阿姨带我出来玩的一天,应该要开心,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好吗?我想玩那个。”
“好,”女人微笑着朝男孩指向的方向看去,那里挂着许多造型独特的异形魔方,“我带你去,钊钊还真是喜欢玩魔方呢!”
“我想要一个斜转魔方、一个镜面魔方、还要一个四阶金字塔!”男孩贪婪的说着。
“要这么多小心拿不完哦。”女人刮了刮男孩的鼻子。
“有阿姨帮我拿嘛,”男孩歪头笑笑,“我想在麦当劳里一边吃巧克力圣诞一边玩。”
“你可真是个小贪心鬼,这点真像你爸。”女人牵着少年,往卖魔方的玩具摊走去。
而就在女人带着可能成为自己继子的孩子挑选魔方时,儿童乐园内……
“大家,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呀?”还未被称作“慕离”的小小女孩,站在一个低矮的蹦床上,俯视着其他小孩。小小女孩身边,她的哥哥站不稳似的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他从未倒下,即使刚进来时,大部分小孩都会因为不适应柔软、摇晃的地面而一头栽进海洋球里,但零君依然没有跌倒,最“危险”的一次也就是因为误踩了一个海洋球导致身体大幅度后倾,但零君即刻单手向后撑地、又在妹妹即时的拉拽中站正了身躯。
“什么游戏?”台下一个小女孩看着上面的兄妹俩问道。
小小女孩身边的哥哥,用手指着乐园里最高那座城堡的塔尖,以极其特异的声音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哥哥他说,我们来比比谁先爬到那座城堡最上面的塔尖,第一个爬到的当国王,”小小女孩环视其他孩子,露出微笑,“国王可以让我们中的任何人完成一个任务或是做一件事,前提是不伤害身体、没有危险,参加者必须遵守规则,不想做的可以不来。”
“如果我做了国王,可以要求你亲我一口么?”台下一个调皮的男孩问道。
“当然可以。”女孩自信的回答道,随即瞟了自己哥哥一眼,嬉笑着欣赏他脸上的表情。
“咦,你个老色鬼,”另一个瘦小的男孩嫌弃地说道,“要是我当了国王,指定得让你亲她哥哥的屁股一口。”此话一出,引得全场哄笑。
“你们真的好变态,”一个脸上挂着恶心表情的女孩说道,“我不跟你们玩了,我走了。”然后她转身走向别处。
“呐,我说,”又一个男孩举手问道,除了小小女孩的哥哥外,他看起来是小朋友们中最强壮的那个,“你哥哥这个样子,真的能和我们一起比攀爬么?”
“这个样子是哪个样子啊?”小小女孩依然微笑着问。
“就是……就是……”强壮的男孩组织着言语,似乎在寻找着不得罪小小女孩又能表达自己意思的语句,“看起来行动不太方便、像是会摔倒的样子?”
“那你见过哥哥他摔倒没?”女孩反问男孩。
“没有。”男孩微微摇头。
“那你有见过我哥哥爬东西的样子吗?”小小女孩接着问。
“这……”强壮男孩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那这样吧,”小小女孩用大拇指指着网格墙外一位举着索尼VCR、散发着贵妇气质的女人和一位身材颀长、穿着长摆风衣内衬西装的男人说,“那是我爸爸妈妈,看到没?”
强壮男孩顺着小小女孩说的方向看去,女人举着录像机,刚好挡住自己的脸,男人面容冷峻,让强壮男孩不由得产生一丝畏惧,但男孩发现他那如鹰的目光总是停留在上面这对兄妹的周围,并时不时露出几分关切的微笑,男孩心里的畏惧便打消了几许,他看着兄妹俩的父母点了点头。
“我哥哥会让你们先跑10秒,你们中若有谁赢了他当上国王……”小小女孩露出虎牙,坏笑道,“国王不仅能让其他人做一件事,还能让我爸爸妈妈给他买一件玩具或请他再玩一样游乐设施,就在这个滨江公园里,不管多贵都行!”
“真的?”兴奋的孩子们沸腾起来。
“莫离我啊,从不失言!”小小女孩再次给予肯定的答复。
“喂喂喂,我亲爱的妹妹啊,10秒钟的话,”在孩子们的欢闹声中,零君低头在莫离耳旁轻语,“我真没把握能赢(你)。”
谁知莫离在听完零君不自信的悄悄话后,对着人群张开双臂大喊,“我哥哥觉得让你们10秒太简单了,他要加到20秒!”
“妈的,太嚣张了,太看不起人了!”孩子们再次欢腾起来,“要是我当了国王,指定得让他给我一边当马骑一边学猪叫!”
“有志气,”莫离对着刚刚口出狂言的孩子竖了个大拇指后,立马说,“那么,现在、预备、开始!”随即转头对一脸郁闷的牢哥做出一个打气动作,“加油哦,哥哥,你也不想被当马骑还有学猪叫吧?哈哈。”接着她如离弦之箭一样飞出,伴随着衣服上的清脆铃声,如漫步在林间的幽灵那样串梭于孩群,一下子从队伍最后飘到最前。
“哎,我坑爹坑妈又坑哥的牢妹哟,”苦笑着的零君将一块剥好的比巴卜抛向空中,用嘴接住后,一边嚼着泡泡糖一边做着舒展热身运动,心想,“还真是给我出了个有点难度的挑战呢!”
“……17、18、19、20。”在心里默数到第二十个数后,零君借着蹦床的弹性向下微微屈膝、然后起跳、向着最高那座城堡的方向弹射而出,落地时身体大幅度前倾,一般人以这个角度落地下一秒就会脸接大地、摔得鼻血横流了,但零君刚触地的脚尖又是向前一蹬,借着向前的惯性与脚部的加速度,硬是在狂奔中调整回了身形,因为刚被其他孩子跑过,所以海洋球还来不及重新聚集,在两旁海洋球堆缓缓靠拢的间隙中,零君轻轻松松超过了最后那批还没开始攀爬的孩子,他在乐园中狂飙的身影仿若一颗黑色的流星划过七彩的天空海。到了城墙下后,通往城堡的向上路径有两条,一条舒缓平稳,坡度低,由弯弯绕绕的滑梯与会翻滚的平衡木组成,但距离比较远;另一条由网格、软梯与攀岩壁组成,虽然距离可以直达最高的那座城堡脚下,但网格还有一点可省力的幅度,中间的软梯却是完全垂直的,最上面的攀岩壁甚至有些面是向外倾斜的。大部分孩子都选择了第一条平滑且较长的滑滑梯,有的不信邪的孩子爬上网格后,在抓住晃荡的软梯时脚也跟着一软,尖叫着坠向下面的人造海洋,又重新踏上第一条路,再在平衡木处掉下去……莫离本想选第一条路,但瞧见那个强壮男孩爬上网格后,她便紧随其后,而不久后犹如贴地飞行而来的零君想都没想也上了网格,因为这和他平时的训练——只抓一根绳子脚踩着垂直木板面、快速爬上20米高台相比简直小儿科!而就在零君处于软梯中段时,莫离已经攀完岩,上到了最后的平台上了,城堡的尖顶即在眼前,只需要再上几级台阶就可以站在塔顶,正当她想向下看看零君的攀爬情况时,一只手也搭上了平台边缘——是那个强壮的男孩。
“我Der,你是真强,”强壮男孩见莫离不着急登顶,便为了展现自己的绅士风度,和莫离闲聊起来,“我每天被我爸爸逼着做20个引体向上,臂力照理说比其他人都好,但我却爬不过你一个女孩子……”强壮男孩看着朝自己微笑却一言不发的女孩,感觉有些奇怪,他一边走向莫离,一边自顾自说道,“你先上来却迟迟不登顶是在等你哥哥么?那么真遗憾,这个国王的位置我就笑纳了,”他抬手准备把手搭在莫离肩上,“我不会要求你们兄妹做什么,因为我知道那个位置本属于你,但叔叔阿姨的玩具我就笑纳了,该要什么好呢?《洛洛历险记》的龙卷风、超音速,还是《火力少年王》的光子精灵……”
而就在强壮男孩把手搭上莫离肩头的那一刻——
就在莫离微笑着思考怎么找机会把眼前这个傻逼推下去的那一刻——
意外发生了——
因为这条垂直向上的攀岩路线很少有孩子来爬,就算爬了也很难登顶(谁知道今天来了三个疯子),所以平台上有一处没被发现的、没被清理掉的小块积雪,而就在强壮男孩手抓住莫离肩膀的同时,他刚好踩中了那块积雪,于是脚下一滑……
“啊啊啊,额滴王座、额滴玩具!”强壮男孩喊叫着从平台上摔下,显然比起砸在海洋球上,失去唾手可得的玩具更让他心疼。
“挖槽你个SB——”莫离也暗骂着下坠,但没等她将后半句“从来只有我推别人,想不到今天被别人拉下水了!”骂出,她的手臂就被一股向上的拉力牢牢抓住,随即她飞速调整身形、另一只手抓住软梯后双脚也跟着搭在软梯上——
零君在听到上面动静后,立马在软梯上荡起来,一只手向空中一伸,当即接住了稍稍在后的莫离。
“想不到你居然有出意外的时候。”零君笑着对莫离说,但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像壁虎那样加速猛冲起来,因为他知道,莫离不在上面,没人帮他踢人下去了,这样他真有可能输掉王位,被人要求当狗骑。
“哥哥,”因为相当于极速爬了一遍半,莫离看着已经站在堡尖的零君,微喘着说,“我不是神,谁知道那人就算自己下去也要拉我一起……不过,”莫离也走上堡尖,来到哥哥身边,举起零君的手,“恭喜登临王座,my King。”
其他小孩也陆陆续续地爬了上来,在众人的注视下,零君抱起莫离,将她举过肩头,让她坐在自己那本就不平的肩膀上,莫离也挽身亲了零君的额头一口,下面的父母也将录像机调成照相模式,记录下这幸福又骄傲的一刻。
“那屌毛真装啊,”此时儿童乐园外的一台老虎机前,一位还未配戴钻蓝框眼镜的黑脸阴郁男孩,正盯着塔尖上的那对金童玉女,露出吃不到葡萄的不甘表情,“爬那么高还抱着妹子,就是太远了,看不清那妹妹长什么样……一定不好看!可恶啊,得配副眼镜了。”
“在看乐园里其他小朋友玩吗?儿子。”身为医生的妈妈问阴郁男孩。
“没有,”阴郁男孩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就是某个人抱得美人归的嘚瑟模样让我有点不爽罢了……”
“……抱得美人归?”面对儿子时不时彪的一两句古怪话语,医生妈妈皱眉露出一丝难绷表情,“我知道你想进去和他们一起玩,但你马上要做疝气手术了,在那之前可不能剧烈运动。”
“都说了我不想做那手术,做那一场手术要浪费我多少学习时间?”阴郁男孩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关节空隙和结蹄组织会随年龄成长而慢慢长紧的——这是身为医生的你告诉我的原话。”
“是,一般情况是这样,”医生妈妈不紧不慢的说,“但这样的话,你在成年之前都不能剧烈运动了,这样真的好吗?做了的话你最晚初二就能完全恢复,不做你剩下的体育课都要请假了,体育考试只能固定得及格分。”
“这样不正好,有更多时间用来学习(打游戏),”阴郁男孩振振有词,“体育那点分数累死累活到头来占总分的3%都不到,不要也罢。”
“其实长紧只是大多数情况,越长腹股沟组织越松的情况也是有的,而且概率不低,”医生妈妈做出一副吓人的模样,想使自己的儿子产生畏惧之意,“到时候等你内脏完全走位了,你还是要乖乖躺在手术台上,而且还白白巨疼一场。”
“哎呦,我的妈耶,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阴郁男孩扶额摇头,“那这样吧,我再摇一次老虎机,若中了大奖,我就认命,跟你去做那什么破疝气手术,不行就算了。”
“随你,到时候小肠下垂别喊疼就行。”看来医生妈妈也放弃了带阴郁男孩做手术的选择。
硬币投进老虎机,阴郁男孩拉动摇杆——随着玻璃屏内的转轮慢慢停止,三个钻石王冠的图案定了下来……
“我曹,小朋友运气真好,千分之一概率的大奖被你摇出来了!”老虎机老板把一台彩色电子游戏机递给阴郁男孩。
“fuck,你这老虎机真有大奖啊?”中了大奖的男孩本该很开心,但是他此时却怎么也笑不出来,“难道不应该是只给内定人员出、勾引更多傻孩子来充钱抽的噱头吗?”
“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老板委屈的说,“我们不搞这些有的没的暗箱操作,你出了就是出了,当然你不要这台游戏机我拿回去也行。”
“嘿嘿,儿子,你就认命吧,等下回去就做手术准备。”医生妈妈喜笑颜开。
“shit,这运气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就来了!”抱着游戏机的阴郁男孩脸上的神色更显阴郁了。
将阴郁男孩送回家后,医生妈妈偷偷返回老虎机老板这,按原价付了老板游戏机的价钱……
“啊,又失败了……”一台抓娃娃机前,零君第十二次结束控制一无所获的机械臂,他看着已经被莫离夹出的四个毛绒玩偶,不免有些气馁。
“哥哥,抓娃娃是有技巧的,”莫离从后面环抱住零君,双手握住零君操纵摇杆的手,“先仔细观察爪子与娃娃的相对位置,然后慢慢下拉,这样、这样、再这样……”
“亲爱的,当年我抓不到娃娃时,你也是这样手把手教我的。”看着儿子女儿抓娃娃的情景,贵妇女人对冷峻男人说。
“是吗,我感觉你当时是故意抓不到,想让我来握你的手……”男人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只不过现在好像反过来了……”
就在零君和莫离一起抓到的娃娃滑出取件口时,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位刚上初中的姐姐看着兄妹俩的背影,也学着莫离的样,握住正在捞鱼的弟弟的手,“三儿,稳点,再稳一点,注意别弄破纸网……”
被捞起的鱼,在弟弟兴奋的表情中跃出小盆,又伴随姐姐幸福的笑靥落入水中……零君一家人来到老虎机前。
“哥哥,你看,大奖是psp诶!”莫离指着游戏机包装盒说。
“但是三王冠概率只有0.1%,”零君看了看奖品表列说,“约等于不可能抽到。”
“是一定不可能抽到,小傻子,”一旁的老板打量着这看上去就富得流油的一家人,心想着该用什么套路尽可能多的宰他们一大笔,“控制概率的遥控器在我手上,我想让你们出什么就出什么,嘿嘿,先忽悠你们抽十次,给你出个三等奖吊着你,继续怂恿你们接着抽。”
“老虎机认真来说属于赌博行为,”这时,冷峻的男人一脸严肃的说,“不宜多玩。而且你们如果真想要游戏机,我可以去更好的地方给你们买。”
“那……”莫离对着自己爸爸伸出一根指头,“就让哥哥只抽一次,中了奖皆大欢喜,没中就当用掉了今天的坏运气!”
“这怎么行?”老板暗道不妙,于是在冷峻男人准备点头之际,向着小小女孩说:“小姑娘真惹人喜欢,这么为自己哥哥考虑,”他又将目光投向兄妹俩的父母,“这样吧,相遇即是缘,本来十块钱只能抽一次,而我看这女娃顺眼,所以十块钱我给你们抽五次,免费送你们四次。”
“叔叔你真是个好人!”零君对老板说道,莫离微笑着翻译完后,又对老板说,“既然叔叔喜欢我,那我为了表达我和哥哥的感谢,就给叔叔跳一段舞吧。”
“嗨,其实这孩子就是刚练完芭蕾基本功,想嘚瑟一下,”贵妇人嘴上这么说,眼神里的期待却比老板还多,“我家小女献丑了。”
“叔叔也可以像我妈妈一样用手机录下来哦!”踮起脚尖、摆好开场动作的莫离说道。
小小女孩衣服上的风铃随跃动发出阵阵悦耳脆响,较厚的冬装丝毫不影响她的灵敏,她的身影像是迎风飘落的寒梅,又像是公园里残留的飞雪……
正当路人纷纷为莫离驻足、所有人目光都被她吸引时,没人注意的角落,零君正熟练的将一节电池扣出、正负极调转后再装回去……
在零君拉摇杆之前,莫离捧起他的手,对着吹了一口气,“这是好运的魔法哟,哥哥,我把我的运气借给你,就相当于我们俩个一起抽了!”
“就算你这么说……”零君拉动摇杆,机器发出哗啦哗啦的电子抽奖音效——最后停了下来,又一个三王冠!
“哦!中了?想不到真的中了!”兄妹俩欢呼雀跃。
而与兄妹俩欢乐模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旁脸色铁青的老板:“该死,刚刚那个要做手术的小子摇过之后,我明明用遥控器改了概率的呀!”他又暗暗的按了几下遥控器后,发现刚好是这个紧要关头遥控器没电了。
“老板,剩下四次我们不用了,还给你吧。”莫离看向老板藏遥控器的方向,笑道,“你快把奖品给我哥哥吧?”
“诶诶,好……”强忍着快要晕倒的肉疼感,老板手抖着把游戏机交到同样手抖的零君手上,等莫离一家四口走后,他立马收起了摊。
“那家老虎机真坑,”打气球的摊位前,一位痞里痞气的男孩时不时对身边目光阴利的男孩抱怨道,“有一次我花了30块,啥都没抽到,我真是屮了他奶奶滴。”
“那老虎机概率都是摆摊的自己控制的,他想让你出就出,想让你不出就不出,”阴利男孩恨铁不成钢似的摇摇头,“这你都敢去摇,我该说你勇呢还是蠢呢?就当买个教训吧。”
“可我真的想玩PSP啊,如果能用三十块抽中,我吃一礼拜土也愿意啊!”痞子男孩还是不肯放弃幻想。
“你用三十块钱还不如多和我打几把街机过瘾,”阴利男孩抬头说,“PSP啊……我这次期末考的还不错,过年时我试试能不能让我妈给我买一台,如果她答应给我买了,我带到学校借你玩几天……”
“该说不说钱轩你就说这方面大方!”痞子男孩拍拍对方的背,“说,你这次又要我整谁?”
“你知道的,”阴利男孩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这次我考得是不错,但是那骚娘们比我考得更好,tm百分百卖p就是强啊,上次她还凭着班长的身份在老师面前告了我一状,真恶心!”
“我怎么感觉你更想日她?”痞子男孩露出一个猥琐表情。
“周文轩你tmd窑子逛多了就不要逛了,”阴利男孩斜眼看了痞子男孩一眼,抬手用□□射爆了一连串气球。
“说我逛窑子,”痞子男孩也抬手开射,但塑料子弹总与气球“擦皮而过”,“你这枪法指定是在窑子里练出来的!”
“PSP不想要了?”阴利男孩威胁道。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对,”痞子男孩做了个OK的手势,“等我好消息吧,她上面或下面总要湿一个,嘿嘿!”
……
又有谁知道,彼时擦肩而过、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在未来是否会迎来既定的交集?或好或坏,亦如那无常的命运。
零陵大道上,一辆黑得发亮的奔驰s350以最高限速行驶着,在没有测速点的地方,从开车男人时不时的一脚油门可以看出,他并不怎么在乎是否超速。
“湖南永州,爸爸的老家,”汽车后座的小小女孩用略带俏皮的语气说道,“虽然有些地方脏了点(喽水滩名副其实),但总体感觉还不错,好玩的地方不少,物价也低。”
“好像……”坐在副驾驶的贵妇露出像是在回忆什么的表情,“你哥哥在郑州那家医院的病友里就有几个来自湖南的?”
“这我记不得了,只知道那里面个个都是人才(指有人天天晚上吃牙膏、有人一边流着口水一边拿石头在绿化带前砸甲虫、还有某个装杯犯天天抱着个破魔方装高冷),说话又好听(指牛头不对马嘴,互相飙着异界语一样的垃圾话),”坐在小小女孩身边的男孩拆开刚赢来PSP的包装盒,按下开机键,“令我有印象的就一个天天玩魔方的男孩,他给我的感觉就是他屌里屌气的,看不起我们这些东西,不愿和我们玩。”
“哦,他啊,我记得有一次小零因为抢魔方和那个人打了起来,”女人继续回忆道,“不过对方的妈妈好像让他先道歉了,不过看他最后的表情好像一副极不甘心的样子。”
“那位我有印象,”小小女孩看着哥哥挑选着游戏,“他的妈妈和奶奶好像叫他铁毛?魔方确实玩的挺好的。”
“呵,胳膊肘往外拐是吧,”男孩选定一款飞车游戏,“帮他说话是吧?”
“嘿嘿,哥哥别急嘛,”小小女孩又露出坏笑说,“我去看你的那次,在他的魔方上偷偷动了点手脚,让他没那么容易复原了,他想接着装b都难咯!”
男孩瞟向身边的小小女孩,仿佛眼神在说:“好家伙,你用对付我的招也整了其他人?”
“呵,”这时驾驶座上的男人终于发话了,“莫离,你这小聪明不用在正道上的做法真不知道是遗传谁的。”
“其实关于这点,”男孩歪歪头,“其实多看那家伙几次,就感觉那家伙身上有像莫离的地方?”
“哈?哥哥,就算我夸了那家伙几句,你也不能这么说我吧?”小小女孩哈气道。
“我自己也很奇怪,”男孩继续说着没来由的话,“或许这就是我和那家伙合不来,最后还打了一架的原因吧?”
此时麦当劳店内,一位狂炫着汉堡与巧克力圣诞的男孩突然打了个冷战……
“不过我们这样真的好么,老公?”女人听出了男人话语中的自嘲,于是她略带忧愁的转换话题,“公司新研发的一批医疗器械上市的关键时刻,你却带着全家回老家。”
“正因为是关键时刻,所以要避免竞争对手窃取情报,核心商业资料都在我随身带着的笔记本里呢,而且我们这次到永州来只有个别人知道。”男人充满自信的话语仿佛带着不由分说的信服力,“而且今天是他们爷爷50岁生日,正好带他们给从未见过面的爷爷奶奶扫扫墓。”
“也不知道二老是否满意我这个儿媳,”女人瞟向后视镜,窥见自己的儿子正在玩着刚赢来的游戏机,而女儿正枕在他的肩头看他打游戏,“毕竟……”
“死人是不会有意识的,你知道的,我从不信魂灵一说。”男人似乎是听出女人的言外之意,他打断了她略带忧伤的发言,“再说他们几乎没给过我庇护,也没资格评价我选的妻子,我回来扫墓只是想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过去那段艰难困苦的日子罢了。”
“就算你这么说……”女人脸上的忧愁减少了一点。
“能娶到你,是我这生最幸运的事,”男人将右手搭上女人的手背,此时车载音响也开始播放一段温情舒缓的曲子,“无论是工作上的支持还是操持家事、照顾他们兄妹俩,”男人转头瞟了后座一眼又立马看向前方,“你都从未让我失望,世间少有的贤妻良母莫过于此。”
“而且,我们共同养育的两个孩子,”男人瞟了一眼后视镜里女人感动的表情,“零君比小时候的我更加坚韧、勇敢,莫离比我小时候更加冷静、机智,他们都是你带给我的、令我骄傲的孩子。”
“老公,”女人眼含热泪,“能嫁给你也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咦,哥哥你看,爸爸妈妈又在放电秀恩爱了,”莫离拱了拱零君,做出一个撒娇般的动作,“我感觉脚底麻麻的,哦,不,全身都麻麻的!”
“你麻不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再乱晃我手,”零君玩着PSP自带的极品飞车,他一边咬着舌尖,一边控制着超跑“光之子”在崎岖蜿蜒的赛道上飘逸、加速、撞击、超车,“让我车撞废、翻沟里或是飞出赛道的话,我可就真麻了,比吃后面车两发电疗弹还麻。”
“嚯,不愧是父子,”莫离感叹道,“爸爸在前排带妹飙车,哥哥在后排带妹飙车!”
“我这算飙车么?”游戏里,零君刚跑到第一的位置,现实中君父也刚刚超了一辆货车,“才80迈不到,这已经是考虑到车里面有你们的安全速度了,想当年我带你妈开经常100马起步,那才叫飙车,享受速度带来肾上腺素飙升的激情……”
“老公,你的车技虽然毋容置疑,但这么开……”女人看向窗外,“扣分这种小事也就算了,驾驶证可经不起吊销啊。”
“所以我让他们叔叔给我准备了几本不同名字的驾照,以备不时之需,”君父依然带着从容不迫的笑容,“再不济就等过节时给交通管理局送点礼,多大点事。”
“才100啊,”零君失望说道,“我的光之子现在正以200迈的速度狂奔向终点。”
“哥哥,你看你被我摇了一下还不依然是第一?”莫离调皮的笑道。
“那我还得谢谢你咯?”在“光之子”以领先第二名800m的巨大优势压过终点线后,零君熄灭PSP屏幕,将莫离抱到自己腿上后捏起她那软嫩的小脸。
“啊,爸爸、妈妈,哥哥欺负我……”莫离的声音因为被捏脸而有点变形。
“以你的能力,真心想反抗的话,谁能欺负你啊?”妈妈看着后视镜里打闹的兄妹俩说,“不过我记得你们以前虽然也一起玩,但不会像这样亲密无间,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又发生了什么呢?”
“是那次莫离脚受伤,零君背她回来之后。”爸爸提醒道。
“这么说来,好像真的是这样,”莫妈露出突然想通般的表情,“是莫离察觉到哥哥其实没那么脆弱、甚至可以保护自己,于是决定放开手脚和他玩了么?”
兄妹俩愣了一下,随后相视一笑。
“不愧是我的好妈妈,我的小心思果然瞒不住你啊!”莫离果断赞叹。
君父听到这话摸着下巴,笑而不语。
“呐,爸爸,”零君通过后视镜看到父亲的模样心生芥蒂,于是试着转换话题似问道,“你和叔叔在儿时也像我跟莫离这样打打闹闹么?”
“呵,打打闹闹……也算是打打又闹闹吧,”君父看穿了儿子的意图,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只不过没你们这么惺惺相惜,你们的爷爷奶奶走得早,而有的人知道这件事后就拿来做文章,诸如嘲讽我和他是没父母的孤儿这类已经算轻的了,还有知道我们无依无靠就落井下石、往死里整我们的……他三天两头和别人起冲突、争执、打架,闯祸了我去给他擦屁股,回家了我就教育他。”
“怪不得我总感觉叔叔有种电视剧里街头小混混的感觉……”莫离偷笑道。
“相信他听见你这话不仅不会生气,”君父踩油门的力度轻了些,另一只脚也搭在了刹车上,“还会引以为傲吧?只不过他把那玩意称作‘男子气概’?那时他倔脾气起来了我抽都抽不掉……”
“叔叔他这个样子,真亏他能考上那么好的大学……”零君抽动嘴唇,想起他们正在谈论的男人对自己说过的话:“男人就算挨打也要立正!”
“那当然,这是我对他的死要求,”君父看着下一个快要到的十字路口,“我跟他说过,‘我们没有父母,能靠的只有自己,你打架惹事可以,但一定不能没文化,不然没智慧打架都打不过,指不定哪天就被别人当野狗宰掉再埋进混凝土里’。”
“埋进混凝土里……”莫离并不像其他女生听到这种话题露出害怕的神色,而是一副饶有兴致的兴奋表情,“直接跳过弄碎的环节了么?”
“你侦探小说看多了,”零君再次无奈扶额,“现实中哪里有那么多黑暗啊?”
“那可未必。”君父像是要磨掉儿子的天真一样。
“好啦,先不说这些负面的事了,”君妈赶紧打断这越来越不妙的气氛,“过了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再有几公里就到零陵了,你们是想去柳子庙还是古城?”
兄妹俩同时回答:“柳子庙(零君)!零陵古城(莫离)!”
君莫互看对方愣了一下后,莫离立马说:“那就听哥哥的吧,去柳子庙。”
“就这么决定了,先去柳子庙,晚上再去古城,听说那里夜景很美。”君妈做出决断,“要不是天气冷,真想给你们换上汉服配合古城夜色拍个照。”
“妈妈你知道的,我一直都不怕冷,也从来没感冒生病过,”莫离看着零君说,“而且我觉得哥哥一定非常想看我穿汉服的样子。”
“我才没有嘞!”零君将头偏向一边,以免让腿上的莫离看到他那快绷不住的期待眼神。
“可是我们没准备汉服。”莫妈略带遗憾地说。
“这有什么,到当地买就行了,我不信那么大一个古城没有古装卖。”君父笃定的说,“我也想看看零君莫离穿上汉服的样子像不像古代的公主、王爷。”
“老公,其实你自己想做皇帝可以直说的……”看着因黄灯而在十字路口前停下的莫爸,君妈露出不解的表情,“嗯?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你见到黄灯不管还有几秒都是一脚油门加速猛冲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这几天不知怎么回事,总是眼皮跳,”莫爸趁等红灯期间,揉了揉眼眶后拿起一瓶瓶装咖啡灌了几口,“加上已经开始下雨了,他们兄妹又在车上,还是稳点好。该死,不是说雨夹雪已经下完了么?怎么突然又下起绵绵细雨来了?”
“一定是远程指挥产品上新的事让你操劳过度了,等过完这个红绿灯换我来开吧?”莫妈担忧的说。
“还是等到柳子庙再说吧,”君父把手重新放回方向盘,“我还没累到那个程度。”
……——……——……——……——
10…9…8…7……3…2…1…0,绿灯亮起,黑色奔驰s350缓缓起步。
十字路口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车顶。
黑色轿车准备开过红绿灯后再进行加速,轮胎与路面上的些许碎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车厢内,安全带锁扣“咔哒”一声轻响,爸爸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妈妈下意识地护住了胸口,仿佛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后座的两个孩子——哥哥和妹妹,正透过结霜的车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与越下越大的雨。
下一秒,地狱的大门被撞开了。
侧方,那辆庞然大物般的重型卡车像一头失控的钢铁巨兽,咆哮着撕裂了空气。它没有减速,只有刹车失灵的尖啸和轮胎在冰面上绝望的空转。
玩着妹妹头发的哥哥因为侧身而坐,看到了那堵逼近的、沾满泥污的车头。死亡的阴影在视网膜上急速放大,瞳孔剧烈收缩。
“啊!”
没有思考的时间,只有血脉相连的本能与无法言说的爱意。哥哥像一位在灭国之际守护他最后最后荣誉的王,用尽全身力气将妹妹从腿上举起再向驾驶座的方向狠狠一推,同时嘶吼:“换挡!踩油门!快!”
妹妹的身体重重撞在前挡风玻璃下的显示屏上上,她在被哥哥抛出的那一刻也瞥见了那即将致死的灾厄,时间在她眼里变慢了,那是骑士在危机时刻激发的潜能,也是对王的指令的绝对服从。她飞速抓住挡杆挂上五挡,同时身体向右下沉,脚触及油门后整条腿像钢筋一样绷直、在父亲还没来得及搞明白什么情况时猛推驾驶座的座椅。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轿车的前轮在路面上打滑,车头瞬时向前窜出了一小截——仅仅这一小截,成了生与死的天堑。
妹妹在做完这一切后伸出手想把哥哥也拉到前面来,但已经来不及了,卡车头已与后侧车门近在咫尺。
在慢慢变形的车架里,伴随着缓缓溅出的火花,妹妹只看见哥哥的笑脸与将要说出什么的口型。
可他到底想说什么呢?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残疾的哥哥到底要对自己的妹妹说什么呢?
下一毫秒,巨响淹没了哥哥说话而发出的奇异声音。
“轰——!!!”
撞击声不是电影里的特效,那是骨骼碎裂、金属被暴力揉碎的恐怖交响。巨大的冲击力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车身上。
前排的安全气囊瞬间爆开,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雪。爸爸和妈妈被这团柔软的白色包裹,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陷入短暂的昏迷,但万幸,生命体征尚存。
然而,后座已成炼狱。
卡车巨大的车头像推土机一样,将轿车的后半截彻底吞噬、碾压。车顶被掀开,座椅被撕裂,玻璃化作漫天飞舞的利刃。
在那一瞬间,小小国王位于撞击的最中心。那个刚刚还在推着自己骑士的少年,那个有着鲜活心跳的躯体,在绝对的物理暴力面前,被震得“七零八落”。
鲜血在几度的空气中迅速变得粘稠,甚至开始凝固。王的身体被巨大的惯性撕扯得残缺不全,肢体与内脏在钢铁的绞杀下混合在一起,那是人类语言无法形容的惨状。
“哥……”
一声微弱的呼唤从已经不成样的驾驶座传来。
骑士从气囊的缝隙中爬了出来。她还活着,但代价是惨痛的。她的身上沾着鲜红的血,或许是妈妈的,或许是爸爸的,又或许是她自己的,但她不在乎。
她麻木地从车身断裂处爬出,碎裂处的结构发出“吱呀”的呻吟。她无视了自己身上的伤口,无视了昏迷的父母,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公路上,绽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她一步一步,踉跄地走向那辆已经停下的、满是鲜血的破损卡车头。
她的目光空洞而执着,死死盯着卡车那沾满血肉和碎布的轮胎缝隙,盯着那被碾压得不成人形的废墟深处。
她在找。
她在找那个把她推开的、自己曾经宣誓要守护的王。
她在找那些散落在钢铁獠牙间的、属于王的躯体块。
寒风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她惨白的脸上。那个失去自己的王、鲜血淋漓的骑士,像一个被遗弃的布娃娃,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进了那个吞噬了她至亲的钢铁巨兽的阴影里。
世界死寂,只有风声,和她脚下踩着碎铁渣的“咯吱”声。
那是绝望的声音。
她找到了——
她看到了——
那具……那块被残破座椅布半裹着的、
已经看不见头和其他三肢、
只剩血皮连着一条随时都会脱离的左臂的、
肋骨外翻、可以看见下面心脏还在收缩的
“躯干”。
骑士走近那块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的肉块,那是她哥哥、她的王的一部分,她想抬手去摸摸那最后的一部分,但却发现自己的惯用手怎么都没动静。
她看向自己右臂,顿时,剧痛像海啸般灌入神经,挤压着传入她的大脑,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后再整个丢入烧开的沸水里一样——
就在刚才为了挽回自己的王,她的右臂毅然伸向那炼狱的方向,那条手臂在撞击的瞬间被飞溅的、带着巨大动能的锋利铁片削过。
靠近肩膀的肱骨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大块,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肤和肌肉,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染红了她的衣襟。
剧痛让她跪倒在地,她的左手下意识想去捂伤口,但她立刻忍住了,然后在地上捡起一块破布,咬着布扎成一个环,将已经失去知觉的右手挂在脖子上。
由剧烈撞击、磨擦产生的火焰舔舐着扭曲、变形的钢架与向不同方向卷曲的铁皮,雨还在下着,好像上天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进行着补救措施,试图浇灭火焰,不让它点燃油箱引发二次爆炸;试图洗濯污垢,让死者在世上最后的时光里干净一些。可雨,也将血渍平铺在路上,那殷红的血泊,仿佛在大地上无肆漫沿,最后映红了天空,映红了空气,映红了正在不断漂落的雨滴。刀山火海、血池地狱与挚爱之人残缺不全的躯体,森罗地狱的第十八层,也不过眼前此景。
雨下的大了起来,混着血的雨滴划过骑士的眼角,落在骑士脚边,绽放出一朵朵曼陀罗似的暗红血花。
骑士不会哭,于是雨下的大了起来。
——……——……——……——……
“喂,喂?”救护车上,医生正一边给躺在担架上的莫离手臂的止血,一边确认她的状态,“小姑娘还能回答问题么?知道自己是什么血型么?”
“AB型……”莫离苍白的嘴唇颤抖,“和哥哥的一样。”
“好好,别说话了,保持体力。”是万能受血者,医生为此心头一喜,但看着女孩无神无光,像是死后不久尸体一样的瞳孔,与白的恐怖的脸颊,心情又重回冰点。
在快速输入乳酸林格氏液(晶□□)来维持血压后,急救医生悲观地想,“根据血压计测算,她至少失血900ml,这个失血量换做成人都有可能休克,她这个体型的女孩应该早晕了才对,虽然天气冷一定程度延缓了循环系统,但是大量失血就是大量失血,她居然到现在还能保持神志清醒,这到底是人间奇迹还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
直到血完全止住、到达最近的医院做了交叉配型输血后,急救医生才确定,比车祸现场还恐怖的是面前这位女孩的身体素质,简直就是怪物——肱骨破损,但或许是削掉那块骨头的铁皮飞的太快,创口平整且剩下骨质部位没有受到严重损伤;动脉壁破裂,压力极大的动脉血喷射而出,理论上10分钟就会因失血过多死亡,而且极难止血,但出事15分钟后才得到救援的她,在身上用近心止血带一次就成功止血,而且动脉切口不大,即时手术完全能保住别人理应截肢的胳膊,这简直是奇迹!就仿佛她的身体在以常人几倍到几十倍的速度自愈一样!更别提她不仅从未失去意识,也从未喊叫过一声,这伤口就算是久经沙场的十年老兵受了也得咬布痛嗷,这让医生怀疑她的痛觉神经是不是有问题,但从流出的冷汗可以看出,她的身体是能感觉到剧痛的,是得多强的意志与精神力才能压制这种剧痛?
“给我请最快能赶到这里的最好的医生,保住她的手。”在苏醒的莫父的叮嘱下,莫离被推上了送往手术台的担架车。
“医生,”此时依然清醒的莫离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对主刀医生说,“给我一发普通的镇定剂抑制心跳就好,不用打麻药。”
该怎么形容莫离这句话话给医生带来的震惊度呢?整个推车顿时停了一下?
“不行,绝对不行,”主刀医生急忙否定,“手术带来的疼痛刺激心跳打再多镇定剂都没用,除非患者进入无意识状态,否则因为心跳加剧引发二次大出血就真的会要命的!不进行全麻也得上局部麻痹。”
而莫父却抬手打断医生的话,他用极快的语速问推床上的莫离,“你一直是个冷静理智的孩子,说明你提出这种要求的缘由。”
“哥哥他为了救我,为了救我们一家,被撞的粉身碎骨,”莫离用悲怆又坚毅的眼神看着父亲,“我这区区手臂之疼又算得了什么?”
“先按她说的做,”莫爸当机立断对医生们说,“但如果心率超出65每分,立马打麻药。”
莫离向父亲点头致意后,其他医生听到原因也不再说阻止的话,莫爸边跟着推车跑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带血的名片,“我是武汉市一所大型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董事,请各位尽全力保住我女儿的手,完事后在场医生我都会亲自给10万元打底谢礼,主刀医生和助手还会进行额外感谢。”
“先生,医者仁心,就算你不出此言,我们也会尽全力救治你女儿。”随着副手铿锵有力的回答,手术室的门被关上了。
4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做完简单包扎、处理好皮外伤后一直等在门外的莫爸迎了上去。
“手术非常成功,先生,”走出手术室的主刀医生摘下口罩,如释重负,“你女儿的身体素质与精神强度实在令我惊叹,居然真的仅凭一剂镇定剂就一直将自己心跳维持在每分钟65次以下,动脉壁缝合与神经重联也非常顺利,手术进行得简直比打了全麻的人还轻松,但考虑到你女儿身体还在成长中,我们并未对她骨头缺损的地方进行完全填补与钢板支撑,未来看她的恢复情况与是否有严重后遗症再凭你们意愿决定是否进行二次钢板支撑手术。”
“大概会有什么后遗症?”莫爸对医生说莫离身体素质强这件事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也丝毫没有担心女儿受伤那种焦急感。
“这很难说,虽然大部分神经是重连了,”医生有点看不懂眼前这个头上贴着医用棉的冷峻男人了,他明明愿意给他们每人10w来激励他们治好他女儿的伤,却表现得像是完全不在意女儿的样子,“但不保证能完全恢复如初,至少力量会因肱骨上的缺失部分而减少一些,剩下就看恢复情况了,切记,你要叮嘱监督她,至少三个月内不能试用右手。”医生又走近男人,拍拍他肩膀,“让你女儿好好休息吧,如果她能顶着疼痛睡着的话,不过看她在手术台上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的模样,相信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随即莫爸一边跟着推车小跑在去往病房的路上,一边抚摸着莫离额头,“你现在相当于身体里换了1/3的血液,非常虚弱,需要休息,而你妈也应该醒了,等下我会带她去做个x光之类的全身检查,以防脑震荡、内脏受损之类的隐藏伤。还有……”他对莫离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相信莫离能想到他还要处理什么事,“我已经通知那边助手赶过来了,放心,一切交给我处理。”
“你真不用我把陈姨叫过来、或是另外请个人来照顾你康复期的这段生活起居?”三日后,爸爸在妈妈的病床前问莫离,“比如喂你吃饭、帮你穿衣洗漱之类的……直到三个月后你右手恢复行动能力。”
“不用,”莫离果断摇摇头,“哥哥他行动不便十年都能克服,我只是几个月用不了原来的惯用手而已,和他比起来这点小困难算得了什么?”
“那肱骨修复手术?”爸爸接着问。
“哎,”莫离叹了口气,“看三个月后我手臂的恢复情况吧,大概率我是不会做的,原因……你知道。”
“用缺损铭记、”爸爸看着莫离,露出苦涩的表情,“想一起承担疼痛么?他不会愿意看到你这么做的。”
莫离瞪了自己父亲一眼,其表情冰冷程度让人脊椎发颤。
“莫离……零(你)……”病床上脚微微骨折的莫妈看着全身弥漫黑暗气氛、眼神一直虚无缥缈的女儿,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辞藻,“我们知道你很伤……”
“如果可以,帮我买个10公斤的哑铃吧,毕竟接下来要靠左手做事了,我想加强一下它的力量。”莫离果断打断自己老妈将要出口的安慰话语。
“行,待会就送到你的病房,”莫父没有多余的话,“还有什么需要的?”
“事故原因调查清楚了么?还有……”莫离做了个深呼吸后,仰头闭眼,“哥哥的遗体找全没有?”
“卡车司机疑似疲劳驾驶,血液中还检测出了高浓度酒精,他头部受了重创,现在还躺在ICU,估计醒不过来了。卡车刹车好像还年久失修,那是一辆早该报废的运货黑车,当时轮胎还压到了路面上稀碎的冰碴……至于你哥哥……”男人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抑制自己的哽咽,“没办法,现场太乱了……”他微微摇头。
“嗯,我知道,因为第一时间我就站在最近距离……你说找全了我反而不会信,至于撞我们那卡车情况……”莫离睁开眼,但依旧保持仰头姿势,用余光斜瞟自己父亲,“太巧、条件太恰时、简直就和预谋好的一样,你不会认为这只是单纯巧合吧?”
“什么意思?离儿?老公?”母亲捂住嘴露出惊恐表情,她看看女儿,又看看自己老公,但男人的沉默不语已经说明一切。
“我们这次回老家的具体行程到底都有谁知道?”莫离再次询问自己沉默不语的父亲,他像是忍着悲痛在思索着什么,随即咬牙,从悲痛中又生出几分愤怒与狠劲。
“公司的总经理,副总经理,以及经理秘书……”男人低着头,像一只受伤的凶兽,仿佛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能砸穿医院的地板,“还有这次产品研发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莫离眼中寒光一闪,“是和我曾经做过同桌的小美的父亲?”
男人听到这话后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盯着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莫离,关于她女儿小美在学校食物中毒死亡这件事,你,知道些什么吗?”
这次换做莫离沉默了,病房内空气像是固化了一样,“那……那个……”快要喘不过气来的妈妈想要说些什么来浮出这由各种恐怖想法汇聚而成窒息之海,但半响蹦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其实我一直没跟你们说,就是她打碎我那朵生日水晶花的,因为她想偷走那朵漂亮的水晶花,结果被哥哥发现,于是推倒了哥哥,把打碎水晶花的责任嫁祸给他,”莫离正视父亲,脸上毫无慌乱神色,“但哥哥想让你们以为他和其他孩子(小畜生)相处的很好,于是不让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们……然后我摔倒、哥哥背我回来那次,其实也是她害我直接跪在她打碎的水晶花碎片上的,应该是她嫉妒我在学校成绩比她好吧……”莫离又看向妈妈,“你也知道,她还在学校跟别的同学说了不少哥哥的坏话,所以自从那次哥哥将膝盖受到穿刺伤的我背回家后,就很少出门跟他们一起玩了……”
“原来是这样……”莫妈掩面作抽泣状,“我还以为只是你们兄妹关系突然变得更好,减少外出游玩的频率了,真傻……”泪水划过莫妈那本就憔悴的脸,“你们两个真傻,就为了减轻我的负担、就为了不让我担心……我也傻,怎么就没发现呢……”
“所以我就想啊,作风行为这么恶劣的一个人,因为中毒而死会不会是和其他人也结下了仇怨、遭到某人的报复了?”无视母亲自怨自艾的话语,莫离继续带着悲伤又愤恨的情绪说着自己的猜测,“而什么家境出什么人,女儿又容易像父亲,所以,我的父亲啊,请严查你的这个‘合作伙伴’吧?”
莫父又盯着莫离的脸看了几秒,不知他是为莫离突然的“父亲”称呼所困扰,还是试图看穿女儿那张漂亮精致现在又带着极度危险感的脸下藏着的想法,“好,我现在就吩咐人去查。”最终他还是放弃了,毕竟他明白哪些事该着重调查,哪些事不该深究。
“记得用最亲信的人,”莫离看着正在打电话的父亲说,“不要指望警察,他们查不出什么的。”
莫爸再次看着女儿愣了几秒,随即答道,“我会联系我的私家侦探和律师,等他们掌握确凿证据后才会报警。”
“好,就这么办吧。”莫离答道,随即她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神态严肃地环视父母说道,“母亲,等父亲找完人,我还有事想问问你们。”
“离儿……”莫妈听到莫离“母亲”这个生疏的称呼后,手比刚才听到莫离叫“父亲”攥的更紧了,她莫名感觉自己女儿的内在有什么彻底改变了……又或者从平时的温良外表下完全显现出来了?
“莫离,你想问什么呢?”十分钟左右后,莫父收起手机,像是做好了什么准备以后重新看向莫离。
“躺在手术台上时,我一边感受着皮肉被切开、骨质被尖刀摩擦的阵阵痛楚,一边在脑海中不停回忆着我看到的、卡车头前哥哥被撞击撕裂的那副惨样,”病房内本就沉闷窒息的氛围,又因莫离这段话雪上加霜,仿佛连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都会被无情拦截,“于是我一遍又一遍问自己,为什么身为残疾人的哥哥会在最后时刻将我推开?以他的速度完全能不管我,自己冲向前座挂档踩油门的,而不是浪费最后那分秒必争的时间给我下指令,最后笑着看着我逃出生天,自己直接承受撞击。而你们也说过,我是为了照顾他而出生的,他也说过他羡慕我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可为何他在最后选择把生机留给我、把死亡留给自己?”
“你哥哥,零君,”莫父一字一顿,尽力克制着丧子之痛,“他一直都是个勇敢的孩子,既然他选择了牺牲自己的生命换你、换我们三个活下去,那么我们应该尊重他意志,坚强起来,继续向前……”终于,莫父还是绷不住了,他停止言语,用大拇指按着太阳穴,食指关节抵住额头。
“也怪我,为了让他勇敢面对生活,”莫妈自责地说,“睡前总是给他讲一些勇士无畏冒险、挑战各种逆境、最后打败恶龙救出公主的故事,没想到他在现实生活中面对危难时刻,真的做出了童话中勇士的选择……”
“是啊,怪你,”莫离看着听到自己责怪话语而惊愕不已的母亲,眼底泛起憎恶的红光,“童话中勇者不仅拥有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还拥有极其强大的魔法与增益,可哥哥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副神经受损、肢体极难受控的躯体!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啊,若哥哥身体健康的话,是不是在那时就能快一点,把我抛出去的同时向前爬、最后抓住我的手来到车子前半截、跟我们一起活下来?”莫离又一个深呼吸后,接着说道,“所以,父亲,母亲,我想问你们的是,你们能给我一副健康、甚至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的身体,为什么却只能给哥哥一个残疾、不健全的躯体?”
“你哥哥出生时难产导致缺氧,这纯属无妄之灾,我和你妈妈都不愿意看到……”莫父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表情挣扎的妻子,对女儿说,但似乎因为悲痛而有些底气不足?
“无妄之灾?”莫离听到父亲的回答,冷笑了一声,随即用充血的双瞳看向他,“父亲,你也说了我比当年的你还机智,可你现在怎么就把我当傻子糊弄呢?有次我跟哥哥去他出生的医院复查,找到了接生他时的医生,并问了他当时的情况……注意,父亲,母亲……”莫离再次仰头闭眼,“你们接下来的回答,会直接决定我会不会在以后恨你们。”
“老公……”因为女儿的话而惊讶的双手捂嘴的母亲,全身颤抖着对父亲说,“我们还是实话实说吧,毕竟这是我们的错误,总有一天要承认的。”
男人依然沉默不语,痛苦与踌躇第一次强烈显现在那本该如钢铁般坚硬的脸上。
“好,离儿,既然你爸爸不愿意说,那就让我来说吧,”莫妈正面承受着莫离慢慢打过来的、如冰锥一样的怨毒眼神,“其实在怀上你哥哥时,医生就和我们说过,我盆骨小,临盆时顺产容易难产,一有征兆建议立马剖腹产,但我因为爱美,不愿意自己肚子上有道……”
“是我不愿意看到你妈肚子上有道疤——”男人最终还是出声了,他不允许自己眼睁睁看着妻子把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我太爱你妈了,我不忍心看到她完整的身体上多出一道丑陋的伤痕,同时也相信你哥哥的生命力与运气,我相信着他不会难产的,结果……”
“结果我哥哥出生时三分钟没哭声!”莫离一边点头一边带着一丝疯狂嘶吼,“好啊,行啊,因为你们的一己私欲、一念之差间毁了我哥哥的人生,你们真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负责的父母(其实这算好的,还有更乐色的)!”
男人睁大眼睛,瞪着自己女儿,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一样,但随即瞳孔黯淡下去,低下头去,仿佛一头受伤舔舐着自己伤口的狮子。
“哎,或许这次车祸亦是对我和你爸错误决定的报应吧。”女人掩面流泪。
“母亲,你还是不要说话了为好,”莫离更加憎恨的看向自己母亲,“你们做错的事却要无辜的哥哥用生命来偿还,这如果算报应的话,那上帝真是瞎了他的狗眼!这是纯纯人祸!策划这场人祸的才真该死!”
“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为了稳住越说越激动的女儿,男人出声道,“接着就是关于你已经察觉到的,你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男人收起自己的情绪,回忆着说,“你哥哥出生后,我们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看着他越是顽强的生命力,越是想活下去的意志,我们就越内疚,于是打算给他以后注定多舛的道路添个强力支持者。”
“于是我就出生了?”莫离自嘲地笑笑,“一个你们为了弥补内疚、作为补偿而给哥哥的道具?呵呵。”莫离暗暗咬牙。
“你这么想,我也无可厚非,”莫父微微摇头,“反正现在我无论说什么都像狡辩,你都不会原谅我和你妈吧?那下面我只以旁观者视角描述,你的待遇比你哥要好多了——”随着莫离带着一丝惊讶的不信任目光,莫父接着说,“2002年,虽然那时候没有基因编辑技术,但初级基因筛选技术已经建立,我和你妈一共合了五颗受精卵做试管,都是选的不带致病基因、且大概率携带强力优势基因的精子和卵细胞,你从未生过病,伤口愈合也极快或许就是抗病基因的作用,且这五枚留下来的受精卵性别都是女生,因为女性胚胎的xx染色体在子宫内有强神经保护机制,加上雌激素对大脑的保护,所以女婴比男婴患脑瘫的概率低得多,加上睾酮素比男胚低,所以整体在宫内发育比男性慢,更不容易早产。但……”男人又面露难色,“因为你妈盆骨小的原因,你还是要面对难产的风险,这次你妈求着我给她做剖腹产,我也如她所愿。不过你被抱出来时也没哭声,当时可把我和你妈吓坏了,结果最后发现是你呼吸系统发育的比其他刚出生的婴儿完善,根本不需要用啼哭来呼吸。”
“离儿,其实我能隐隐感觉到,你小时候其实并不喜欢你哥,就是因为我们的行为导致你的这种想法吧?”女人泪眼汪汪的接着男人的话说了下去,“我本就和你爸商量过,等你们两个长大点后,把你们出生的实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但就如你爸爸所说,零君将受伤的你背回来的那次之后,你们兄妹俩隐藏的芥蒂好像消失了一样,这令我十分欣慰,因为你们自己解决的矛盾总比外人来调解好。”
“什么嘛,我还以为我隐藏的很好,原来你一直都在看我的表演啊,母亲,”莫离似哭似笑,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呐,母亲,我要转学留在这里。”
“什么意思?”莫妈再次惊愕道,“你不跟我们回湖北?”
“哥哥他留在了这里,”莫离慢慢走近母亲的病床,“我也要留在这里。”
“你哥哥……零君他不在了啊!”女人抽泣着说,“他哪都不在了,连你都要离开我们吗?”
“你们以前把重点注意力放在哥哥身上,对我的关注少之又少,让我感觉自己像个附属品,现在他死了,你们不能关心他了,我又要成为他的替代品了么?”莫离终于把在心底积攒多年的话说了出来,尽管这话犹如弯刀疯狂剐卷着自己父母的心脏,“你们真想要替代品可以再用试管生一个,反正现在技术……”
“莫离!”男人带着怒意的威吼像一记重锤砸碎了结成块的空气,“我知道零君的离开对你打击很大,但,适可而止吧!”随即他收起宛如地狱里恶鬼一样的表情,转而用温和的语气对自己妻子说,“哎,她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依她所愿吧,有的时候强拧只会适得其反,反正我在潇湘公园有套房子,之后再派个人来打理她生活就行,陈姨女儿夏诺不是老抱怨那边工作累吗?就她了。”接着莫父揉了揉脸,调整语气后又对莫离说,“我们对你关心少,是因为我们工作忙、加上你哥哥因为我们的自私而残疾、我们觉得亏欠他,所以加重对他的照顾,又因为我们知道你天生比别人强,能照顾好自己,相信你什么都能做好……但,这都不是借口,当父母的没做好就是没做好。你可以因为觉得我们把你当做照顾你哥的附属品而讨厌我们,也可以因为我们没给你哥一副健康的身体而憎恨我们,也可以因为看到我们就恶心而远离我们。”莫爸自然而然地散发出领袖气质一样的说服力,“说实话我也讨厌自己的父母,无缘无故地生下我和你叔叔,又什么都不管、什么都没留下地去世,徒留两个孤儿无依无靠地跟糟糕的生活抗争……如果他们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指定得他们一人一巴掌,问他们早干嘛去了……你和零君没有姓也是因为我不愿你们和爷爷姓……”莫爸苦笑一声,“好拉,家常话相信你现在也不怎么乐意听吧?最后说这么多,我们只想让你,莫离,知道,不管你对我们、对你的父母看法如何,你在我们眼里,都是那唯一的、值得骄傲的女儿,绝不是谁的替代品!”男人目光移向自己妻子的肚子,又露出心疼的表情,“你妈盆骨小,经历了两次难产,子宫又挨了一刀,已经不可能再生育了……所以,虽然这是多余的话,但我还是要嘱咐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带着你哥哥那份希望,幸福生活下去。”
“呵,我和哥哥没有姓原来是因为这样……”莫离听完父亲这番话后,缠绕周身的寒冷气息稍稍收敛,“那……父亲、母亲,我能改个名字么?改个自己喜欢的名字。”
“可以,”莫父一口答应,“我本就觉得名字这东西该自己取,但要改成什么?”他相信自己凭女儿的文学水平不会取太难听的名字。
“你们说过,哥哥出生时在死亡线上徘徊了很久,各种生命指数都趋近于零,但他还是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与强烈的求生欲,击败死神,凯旋归来,所以你们给他取名‘零君’,意为‘从死亡之零凯旋而归的男子汉(君王)’,”莫离带着自豪说着哥哥名字的由来,“而我的名字‘莫离’代表你们期望我成为对他不离不弃、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助力,成为像中世纪守护君王那样守护他的骑士,而我的王因为救他的骑士又重归零了,所以我想把我的名字改成‘慕离’——盼望着离去之人归来。”
“‘慕离’这名字听上去第一印象是‘希望离开’,”文学素养同样不差的莫妈说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寓意啊。”
其实也有这个意思——慕离心想道,但她随即向母亲露出一个笑容,“怎么会呢?母亲,你看,‘慕离’这名字是不是我原来的名字‘莫’字下面加了个‘小’和一‘︑’?这个‘小’和一‘点’像不像小小的我一直牵着哥哥的手?”
“一直……牵着你哥哥的‘手’?”离妈听到女儿这话后,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一样,随即她看慕离如同看见魔鬼那般,表现出万分惊恐、捂胸喘不过气的模样。
“怎么了?亲爱的?”慕爸靠近慕妈,抚摸她的背。
“没……没事,就是离儿的话让我又想起零君了。”慕妈悻悻地说。
“那就这样吧。”慕离下定决心的说。
“行,回去就帮你改户口本,”慕爸显然看出了有什么异样,但他已经不想在老婆与女儿面前深究了,“以后我也会叫你‘慕离’。”
几个星期后,一家废弃的水泥搅拌厂里,两台本该装水泥的小推车却装着两个活人,一男一女,胸口以下已经被深深埋在混凝土内。
“冤枉啊,你哥哥一家出车祸真不关我事啊!”男人鬼哭狼嚎。
“是啊是啊,他是我们的合作伙伴,我们还指望他的产品上市赚钱呢!”女人附和着卖惨哭泣。
“呵,不关你事?哈哈哈,合作伙伴?”带着几个手下的青年点完头又摇头,“哎,你们不妨叫的更惨一点,让我更开心一点!”他举起一个纸袋,“你当我和我的兄弟是废物呢?我把这里面的资料与证据交给条子已经够判你们死立执了!但,”青年叼起一根烟,接着用打火机点燃纸袋,再用纸袋燃起的火点燃香烟,深吸一口吐出一个浓厚的烟圈后把正在燃烧中的纸袋拍在被埋男人的脸上,伴随着对方的惨叫声,他接着说,“那样你们死的太轻松、太无痛苦了,你要知道,我的侄子可是直接被你们撞碎了啊!”随着怒吼,他又走向另一台车,将滚烫的烟头戳向女人的眼睛。
“啊啊啊——”女人发出比男人更凄厉的惨叫。
“可恶!混蛋!”车子里的男人听到女人的哀嚎后大骂,“你们那小畜生害死了我女儿,没撞死你哥一家,只带走了一个残废真是可惜!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呵,终于承认了,”青年冷笑,“想撞死我大哥一家是吧?想逼我回国继承我哥的产业是吧?做鬼回来找我是吧?”青年摆摆手,示意其他人动手,“放心,你们失踪后,你们家的产业我哥会自然而然接手的,好好享受接下来的时光吧!”
伴随着混凝土搅拌机慢慢转动的声音、不知名的嚎叫声、什么东西的碎裂声、一切真相与罪恶都沉于海。
“一个‘小’加一‘点’像不像小小的我一直牵着哥哥的手?”——真是手吗?
在安全气囊的包裹中,莫妈其实醒来过一小会,她睁开因为额头渗出的血而朦胧的眼,模糊中,她远远望见莫离站在一束光里,左手举着一颗什么东西……还时不时还啃一口。
明明还在下雨,可云层就是像破了个洞一样,阳光从洞里成束状射到被血水染红的地方,像是炽天使路西法得知上帝的残忍后,背叛上帝,来到人间背负罪恶的阶梯。
“天使的阶梯”通常指的是一种壮观的大气光学现象,其学名是丁达尔效应(Tyndall Effect)。这种现象发生时,阳光会穿透云层或雾气,形成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光柱,看起来就像从云端垂下的阶梯,因此被人们形象地称为“天使的阶梯”或“耶稣光”。其本质上是光线在透过云雾、烟尘等胶体粒子时发生的散射现象。
即使失去了头颅,君王强大的生命力依然支撑着那外露的心脏强劲的跳动着,“一个人脑死亡后,心脏也停止跳动后才算真正的死亡。”
骑士为了让自己的王彻底解脱,用自己还能动的那条手扯下了王的心脏,即使被攥在手心,那颗暗红的心脏依然搏动了几下。
“我爱你,莫离。”那是零君最后的话语。
面对挚爱之人的死亡,女孩本该悲痛欲绝、扣心泣血,可为什么她举着哥哥的心脏、望着光束降下的地方、云层的孔洞之内,发出了会心的笑容?
“哥哥,太好了,”女孩咬了一口手上的东西,然后吞下,“你最后的生命由我终结,而不是交给那可笑的命运!”像是野兽撕咬猎物那般,女孩又咬了一口,“你的心是我的,永远是我的!”直到一口一口全部吞完,“太好了,太好了,我们终于永远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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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1日,慕离升入初中,去排队领书时,她偶然瞟见一个熟悉的影子,“哥哥?”她欲脱口而出,又马上止住。她默默观察着接下来的事——少年因为背不出一首古诗而被一个沟槽的男班主任拒绝,似乎没有一个班主任要他,最后初一的班主任们决定抽签决定这坨臭狗屎的去留,随着一位带酒红色眼镜的老女人顶着仿佛吃了八斤屎的表情郁闷迈出办公室,女孩也改掉了自己的分班通知。
“你好,我叫慕离,交个朋友吧!”女孩笑的格外甜,将藏着伤口的右臂伸向人群中一个如鲠在喉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