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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理想仿若唾手可得 乐园蜃似触手可及 清空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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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空蝉鸣,葳蕤生香,初夏的午休,中午留校的学生们不像原来一样,按照规定老老实实的呆在教室自己的位置上——有的“好哥们”围聚在教室后面玩斗地主、猜拳扇巴掌之类的游戏,还有几对男女在校外的酒店里效鱼莲相戏、都忘了跟值日生请假,当然,就算请了值日生也不会上报给老师,因为值日生们也不亦乐乎的玩着《节奏大师》、《天天酷跑》之类的腾讯产品,就连最应该沉迷学习的年级第一,也在刷题刷到昏昏欲睡之时,拿出夹在课本里的iponeX看两眼av(好吧,并没有那么沉迷),按他自己的话来说,这叫“死做千遍一律的题目并不能提升成绩,学累了就玩,玩尽兴了接着学,劳逸结合,自己掌控自己的时间,想支配别人先支配自己”(b话真多,成绩好就连偷懒都能找正当理由)……而让班上这么充斥着松弛感的起因是——他们亲爱的班主任请假了三周。
初三下期期中考试刚过,老杨意外(并非)流产,整个197班彻底放飞自我三周,几乎人人都玩疯了。(此时躺在床上的老杨:“我没意见。”)
而此刻最应该欢欣鼓舞的少女,却默不作声的坐在少年旁,陪着他一起做着往届中考题。
因为上学期老杨让学生们借书赶进度,初三下学期开学三个星期后,整个初中的课程皆已教完,剩下大半个学期的时间都用来复习初一到初三的知识点。
“呐,军凌的梦想,”刚开始复习时,少女问少年,“是以后从事物理相关的工作吧?”
“其实读小学时还想过当作家,”少年带着略显纠结的表情思索道,“当时我爸还说我喜欢写作,但又因为手抖写得慢的话,将来可以请个人来帮我写。”少年又撇撇嘴,话锋一转,“但我知道他只是说说而已,他的承诺很少兑现。”
“但我觉得这个提议很棒诶!”少女露出甜美的笑容,“就像奥斯特洛夫斯基在瘫痪后,躺在床上口述,他的妻子将他的思想记录下来,创作出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随后她将手搭在少年肩上,“虽然我相信军凌绝不会像他那样卧床不起,但我很乐意为军凌提笔抒壮志、缱绻绘浮生。”
“……阿离又在飙一些我听不懂的高级词汇了,”尽管对少女的撩拨动作早已见怪不怪了,但少年还是下意识伸手摸摸后脑勺,“看来我想当作家还早着呢,在遣词造句这方面我是真差,文学功底也几乎没有,偶尔还会不认识几个生僻字,用南夕子的话说就是‘没见过这么丈育的家伙’……哈哈哈哈。”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贬低自己,会让面前的少女不开心,他抽动嘴角,尴尬笑笑,以示刚才的话只是朋友的玩笑,不必当真。
“嗯嗯,”但少女还是立马摇了摇头,“军凌虽在遣词造句方面稍显谦弱,但在情节和主旨方面却总能做到标新立异,让人眼前一亮,啧啧称奇。”接着她像是打开收藏着宝石的礼盒一样,双眼放光、骄傲说道,“要知道,作文被羊蝎子当做范文当堂演讲最多次的,并不是我,而是军凌啊!能把《清明见闻》写成惊悚短篇的,全班就军凌一人。”
“嘿嘿,”面对少女的夸耀,少年已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到欣然接受、再变成得意忘形了(误),“清明节是中国的鬼节,再加上我喜欢看恐怖动漫和电影,既然老杨年年都要我们写清明节的见闻,那我就干脆写一篇恐怖文,让她感受感受刺激。”其实少年心想:“我总不能说是因为爷爷回老家探亲扫墓,一整天自己都被关在屋里看家,饿了还只能啃爷爷买的劣质面包,根本毫无见闻,只能一边看着《咒怨》一边仿写一篇作文吧?”
“还有军凌曾拿给我看的,军凌小学时创作的《鲁滨逊漂流记续集》和科幻小说《时空门》,”少女激动的捏起手,仿若在她眼前真的有一颗绝世宝珠,”鲁滨逊和星期五连手用组合技打海怪、军凌穿回过去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的情节真是太精妙绝伦了,文笔也很流畅,用最简单的文字带给我最奇妙的阅读体验,军凌的想象力仿佛一个庞大的宇宙,天马行空、琳琅夺目,军凌不仅是理科天才,还是讲故事的天才!”
看着这么称赞自己的少女,少年脑海中又浮现出爷爷的辱骂:“你个废物说话像是嘴里含着根萝卜,出去问厕所在哪里都问不到,还想讲故事给别人听?”他不动声色地保持得意笑容,对少女说道,“是吗,可我现在更喜欢物理,我觉得在物理领域更能发挥我的想象力。”
“那军凌现在的梦想就是成为物理学家?”少女绕回一开始的话题。
“像阿尔伯特·爱因斯坦那样么?听起来真不错!不过我不敢保证我不会遇到瓶颈,毕竟有些物理竞赛压轴题我也要花上五分钟才能理清思路……但在碰壁时写点东西当做放松好像也不错,题材嘛……科幻或者……”少年对着少女眨了眨眼睛,“那么阿离的梦想是什么呢?”
“嗯……”少女微微歪头,用食指撑着自己下巴,做出搜索过去记忆的模样,“原来想过当医生或者演员,因为打心底觉得他们是很厉害的人……不过现在嘛……”少女回应着少年期待的目光,“我的梦想就是帮助军凌完成梦想,并在它实现的那一刻,在军凌身边见证——军凌若当作家,我就做编辑,为军凌优化词句、整理段落、维护版权;军凌若从事科研项目,那我便当军凌的助手,为军凌翻译论文、辅助实验、记录数据;我啊……”少女轻抚自己垂在侧身的发梢,“真心期待着有一天能在诺贝尔文学奖或者物理学奖的颁奖台上看到军凌那卓立的身姿。”
少年第一次觉得,忍住笑意是一件比得诺奖还难的事,为了压下那比AK四七更难压的嘴角,他又故作忧愁地说,“哎,阿离若想继续陪在我身边,可得加把劲了,跟得上来么?”
因为初三化学的加入,少年的成绩更上一层楼了,已经稳定在班级15名之内了,而少女则仍在20名左右徘徊。
“军凌说得对,”少女在伸拉双臂关节后,双手叉腰,“为了能和军凌继续并肩,从明天开始我也试着加把劲吧。”
看着少女干劲十足的模样,少年心想:“你终于要认真了么?”因为少年知道,少女以前其实根本没花多少心思在学习上,顶破天也只有全部精力的60%,但随即又有种不安爬上心头,他怕少女全身心投入学习后,会不会一下子将自己甩在身后?接着他又为这种心情感到羞愧,怕别人考得好超过自己,这不跟钱轩一样了?为了掩盖这些复杂的心情,他对少女说:“做物理学家的助手数学可一定要不差的哦,毕竟要帮忙计算数据,而且我高中分班一定会去理科班。”
“这是自然,我会努力的。”少女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就为了我,你要放弃自己喜欢的文科?”少年震惊于少女的果断决绝。
“只为军凌一人——这理由还不够么?”少女再次歪头笑道,“再说,我只是擅长文科,并不代表我喜欢文科。”
从那天起,少女的习惯变了很多,从卡点进教室变成一大早端坐在课桌上,也没有带很多零食来学校、时不时的从零食袋摸几块巧克力塞嘴里了,跟少年的聊天虽然继续着,但明显减少了无用的闲话,占比几乎都是关于学科知识与问题的,也试着不依赖少年,自己去挑战自己最不拿手的空间几何题……
时间回到老杨躺板板的欢乐午休时间。
“啊,好累,”刚做完一套语文模拟卷的少年,把笔一丢,侧身一靠,往下一躺,后脑枕在少女大腿上,“我讨厌阅读理解,什么分析人物心理描写、什么根据语境找正确说法,都好麻烦!”
“军凌虽然这么说……”少女接过少年的试卷,用红笔批改起来,“但几乎全写对了,而且用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比起原来,可以将更多时间留给作文。”
“希望这次中考作文是好写的题材,”少年将一只手背搭上额头,“不要整什么类似于‘根据一段文言文抒发感想’之类的花活,”他闭上眼睛,“文言文翻译已经够烦心的了,我不想花十分钟去再理解一篇……”
“但其他特殊题材……”少女飞快的改着少年的卷子,依旧完全不用看一眼标准答案,“比如幻想未来或者根据一副漫画扩充故事,不正好撞在军凌的优势区间上了么?”
“哪有那么好运气,刚好撞我优势区间?”少年叹息,“与其期待这个,不如期待老杨多躺几天,我们好有更多的自己掌控的时间……”
“军凌想去哪所高中呢?”飞速改完试卷后,少女也进入休息状态。
“二中吧。”少年睁开眼,从侧下方看着少女上半身,说实话这是死亡角度,但也没让少女的颜在他眼中逊色半点。
“为什么不是四中呢?”少女也微微低头回应少年那略带色气的目光,“我觉得凭我和军凌现在这状态,再向前冲一把,是能够到四中分数线的。”
“考高中的目的是为了获得更好的学习环境,四中作为省重点高中分数线比市重点的二中高,但四中普通班的教学资源不一定比得过二中精英班,”少年手离开额头,一边拨弄着少女衣服上的铃铛挂饰,一边展现着自己作为理科生的冷静分析,“所以中考分数在一流高中分数线左右的学生需要慎重考虑是去一流高中跟南夕子那种怪物抢班级分配、还是退而求其次去二流高中用相对较小的压力获取更优的学习环境。”
“哦,军凌的意思,我知道了,”少女两眼一闪,微微点头,“觉得自己还有潜力可以继续发挥的,可以去四中,因为有机会进入四中的清北火箭班,获得整个湖南省最优质的教学环境,但是代价是要和南夕子这种卷王之王……”少女反头看了班上的传说学神一眼,发现他正一脸猥琐的盯着手机屏幕坏笑,“好吧……也没那么卷……总之,要和全市最顶尖的那批尖子生竞争,原来的全班、乃至全校第一,到了哪里有可能会泯然众人、甚至直坠谷底;而不想给自己太大压力的,就去二中,原来这学校排名靠前的学生相对之下不花太大力气还能做优等生,得到老师的重点培养和同学的敬仰。”
“哎,所以,我深深地觉得,”少年看着少女一点就通的聪慧之资,“阿离你应该去四中的,我曾经也说过,你天赋极高,潜力也极大,如果足够努力,南夕子恐怕也会被你斩于马下。”
“军凌怎么又在说这种话了,”少女露出不悦的表情,“我都说了,我爸妈不在乎我成绩,我自己更不在乎,只要能维持在军凌左右的分数就行,再说要不是军凌提我理科成绩,我现在可能连二中分数线都考不到,只能去八中和江娜滚泥潭……”
“这倒不可能,阿离的比喻有的时候会夸大其词呢,”少年撇撇嘴,将头侧向一边,“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你和钱轩是同一类型的,就算整个初中都在玩,离中考前两个月背背资料、刷刷题目,就能摸到四中门槛,真是让人嫉妒啊!”
“嘻,我觉得军凌不用过分在意他,就像军凌说的,”少女露出比身后学神更嗔怪的坏笑,“凭他那成绩和品行,去四中只有被南夕子那种学神蔑视的份,去二中的话……那他得祈求不会和我们分在同一个班了……”
“哇,‘我们’……”少年故意停顿一下,“阿离就这么果断地决定和我一起去二中了?”
“那当然,军凌去哪,我去哪。”少女用手指轻点少年因侧头而向上的那面脸颊。
“其实我不愿去四中还有个原因……”或许是受不了瘙痒的感觉,少年又慢慢把头转向少女。
“是因为英语吧。”少女一语道破少年心中所想。
少年在少女那紧致而有肉的大腿上微微点头,“我英语从没超过过50分,去了四中人均比我高至少70分一门,而那群逼养的可不会像南夕子一样讲武德,只和我比我的强项理科,一定会有像钱轩那样的人,‘你理科再好有什么用,老子一门英语压你90,你就考去吧!’那样别说竞争清北火箭班了,我气都要被气的半死,所以还不如去二中对那群毛头小子说‘老子英语加体育让你们几十分又如何,总成绩还不是考不过我!”
“我都能想象军凌放出这豪言壮语时霸气侧漏的英姿了!”少女又用手轻抚少年的脖子,“而且我也支持军凌选择二中这条压力较小的路,用南夕子的话来说,就是‘学累了就玩,玩爽了才更有动力学’,二中附近刚好有很多很多好玩的地方……”
“好玩的地方……?”少女的话让少年稍显迟疑,因为他只在好友口中和网上了解了二中教学相关的东西,对学校附近情况一无所知。
“书店、咖啡厅、网吧、酒吧、KTV、宾馆、台球室之类的……”露出虎牙的少女挂上戏谑的笑容,一本正经地说着极不正经的话,似乎还在期待着腿上的少年会做出何种反应,“啊,还有一家卖军凌和牢夕喜欢的动漫碟片的店,里面还有卖一些奇奇怪怪的玩具……”
“你这话听起来就前面两个书店和咖啡厅能去啊……”对少女不时的调戏和异想天开式的发癫,少年早已习以为常(托南夕子和前排全体神人的福),只是少女指甲摩挲自己喉结时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少年干咽一□□动了一下喉结继续说道,“后面这些好像都是中学生不宜的成人场所呐?”
“成人场所好啊,我正好可以带军凌去用成人的方式放松哈哈哈哈……”少女用另一只手轻梳少年的头发,“呐,去二中后,我正式做军凌的女朋友吧?”
“……”少年看着少女那依然没有一丝害羞的脸,眨着眼睛,就这么持续了半分钟,似乎是在分辨少女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军凌还真是坐怀不乱、处变不惊,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呢!”见少年一直不说话,少女继续出言打破沉默。
“从你为了我的物理笔记和老杨正面闹掰开始,不,从你在它的扉页写下那句话开始,不,从你给我那个我人生中第一个拥抱开始,我就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是特殊的,和对别人的不一样,”少年从少女怀中起身,露出谈大事的严肃神情,正襟危坐,“我有预感阿离最近会和我说这件事,最晚也是高中开学前后。”
“既然早有心理准备,那证明军凌也早就在内心决定好了,”少女嘴角依旧挂着微笑,但眼神却随少年也变得严肃起来,“但我在军凌脸上看到了犹豫,为什么?莫非军凌也觉得羊蝎子那套‘早恋有害论’是对的?”
“从不觉得,”少年面向少女微微摇头,余光中学神已经放下他的苹果x,并带着看戏似的有趣笑容看向这边,初一思想品德说早恋会影响成绩,原因大概是男女同学把精力都花在谈恋爱上了,最后导致无心学习;又因为青少年心理不成熟,热恋还是吵架分手都会极度情绪化,在荷尔蒙和性激素分泌顶峰的青春期容易干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再者就是偷吃禁果导致怀孕,女方去陪羊蝎子,男方被家长打断腿,严重影响身体健康……”
“噗,”少女似乎很中意少年最后的老杨笑话,低头屈身,笑了起来,“医院打胎和高龄意外流产(并非)到底哪个更痛、对身体损坏更大呢?哈哈哈哈哈……”
已经全部赤红的耳朵与冷静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趁少女发笑之际,少年偏头向自己的挚友学神撇撇嘴,接着又做了一个鬼脸,似乎在隔空喊话:“你看nmd福呢,去去,接着看你的av去,这边没什么好看的。”
而学神并不为之所动,转而也回应少年一个猥琐、阴沉又抽象的癫笑,仿佛在说:“‘菌菌亡子为了爱向他的离离公主发起了冲锋!这jb可比av得劲多了!让我们一起为菌菌亡子加油助威!”随后他真的伸出了拳头做出打气的动作。
少年扶额,他被自己好友的疯神操作整得有点晕厥,他甩了甩头,在心里暗骂学神一句sb后,对着已经止笑的少女继续说道,“一,就像阿离对羊蝎子说的那样,我和你是取长补短,非但没有影响成绩,我还从初一的垫底排名跃升到现在的年级前两百,阿离没有我会怎么样我不好说,但我敢断言,我没阿离的支持、鼓励、守护与监督,大部分时间都会花在与后面那群烂仔的对抗上,或者跟着南夕子沉迷手游,严重点就是被钱周压的三年都翻不了身,如杨所愿和差生一起烂在淤泥里,自生自灭,甚至被石三人身攻击到讨厌学校、讨厌同学、患上ptsd,从此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尼特族,哪有今天数理化三科第一的理科学霸?”
“嗯嗯,”少女摇摇头,“我发现军凌有一个小小的坏习惯,能不能试着改掉呢?”
少年一愣,随即做出“请讲”的手势。
“就是军凌太容易往坏方面想、否定自己价值了,军凌可是我所崇拜的理科之王啊,我不希望看到有人否定、贬低军凌,哪怕是军凌自己也不行!”少女双手握住少年做手势的手,目光赤诚,“而就像我说过很多遍的话,虽然军凌过去的经历将深深的负面情绪种在军凌心里,自卑也罢、懦弱也好,但军凌的心里同样存在着等量的正面能量与之对抗,军凌总是说自己的狂傲是被南夕子传染的,有没有可能那才是狮子座的本相?南夕子只是一阵风,拂去上面的尘埃,露出了下面涅墨亚雄狮疯狂鼓动的、金子做的心脏?”少女越说越激动,仿佛她眼中倒映的并非少年,而是那头赐予赫拉克勒斯第一试炼的神狮,“所以,军凌,无论何时都请保持昂首挺胸的姿态、坦坦荡荡的立于这世间,因为军凌是我所喜欢、为之动容的男子汉啊!同样,若没有遇到我,我也相信军凌会凭着自己的坚韧与崇高,克服一切困难抵达应许之地,最终在某个时间或空间与我相遇。”
“嚯,为了鼓励我连《石头门》里的话都用上了,那我可不能让你失望啊。”少年仰起头,模样比自己挚友更装,“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你总是能在我低落、失意时找到最适合的话鼓励我,让我重燃信心,哪像我的家人啊,就算我理科全年级第一,我在他们眼里永远是个上学需要接送、时候不能自理的残疾儿童,我觉得一直抱着这种想法的他们才是巨婴……而处理周文轩、让钱轩收手、化石三为友和最重量级的正面反驳老杨并令其退让,这一系列足以证明你心理比大人还成熟稳重,”少年顿了顿,还是没把下半句“虽然在某些方面极其极端”说出口,“加上我会强制自己进行理性思考,所以思想品德第二条也不成立。”
“我说过,从记事起,我的父母很少管我,”少女像是在回忆一些不开心的事一样歪歪嘴,“虽然父母在身边,但我总感觉自己像八九十年代的农村留守儿童一样,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自己管自己多了,才会比别人想得更多吧?不过和同龄人玩耍时又要装出一副幼稚的模样可真是麻烦呐……”
少年早注意到了,面前的少女在谈及自己父母时总会显露出或有或无的冷漠与阴沉,她的父母很反常,少年确信着这一点,谁家父母生个这么聪明又漂亮的女儿会不捧在手心里当个宝、而是疏离得像陌生人?还放任她和一个脑瘫早恋?虽然论父母的反常程度,少年自己也不遑多让就是了,她究竟与自己的父母有怎样的翳影?是不是为了故意激怒父母而与自己交往?这些少年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一直想问,但显然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第三,偷吃禁果嘛……”少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人,不至于跟一旁挤眉弄眼早就不是人的挚友一样,“别看牢夕天天塞不良小网站给我、我又天天这么黏你,其实我挺正人君子的,只要阿离不同意,我就绝不会做出格的事。”
“若我同意呢?”少女带着坏笑、若无其事的一句话,让少年血脉喷张。
“诶……诶?慕……慕离她说……说什么?她在说什么啊??”此时已经完全不是人样的少年正在自己内心疯狂ob,若他头顶有个排气孔,现在估计蒸汽柱都贯穿教学楼了,“也……也对,她是那种若无其事看缘之空、一言道破别人姐弟秘密的人,这……这有什么大惊小怪……”
“噗,”正当少年疯狂堆着心理建设时,少女拿出餐巾纸擦拭他的额头,“看来有的时候军凌强制自己理性思考比较费力呢。”
“其实,我一直在想,”做好坚不可摧(并非)的心理建设后,少年还是决定问出长久以来的心中所惑,“阿离一个校花级的女生为什么会喜欢我?为什么会在一开始选择帮我、牵起我的手?要知道我一开始成绩并不优异,数学比我好的大有人在,家里人还极其小气,过年给我个红包装装样子然后第二天以‘怕你乱花钱、我帮你管’为由又立马拿回去,所以我每天穿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还经常因为爷爷给我打的廉价饭菜难吃到下不去口,而蹭阿离的零食吃……最主要的是我是个残疾人,正常的健康女生是不可能会喜欢我的,就算破天荒喜欢我,那她的家长也不会同意……所以,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啊?”
“在我心中军凌并不比任何人差哦,”少女看着少年较真的表情,她知道这次她不能打马虎眼搪塞过去了,于是她打算展露自己心底秘密的一角,“其实军凌早就猜到了吧,我有个哥哥,因为我妈盆骨小,出生时难产导致缺氧,脑神经受损。”
少年脸上毫无惊讶之意,他微微颔首说,“南夕子一开始就猜你是不是我的亲戚,而我亲戚家的小孩除了我表姐,都厌恶我,所以我知道不是这样,于是我就换种思维想,既然你和我在初中前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么在你那边、和你亲近的人里是不是有和我差不多的人呢?直到……见到你母亲后……阿姨那看我的眼神,让我确信了这一点,不过我猜的是弟弟,因为你在最后选择帮石三和他姐,你又这么会照顾人……这也是你能完全听懂我的话的原因吧?”
少年从没在少女面前提过自己那个水下和她接吻的梦,梦里少女喊的那句“哥哥”或许代表少年早就在自己的潜意识里侧写出了有关少女的真相,但为什么主观猜测是弟弟、潜意识却默认是哥哥呢?是因为自己比少女大么?还是真就《缘之空》看多了?多年之后,少年了解两性心理学相关资料后才想明白这个问题——是因为少女的眼神,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少女帮少年摆平困难、给少年提供资助,但少女从未露对自己出过姐姐关照弟弟、上位者看下位者、保护者看被保护者的俯视眼神,只有那种打心底觉得对方厉害、钦佩不已、向上的仰慕眼神。
“看破不说破,军凌还真是温柔啊……”少女露出一副缅怀的神色,“估计是额叶损伤得比军凌严重吧,军凌说话比哥哥清楚多了,一开始他只要句子稍微说长点,我们一家人几乎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阿离说自己从小父母就不怎么管自己,是因为父母大多数时间都去照顾生病的哥哥了?”少年看似做着理性推断,耳边却响起爷爷催债鬼似的声音:“我们为了培养你花了多大精力,你奶奶就是给你没日没夜喂药换药,把身体累垮的!你还这么不听话,真是东郭先生与狼、农夫救了你这条毒蛇!怪不得你和你那猪婆娘都是属蛇的……”
少年微微皱眉,为了不让少女看出异样,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是啊,所以我一开始也不喜欢他,觉得他分走了爸爸妈妈对我的爱,但看着他在地上爬行、站不起身的样子,我又觉得他可怜,加上想在爸爸妈妈面前表现好一点,所以我在他们没时间时,会主动替他们照顾哥哥,所以在接触过程中,我慢慢理解了哥哥的话语,发现他其实什么都懂,比其他小孩还要聪明些,于是……”
“于是就慢慢的觉得哥哥很厉害、渐渐从不喜欢转变为喜欢了?”少年说着符合自己逻辑的推理。
“于是我就更不喜欢他了,”少女吐吐舌头,似乎在为少年终于没猜中自己心思而感到一丝兴奋,“觉得他明明什么都懂还在装傻,故意博取爸爸妈妈和外界其他人的同情。”
为自己的失算短暂目瞪口呆之后,少年重新调整自己状态,“所以转机是?”
“或许是父母看出了我讨厌哥哥的心思吧,在我六岁生日那天,他们跟我说他们其实也爱我,并说出希望我能和哥哥好好相处、获得幸福的话语。”少女缅怀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动容。
“所以阿离为了完成父母的期望,即使假装也要表现出关心哥哥、跟哥哥和谐相处表象,”少年继续自以为是的说着自己瞎几把乱推的逻辑,“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假象假着假着逐步变成真实了?”
“哈哈哈哈,很遗憾,军凌又猜错咯!”少女看着做着吐血动作的少年,继续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和哥哥之间的不融洽,只能由我们两个人解决,包括父母在内的其他人只会越帮越糟。”少女看了一眼少年,似乎在等着他的进一步推理,而少年双手十字交叉放在自己唇前,表示自己已经猜不透少女的故事,“因为怕其他同龄人通过哥哥说我的坏话,所以爸妈要我带哥哥和其他小孩玩时,我总会把他带到场地后晾在一边,自己和其他小孩玩的不亦乐乎,而他只能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少女注意到少年脸上闪过一丝阴郁的表情,她知道,自己哥哥的事引起了少年的共鸣,但她还是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了下去,“6岁生日后不久,我带着朋友们到家里玩,而在其他小孩的打闹过程中,哥哥亲手将父母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摔碎了,生日宴会上,妈妈亲口对我说过,那朵水晶花代表她对我的爱与祝愿我美好幸福的期望。而那朵水晶花却就这么被哥哥打碎了,更让我伤心的是她居然第一时间没注意到那是她送我的水晶花,而是第一时间关心哥哥有没有受伤,‘什么爱与祝福?都是骗人的!’当时这么想的我立刻决定了报复哥哥。”
“不愧是你啊,离。”少年想起少女在周钱杨身上使用的种种手段,在脊背发凉的同时,内心还燃起一股兴奋感。
“那是我第一次邀请哥哥参与捉迷藏,他欢快的答应了,但其实我和其他小孩商量好了,会设置陷阱,让哥哥在捉迷藏过程中摔一大跤,那些人本就歧视哥哥,所以二话不说直接同意了。”少女坏笑着说,但随即又露出泄气的表情,“但过程中出了意外,最终是我踩中陷阱摔了一大跤,膝盖还受了严重的伤,完全站不起来的那种。”
“我该说害人终害己么?”少年露出苦笑,“好像不能,不然周文轩迟早要来找我。”
“于是我向我的小伙伴们求助,结果他们一个个只是站在边上看着……从那刻我才看清他们是什么人……”少女周身又弥漫出像是迷失在雨林中、被毒蛇跟踪一样的危险气息。
“其实从他们答应帮你报复你哥哥时,你就应该觉察到了,”为了缓解这被毒蛇蟠绕脖颈、还不停在颊边吐信的冰冷窒息感,少年淡定说道,“我小时候走路不稳,其他小孩只要看到我爷爷奶奶不在我身边,就故意跑来给我推地上,一边看我佝偻起身的蹒跚模样,一边笑我是个怪物,所以《三字经》的‘人之初性本善’我是一点也不信,现在只求别让我遇到当年那些推我的小王八!”
“是啊,我早该看清的,我妈给他们发零食时,他们表现出对哥哥很关心的样子,结果发完零食,妈妈转头一走,他们就骂哥哥傻缺……呵呵。”少女自嘲的笑笑,但瞳孔里却闪着微光,“‘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活该,不仅没看清天天和自己玩的都是些什么人,还大意踩中了自己的陷阱,就算流血流死也活该’,正当我这样自暴自弃地想着时,哥哥他走了过来,抱起了我,把我送到诊所包扎完伤口后,又背着我回家。”
少年从课桌里拿出雀巢喝了口,他感觉少女再次提起哥哥时神情变了,刚刚仿若《咒怨》里静步刀人的怨灵,现在却像沐浴在圣光里的圣女,眸子里倒映着圣子降临的奇迹。
“哥哥他从医院回来后就一直在家里做着复健训练,但我真没想到他能从原来的站都站不稳训练到把我从诊所背回家,”像每个讲述自己童年里快乐经历的孩子那样,少女微闭双眼,用充满回味的语气继续说,“哥哥他走得很慢,现在想想只有五六百米的距离他背着我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一路上我一句、他一句,慢慢将所有问题都展开、将所有藏在心底的话都说出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我和其他人给他准备的陷阱,也知道我平时假装照顾他、其实和其他人一样讨厌他,但是他却看破不点破,一个人抗下所有……那之前的我总觉得别人蠢,结果到头来发现蠢的人一直是我自己。我嫉妒他得到父母的偏心,他嫉妒我有健康身体能和其他人自由奔跑玩耍,我将我的嫉妒付之在照顾他的各种小动作里,他不仅对此毫不在意,还依然选择在我因自己整他的陷阱而受伤时对我伸出援手……”
“所以这件事后你对你哥哥改观了?不那么讨厌他了?”少年又觉得自己行了,开始进行自己的“理性推理”,“开始慢慢恢复正常兄妹关系了?”
“这件事过后,我内心最大的感情应该是惊讶与羞愧,”谁知少女依然摇摇头,“至于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过后彻底不讨厌他了,我不好说,因为我打心底讨厌一个人是很难改变的。不过对他的厌恶之情确实大幅减少了……”少女又将目光凝聚回少年身上,“因为那时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光是嫉妒他分走了父母的关注,我不会讨厌他到那种地步,最多也是我现在对……”少女转头面无表情的瞟了正在看戏的学神一眼,在学神一脸“啊?还有我的事?”的懵逼状态下继续对少年说道,“我讨厌哥哥的真正原因其实是,我觉得他弱小又无能,而父母却一直跟我说,我身为健康人要照顾和保护有病的他……凭什么?凭什么任何事都比别人做的好的我要去照顾一个只会依赖爸爸妈妈的废物?这感觉就像让赫拉克勒斯去牛棚清理牛粪一样让人忿忿不平!但是这件事发生后,让我发现他并不是我之前所认为的弱小和无能,他是即使拖着残缺的身体、面对无尽的恶意,也要无畏于命运的一切不公、并与之对抗到底的勇士,相较于他,我才是那个仗着自己先天身体优势、藐视这个、蔑视那个的弱者,‘如果脑瘫的不是他,而是我,我能做到像他那样乐观与不屈么?’我得出的结论是不会,我大概率不能接受那样的生活而自杀,真正的强大不是身体的好坏,而是心理的强弱,哥哥他有一颗强者的心脏,命运弄坏了他的运动神经和语言神经,他却凭借着自己的智慧与意志,轻松识破我的诡计、锻炼到可以抱起我、把我背回家的程度,从那刻开始,他在我眼中不再是无用的废物,而是一个从出生开始就与病魔和死神搏杀、堂堂正正面对各种地狱级挑战的男子汉(零君),而军凌……”女孩手掌一摊,指向少年,“我在军凌身上看到了同样的潜质。”
“别别别,”少年赶紧害羞摆摆手,“别说抱起阿离了,我这力气跟你扳手腕两只手一起上都扳不过你一只左手吧?”
“力气可以通过训练获得,面对逆境不屈的意志,和敢于挑战强者的勇气才是强大的基础,”少女又往学神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我不怎么喜欢南夕子,但我依然为军凌有这么一位将军凌视作对手的朋友而感到开心,而且你们竞争的不止理科,还有游戏吧?”
“嗯,”少年做出肯定的回答,“虽然他因为家长压力没什么时间玩,无尽分数很少超我就是了。”
“军凌为了我强取豪夺物理第一的样子,顽强抵抗周文轩、钱轩、石三、羊蝎子轮番打压的样子,即使在游戏里也要和好友争强好胜的样子……皆证明了军凌拥有一颗强者的心脏。”少女用称赞的语气说完,话锋一转,“不过说到玩……在2013年9月1号之前,我和军凌其实见过那么一面——”
少年面对少女侧坐在自己座位上,两只手分别搭在自己和后排的课桌上,他整个人都停摆了几秒钟,似乎在极力理解少女这后半句话,又仿若在疯狂翻找脑海中旧日的记忆,把它们的画面一一与面前拥有顶级容颜的少女做比对。
“——军凌上次问是不是在哪见过我妈妈,”看着少年越睁越大的眼睛,少女神秘的笑着说,“郑州儿童医院——军凌跟我说过自己七八岁时,去过河南郑州一所医院治疗。”
“所以那个时候你妈带着你哥在那住院看病?”少年试探着问。
“应该是军凌7岁时,因为我那时也刚刚去学校上一年级。”少女点头后,继续笑着说,“那时我还没跟哥哥敞开心扉。”
“所以你并没有跟着他一起来,”少年按着自己太阳穴,展现出苦思冥想的神态,“我那段时间的记忆里完全没有一个健康漂亮小女孩的印象,说到底那么多病友记住的也没几个,就一个天天晚上被家长喂牙膏的逆天让我印象深刻——你不要告诉我那是你哥?”
“哈哈哈,把牙膏当甜点么?那很逆天了。”少女又绷不住笑了起来,“放心,我哥不会干这种事。军凌不记得我很正常,因为我只在寒假里被爸爸带着去郑州看过他一次,还是非常心不甘情不愿的……但我和哥哥都记得军凌哦——从不跟其他人玩、即使护士将所有小孩聚集在活动室、也是一个人在角落里或玩魔方魔尺、或拼拼图、或划华容道、或解数图。”
“其实应该是我觉得训练又疼又累,又要听他们的哭声,所以干脆躲一边去了……”少年又想了想,接着说,“还有,我一开始和他们玩,但两个人互相把对方弄摔倒了,我妈总让我道歉,我委屈的哭,但她讨厌我哭,越哭越打的那种,所以我还不如一个人玩玩具。”
“是么,”少女眼中闪过一丝阴郁,“我哥哥还以为军凌在装酷,后来还总是跟我说‘那个人装什么装,有本事跟我来比拼积木和变变形金刚’……”
“该不会那个因为和我抢魔方而互推的b崽子就是你哥吧?”少年装作气愤的说道。
“难说,虽然那之前他从未因抢东西而和别的小孩发生冲突,”少女摸着下巴,思索着说,“但那大概率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对了说到魔方……”少女又在脸上挂上要搞事的笑容,“军凌有没有在复原过程中遇到过特殊情况?说不定能想起我哦?”
少年的眼珠不停转动着,他感觉自己脑中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出现了一个小光点,他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思绪朝那个小光点萦绕过去,试图让它变得明亮、透彻。
“那个角块……“少年双眼一亮,瞳孔缩小,“啊,我记起来了,那个在看完我复原魔方后、夸我厉害、然后拿着我魔方打乱再跑开的小女孩是你?”
人的大脑像一块容易消磁的破磁盘,但有些信息,特别是让人悲伤的,却怎么格式化都删不掉。
少女欣喜的笑着说,“yes.”
”我靠,我就说我再拼一次,复原完下两层,在拼顶面时却怎么都拼不好,当时我只会死用公式,完全不知道顶面不可能会出现只缺一个角的情况,”少年伸手捏了捏少女的脸,她的脸已经开始抽条,虽然肤质依然弹嫩,但已没有原来那种明显的婴儿肥,“是你在打乱我魔方时又偷偷拧了一下角块吧?”
“嗯,当时哥哥跟我说有个人拧魔方耍酷,我就想着什么人这么厉害,能让他露出嫉妒的神色?”少女握住少年捏自己脸的手,“于是我就去到了军凌面前,军凌果然很厉害呢,所以我就想着给军凌加点难道,嘿嘿……”
“这难度加起我到出院了都没复原过那个魔方,还以为是魔方坏了或者公式背错了,你小时候可真是个爱捣蛋的小调皮呢!”少年又用被少女握住的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我对你妈有印象,而她却记不得我,你也是我跟你说了我去过郑州才猜当初那个被你拧魔方的男孩是不是我吧?毕竟我名字被我爸改过。”
“嗯,只不过我当时记住了军凌的小名,‘铁毛’是吧?”少女再次一脸平静的说着让少年血脉喷张的话。
“哎,看来我爷爷第一次这么叫我你就全记起来了,”少年用叹气来掩饰内心的狂躁,“在冷水滩方言里,‘小毛毛’是刚出生婴儿的意思,而别人看我出生时经历了那么多劫难还是活下来了,就说道‘这毛毛是铁打的’,于是‘铁毛’这乳名就这么来了,但我本人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总让我联想到‘只能卖几毛钱的废铁’,呵,估计在我爷爷眼里我就是这样吧,所以他给我取的曾用大名他也没这么喊过。”
“先钊,对吧,军凌和我说过。”少女歪头。
“先字辈,钊的意思是‘自己勉励自己’,爷爷给我取这名字估计是想让我这么干吧,结果他却成了那个最不勉励我的人,我还因为口齿不清,报名字时,被别人听成‘香蕉’,有几个同龄人还拿我说笑话,说什么拿我去插母猴子的屁股……还有什么直接叫我‘笨拉拉’的……”看见少女逐渐下垂的嘴角,少年赶紧转换话题,“后来我爸找了个什么狗屁风水先生,算出我五行缺水,让我改个水多的名字,于是就花了两百给我改了个笔画贼tm多、考试都要写一分钟、直接让我输在起跑线上的名字,他总是这样,浪费钱做一些无意义的事,以前还tm信佛,估计也给寺庙里那些光头强提供了不少香油钱……”
“我喜欢读基督故事,却不怎么喜欢他们的神,”少女撇撇嘴说,“上帝总是会向正直勇敢的人施加苦难,并美其名曰试炼,高高在上看着受折磨的人在苦难中挣扎,并以此为乐、孜孜不倦,这种行为和它口中的恶魔又有何区别?甚至在我看来,这比拿出好处诱惑人堕落的魔鬼更恶劣,因为魔鬼一定会信守契约给你应有的报偿。”
“是啊,我讨厌信教的人,靠着不存在的东西当精神支柱,只能证明自身的软弱,而且大部分宗教信徒都是一边嘴里念着‘阿门’、‘阿弥陀佛’之类的祈祷词,一边无视眼前的苦难,将虚伪贯彻到底了属于是。”少年无奈笑笑,他想起自己父亲曾打算把自己留在少林寺锻炼,“所以我只喜欢‘军凌’这个被你第一次听就感叹霸气的名字,这个我自己赋予我想象中英雄的名字,也有两点水不是么?而且有没有种红军长征四渡赤水的史诗感?又或者志愿军抗美援朝在冰原里匍匐前进的豪勇感?”
“是啊,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神明,”少女用接近演讲时的腔调说,“如果有,那也只能是在苦难中抗争、永不向命运屈服的自己,勇气是人类的赞歌,他促使人类征服自然、挑战强权、推进文明,也能让人凭自己的意志守护重要之物,哪怕牺牲自己、背负罪业……”然后少女打趣说道,“不过我一直没说,‘军凌’这名字和我哥哥的名字很像。”
“哦?”因为今天出人意料的事太多,少年反而不奇怪了,“你哥叫什么?”
“‘零君’,从生命值为0的死亡归来的男子汉……”少女略微停顿,“和‘铁毛’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Der,听起来真像我名字倒过来,那么他现在……”看着少女依然笑着,却瞬间黯淡下去的双眸,少年又想起了对方妈妈看自己的那个空洞眼神,这让他把刚打算说出的下半句“在哪读书,有机会让我和他见一面算算当年魔方的账”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去世了。”在少年带着尴尬表情哑然几秒钟后,少女平静的说,那声音仿佛不是她口中发出的一样。
“能……我能问问原因么?”第一次和亲近之人谈论家人死亡的话题,让少年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
谁知少女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领口的纽扣松开后,慢慢向右拉去。
“阿离你干什么?南夕子还在看着呢,就算想露香……”当少女渐渐将整个右肩露出时,少年被惊讶的说不出话来,随即他感觉一阵刺痛向自己的心脏袭来,比被某个姐控推的那次还要严重,他紧锁眉头。
不管天气多热,少女都很少穿短袖,就算穿也不会选择露肩的——少女的右上臂外侧有一道让人看一眼就触目惊心的伤口,大概十多厘米长,最宽处达三厘米,就算缝合痕迹延伸到肩头,那深陷且坑洼不平的暗红表皮看起来也像整个手臂的血肉在往外翻一样,仿若电影里吸血鬼被银剑划出的、永不愈合的伤口。
“一场车祸,那天刚下完雪,路面打滑,加上一辆刹车失灵的重型卡车……”少女整个眼眸都被黑雾笼罩,“哥哥在最后一刻把我抛了出去,他一个人正面承受撞击……我想伸手去拉他,可惜太晚了……”
“这……就是阿离右手没力、左手也能写字、拿筷子、甚至能做单手虎卧撑的原因?”少年用以往少女双手握住他的样子,轻捧少女右手,露出怜惜的表情,上次少女只是手腕被钢笔划伤,少年就感觉到了比自己胸口遭受撞击还严重的疼痛,但现在看完少女可怖的伤口后,少年发现自己并没有上次那种看着碧玉被摔碎的心疼感了,除了惋惜之外,还有一丝对残缺美的赞叹?
“嗯,”少女用左手握了握自己的右上臂,“事后的三个月里,我的右手不能随便动,毕竟被掀飞了一小块骨头嘛……就干什么都只能用左手咯!就像《神雕侠侣》里的杨过那样。”
“我不怎么看金庸小说,但……”少年叹了口气,“阿离总是像某些动漫角色一样,一脸轻松地描述自己的严重伤势(区区致命伤),我更希望你更爱护自己一点啊。”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啦,在一个半月时右手就恢复基本行动能力了,”少女笑笑,继续说,“而三个月不用右手,正好让我体验一下残疾人的生活,要知道我只是差点少了条胳膊,而军凌、哥哥你们是永久性全身不便,如果我这算严重的话,那你们才是一脸轻松、乐观的面对自己残缺的躯体。”
“零君他……”少年微微瘪嘴,似乎在考虑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真是位伟大的哥哥。”或许是因为不熟吧,说实话少年并不为少女哥哥的死感到半点惋惜,相反还庆幸他最后牺牲自己救了少女,得以让少女和自己相遇、相知、相熟,在察觉到自己的真实想法后,少年为自己的冷漠感到一丝悲哀,于是他像是要否定这份冷漠一样恳切说道,“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无愧于‘男子汉’这个称呼,我在这里为他默哀,向他致敬,感谢他救了你。”
“我相信哥哥听到军凌这话会很欣慰的,”少女声音略微发颤,但笑脸依旧,“军凌要我爱护自己,我当然会这么做,毕竟哥哥选择让我活下来,我可不能辜负了他的期望啊。”
“慕离,”少年停顿了一下,他盯着少女那灰暗失焦的双眼,“一直笑会很累。”
“啊?没有没有,”少女赶紧双手搓了搓脸,然后眨了眨眼睛,“我是真的不难过……”她歪了歪头,“好吧,刚出事住院那会伤心了一段时间,想着哥哥平时那么聪明,到最后却做出这么傻决定,当时他如果不救我的话完全有时间自救的,他为了这么一个曾经讨厌他的妹妹付出生命真的值吗?”正当少年试图伸手安抚少女时,少女又说道,“但后来我想通了,生命的价值不在于长度,而在于宽度,就像军凌说的那样,哥哥最后真的做出了无愧于他名字的选择,面对猝不及防的灾祸,他如同身经百战的勇士那样,将自己最爱的妹妹推出死神的魔爪,正面迎接自己的终局,实现自我价值;再者一个人真正的死亡并不是心脏停跳、意识消失,而是没有人记得他,而无论是和解前我昏招频出、对他试用各种小恶作剧、他见招拆招、巧妙化解、从容应对、处变不惊,还是敞开心扉后两人真正互相理解、互相关爱、打闹嬉戏、谈天说地……我都一一铭记在心,只要我还记得他,他就永远活在我的心里,他……”少女闭眼,“就像是从未离开。”
“所以你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你哥哥的影子,”少年斟酌着用词,尽量不露出难受的表情,“才选择接近、帮助我的?”
“一开始是这样,”少女并没有否认自己的真实想法,她将发梢轻轻缠绕指尖,“怎么说呢,在和哥哥冰释前嫌前,别人欺负他,只要不会造成外伤,我是不会管的,因为怕其他人也像歧视哥哥那样也讨厌我嘛,和哥哥和解后,我深知这种行为的错误,所以在初一开学那天看见军凌被乐色围住,这一次我选择站出来帮军凌解围,也算是对因当初袖手旁观而愧疚的一种补偿……”少女放开自己的发丝,“虽然这动机大概率全是自我感动,但哥哥如果看到我这么做一定会开心的,而军凌也证明了我没做错啊。至于后来嘛,我发现军凌虽然也很坚毅、智慧,但和哥哥本质上却截然相反,哥哥它骨子里透着善良宽厚,即使被别人言语攻击、欺负,也不会记仇,家长们分好吃的、好玩的也总是让着别人,吃了亏也很少吭声;而军凌重拳出击周文轩、狂飙羊蝎子脏话、事后羞辱石三、把和南夕子的竞争当做乐趣……种种迹象表明,军凌本质和我更相似。”
“本质?”少年摸着下巴思考,“有仇必报,争强好胜的性格么?我觉得你哥身边如果有个南夕子这种货色的朋友加上你的撑腰也会变成这样的。”
“呐,军凌,”少女并没有接着少年的话往下说,而是问少年,“如果当时面对车祸的是军凌,军凌会选择救我么?”
“嗯……如果是现在的你我,我会毫不犹豫的救你,哪怕我自己会死,”少年低头深思沉吟,“但这建立在你为我提供了这么多帮助的前提下,而如果是一生下来就朝夕相处的妹妹的话……”少年露出犹豫的表情,“呐,我先问问你,慕离,你前面说的在你和哥哥和好前,你偶尔搞的小动作、小恶作剧有哪些?”
“故意翻错他的话,让别人误解他的意思、偷偷把他玩具关节零件拧松,让他误以为是自己手抖力气大搞坏了自己的高达、将自己不喜欢的食物塞给他、”少女毫不避讳的说着自己干的坏事,“还有……在他辛辛苦苦做康复训练时,站他旁边玩好玩的、吃好吃的诱惑他。”
“你可真是个小恶魔呢!”听到最后这条,少年也(诶,为什么要用“也”?)绷不住了,他笑着揉了揉少女的头,“除了那次打算让他故意摔跤外,就从来没有直接伤害过他的身体、或是叫人打他么?”
“相反,他们若真对哥哥动手我会阻止,”少女摇摇头,“直接表露出恶意是最愚蠢的做法,我的父母并不傻,加上他们给我的任务是带着哥哥和同龄人愉快地玩耍,结果从外面回来一身伤是怎么回事?多干几次露馅了百分百会怀疑我,所以哪怕是假装的,明面上我都要对哥哥好。”
“这就是你想当演员的理由么?那么医生……”少年看着露出无瑕笑容的少女沉吟,“在你和哥哥和好后,你就假戏真做、假好变真好了?”
“甚至比以前更亲了,“少女又点点头,“像是要把以前的虚情假意加倍弥补回来一样。”
“怀着坏心思但一直对我不错的妹妹,被我教育修正后真心相待……md,听上去怎么这么像妹系黄油剧情?”少年瞟了一眼还在笑着,但眼中流露期待之意的少女,郑重答道,“虽然我从未有过和我长久相伴的兄弟姐妹,但若是处于这种情况下,我想我依然会做出和你哥哥同样的选择,选择在危机时刻救你,但我会尽力让自己也活下来,因为我还想和你、和这么腹黑又有趣的妹妹产生更多美好的回忆,毕竟区区卡车而已,老子又不是没被撞过,能奈我何?”
“军凌才是那个一脸轻松、满不在乎述说自己遭遇重伤与危险的人!”少女做出像动漫里那样的夸张表情。
“哪重伤了?第二天我不是正常来上学了?”少年又揉了揉少女的头。
“军凌是不知道我在得知军凌受伤后有多急,一开始羊蝎子只是说你出了点意外,”少女下意识捏拳,“我还猜军凌是不是因为头天喝了我的黑咖啡,所以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才被撞的……”但让少年意外的是,少女此时的面部表情比起愧疚与担忧,更像是兴奋?
“哈哈哈,怎么可能,”被说中心事的少年只能以尬笑掩饰,“要知道我小时候经历过更危险的事,什么差点去摸通了电的钥匙扣,最后烧断家里保险丝、什么被其他人推进河里、按照母亲的要求不扶扶手下楼梯,最后滚了下去……”(杀不死君的,只会让君更强大)
这下少女终于眉头紧锁,露出担忧表情了,她将耳朵贴近少年左胸。
“咳咳,总之就是我命硬的很,就和我的小名一样,没那么容易死。”看着少女忧郁小表情,少年赶紧转换话题,“呐,阿离知道我为什么会玩三四阶魔方、魔尺、华容道、悠悠球这类大部分成年人都觉得难的玩具么?”
“智商高、动手能力强这类浅薄的夸赞应该不是军凌想要的答案吧?”少女猜测着少年欲表达之意。
“小时候亲戚家长们经常这么说,所以他们给我买了很多类似的玩具,”看着靠在自己胸口的少女,本该享受她倚玉偎香的少年,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让人捉摸不透,“但是他们都错了。”
少女聆听完少年那蓬勃的心跳后,抬头看向少年那暗沉沉的眸,记忆如潮水般来——在她还未与哥哥和好时、在她把哥哥撂在一边自己和其他小伙伴玩耍时,她就时不时地偷瞄哥哥的可怜模样,那向往眼神里藏着的悲伤正和此时少年所外溢的气息如出一辙。
“因为孤独,军凌不去玩那些其他小孩普遍玩的、或者需要多人协作才能玩的玩具,是因为并没有人陪军凌玩,所以军凌选择了这种难度高、需要极强脑力与专注度的玩具,让自己忽视自己的孤独。”少女轻声说完,又重新趴回少年怀里,而就像距离靠的太近,产生了心灵感应一样,少年仿佛听到了她想说最后又决定不说的话:“而军凌越是决定想要无视它,这就证明军凌越是在意它。”
“我最近看了本奇幻小说《龙族三》,”少年用自己下巴蹭蹭少年头顶,“里面写女主把《迪迦奥特曼》当恐怖片看,因为女主觉得自己是个怪物,终将被正义的奥特曼杀死,阿离看奥么?”
“不怎么看,所以军凌和南夕子聊相关话题时我不插嘴。”正当少女说出少年意料之中的答案时,她继续说道,“但这部太出名了,我和哥哥一起看了全集,绘梨衣从小被他哥养在家里,没受过什么教育,智商也低,得出错误结论很正常。”
“原来你也……”
“羊蝎子不是为了丰富我们文学素养,在教室里设了读书角,要求我们在读报课看点课外书……”少女像是又窥视了少年的一个小秘密一样坏笑道,“然后我就瞟见军凌时不时地抱着一本大红厚书津津有味地看,看到末尾还露出快要哭了的难过表情……”
“我觉得它设读书角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让家长们多捐点钱给它……”少年试图打断少女的话,因为他觉得男生流眼泪是件很丢脸的事,被自己喜欢的人看见就更丢脸了,“而它让我们读的课外文学作品大概是像《傅雷家暴书》那样的,那我偏要读读它口中的‘纯闲书’——奇幻冒险故事,在阿离给我讲的西方神话典故里我也比较喜欢这类。”
“是啊,所以我就在想,宣称自己看《未闻花名》都未曾落泪的军凌,究竟为什么而动容了?于是我自己也买了套来看。”
“感觉怎么样?”少年决定既然绕不开这个话题,那就直面。
“单龙三这个故事来说,确实很悲伤,但总感觉太刻意了,作者为刀而刀,绘梨衣为惨而惨。”对少年作品以外的文学作品,少女总能给出较为客观的评价。
“对啊,sb江南(龙族作者)就是为了满足宅男口味,造了个符合他们幻想的女主而已,身上工具人属性拉满了。”军凌露出愤慨的模样,“而且青面兽(还是粉丝对龙族作者的爱称)他根本不看奥特曼,纯为了蹭热度而写的。”
“是啊,虽然其他奥特曼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但迪迦在面对善良的怪兽时并不会伤害他们,”少女从少年怀中起来,做思索状,“我记得有一集是大古一个搞科研的朋友,给自己通电变成了怪兽,大古最后把他转换成了一只小动物?还有那个喜光怕暗的宇宙人,和迪迦并肩作战,最后用自己生命给迪迦充能……”
“对,奥特曼并不会像杨治(龙族作者本名,怎么也姓杨?)写得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善恶是非那样乱砍怪兽,”少年愤慨的神色中又露出了一丝悲怆和一丝忧愁,“但看奥特曼的人却会——某个新年,我姑爷爷……我奶奶的弟弟的外孙们来我家,看见我刚买的赛罗眼镜,就一把抢去,戴在自己脸上做完变身动作后就喊着‘怪兽,受死吧’朝我冲来,要不是怕我奶奶打我,我就当场化身贝利亚拿起终极战斗仪(晾衣杆)让他们尝尝雷欧被吉普车碾的滋味了。”
“这也是我后来跟那些欺负过我哥哥的人断交的原因。”少女回忆起类似的场景,小伙伴们在谈及他们看的动画片、或根据动画片玩过家家似的角色扮演时,总会把自己的哥哥代入反派人物,但那时少女觉得这样不妥,倒不是出于心疼,纯粹是因为一些作品的反派太强、太有人格魅力,少女觉得哥哥配不上这种角色,于是往往变成了少女来演大魔王,少女的哥哥一脸不情愿地成了魔王的搞笑小丑手下。
“这就是我想说的,即使你一开始讨厌你哥,不管被迫还是主动,你都一直陪着他,所以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你哥最后舍命救你这个选择我能理解。”少年微微低头,眼神变得更加灰暗,“哪像我,我的童年几乎没有人陪我玩,我爷爷让我妈生二胎,她说要丢了我这个失败品才生……以至于我曾一度悲观地认为我这一生注定孤独,唯一一段几个月的温馨时光是她……”
“她?“少女望着少年墨黑中出现一点点亮光的眼神,“那个人对军凌来说一定很重要吧?”
“我爷爷奶奶从我小时候就跟我说,我一出生我妈就想把我扔掉,”少年在心底叹了口气,既然少女告诉了他一些以前从未述说过灰暗经历,那么他自己也决定说点真实想法做交换,“所以我从小就对我妈和她家那边的人印象不怎么好,小时候还不愿意和她一起睡,每当爷爷因为我手抖写不正字而用皮鞭抽我时,我就在想‘明明不是我自己想手抖的,明明是我妈把我生成这个样子的,你为什么要打我,而不是用皮鞭抽她’?”少年眼中的那点光又变得寒冷锋利。
“至少军凌母亲还愿意带军凌大老远去郑州治病,达成与哥哥……与我的初见。”少女意识到,眼前这位平时没个正经样的少年,内心要比她所观测到的孤寂、黑暗得多,因此,她的内心不由得升起一股喜悦之意。
“呵,哈哈哈哈,说起这件事我就想笑,”少年强迫自己发出笑声,但那笑声听起来让人如至寒窟,“我爷爷后来跟我说那次我爸是拿了7000块做她和奶奶带我去郑州的生活费的,结果我妈跟我爷爷说她只收到3000,我看病的钱她都能把大半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我奶奶说她在那边把照顾我的任务推给我奶奶,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玩,这样的妈妈其他地方能找出类似的么?”
“没可能是军凌爷爷奶奶因为气愤夸大了其词?”少女面无表情的问道。
“我很少怀疑我爷爷奶奶说的话,因为我从未在妈妈那里感受过母爱,虽然她会给我买玩具、衣服、零食,但那大概率是出于愧疚;而我也没在我爸那感受过父爱,他总是说给我治病花了几百万几百万,让我产生负罪感的同时,只让我感到自私与冷漠,他因为打工也很少在湖南停留,因此我们父子俩其实很生疏,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所以我一开始才会嫉妒哥哥呀,爸爸妈妈没因为他的残疾而减少一分一毫对他的爱,甚至还为了他而生……”少女微皱一下眉,然后转换话题,“那军凌爷爷奶奶呢?是他们在军凌妈妈要丢弃军凌时拦下了她,是他们把军凌养大,爷爷每天还接送军凌上学、放学,中午还来食堂给军凌打饭。”
“他们是看我可怜,又想着我是我们家第一个男孩,长孙,所以再怎么样都要把我养大。”但少年说着又叹了口气,“但‘可怜’这种行为又何尝不是一种歧视?觉得我是个残疾人,处处比别人差,所以需要24小时保护,还记得石三给我推进医院,我爷爷跟我说‘你看看你,我离开你两步,你就差点死了,你这样怎么让我放心?’,我哑口无言,也时常被爷爷这种说法压得喘不过气。”
“伤口是勇士的勋章,”少女握住自己右臂,“而且我发现军凌摔跤并非是因为哥哥那样平衡力不好,到高中后,我会想办法帮军凌解决的……”或许是觉得这个话题太远,少女又一顿,“说回军凌口中那个‘她’吧,她跟军凌的家人有何不同?”
“知道我没读小学,父母也长期不在身边,普通话谁教的么?”少年故意营造了一些悬念感。
“军凌爷爷不会说普通话,军凌奶奶看样子也不像……”这下轮到少女推不准了。
“他俩没用他们老家杉木桥的方言跟我说话就已经很不错了,而且我的所有家长都不能完全听懂我说的话,能像阿离这样跟我聊天更是想都不敢想。”少年温柔的看着少女,那目光仿若世间一切美好之物都汇聚在眼前。
“前面也说了,有的时候爸爸妈妈听不懂哥哥在说什么,需要我来翻译,可能真的如南夕子所说,我语言天赋好吧……”少女也以细雨似的绵柔语气回应少年,“不过军凌说话真的比哥哥清楚多了。”
“可能是太不喜欢我这个走路都走不稳的残疾儿子,也可能是两人分开太久,感情早就名存实亡,我10岁那年,按我爸的话来说,就是我妈知道他喜欢喝酒,于是设了个酒局把他灌醉,再叫上两个追求自己的男人把我爸摁在地上打了一顿……噗,哈哈哈哈。”少年又开始癫笑起来,“真实情况到底是怎样我不知道,但像这种卖惨似的丢脸话,你说我爸他是怎么能说出口的?哈哈哈哈……更好笑的是,我看我爸刚回来一身伤痕累累,于是出于关心过去问了句‘怎么了?’,谁知他反手一巴掌扇我脸上,还说什么但是因为我,奶奶也在一旁骂道‘你个杂种,和你的猪婆娘一模一样’……我知道,他们那时多多少少在气头上,说的话也不过脑,所以尽量没往心里去。”少年看着少女无瑕的脸庞,控制着内心的情绪,尽可能表现出平静的状态。
这次少女没有说话,而是摸了摸少年的头。她知道因为人类的进化保护机制和大脑生理强化,痛苦的记忆会更难让人忘却,而10岁,这个别的小孩吃着糖、玩着玩具,幸福地被爱着的年纪,少年不仅要接受外界的恶意还要承受来自家庭的打击,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
“几天后,我妈和我爸就离婚了,”少年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继续说,“我妈什么都没要,就一个条件,不要把我的抚养权推给她。她宁愿每月花五百抚养费也不想被我这个拖油瓶拖累。”
“自然界一般雄性保证后代数量,雌性保证后代质量,”少女脸上毫无惊讶之意,像是真正的科学助手那样陈述着科研观点,“一些雌鸟会给自己瘸腿、迟迟无法起飞的雏鸟喂毒果,一些哺乳动物刚生产完会直接吞食自己体弱、畸形的幼崽,因为她们的DNA告诉她们,这些弱小的后代对种族延续毫无用处,杀死他们反而节省资源,真是残酷的天性。”
“爷爷和我说过,他知道有好几个残疾小孩都是由妈妈遗弃的,”少年再次点头,“其中有一个他说歌唱的特别好,但是双腿不能走,被她妈妈带去火车站,她妈妈说去上厕所,再也没有回来。”少年感觉自己又跑题了,于是立马把话题拉回己身,“再后来,我爸带了一个阿姨回来,准备给我做后妈。”少年眼中的光又变得柔和起来。
少女意识到少年口中那个重要的人居然是他继母,不过让少女不解的是她从没在少年日常里看到过此人的痕迹,也从没听少年提起过她。
“我爸妈离婚后,奶奶就一直在给我灌输后妈是如何心狠手辣、如何蛇蝎心肠的思想,好像她口中的继母能为了自己的孩子继承财产、不搞死继子不罢休一样,以至于于阿姨第一次来我家时,我心惊胆战,生怕她掏出刀子来捅我……”少年单手捂胸,“然而,她见我第一面就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问我喜欢什么、爱吃什么,说她在连云港时就通过爸爸的手机看了我的作文,她觉得我写得很棒……第二天早上,我面对她依然紧张的全身发抖,就在腿都站不住的我身体向后仰去、差点要再摔一跤当众出丑时,她又第一时间搂住了我。”
“生母一定好,继母一定差,这是源于中国古代男人妻妾相争而遗留的思想,不一定对。其实白雪公主之类的西方童话,原著就是亲生母亲嫉妒自己女儿,因为不符合中国传统价值观,引入国内后改成了后妈,可怜的后妈,背上了本不该属于她的黑锅……再者……”少女微微上钩嘴角,指尖轻触少年捂胸的手,目光像夏夜凉风拂过的湖面,却泄出一丝倒映的冰冷月影,“先不提演技精湛与否,就算真心喜欢军凌,也不代表不会拿刀子捅军凌呐。”
“不管是不是演的,”少年无视少女最后那句令人脊背发凉的病娇话语(自从从学霸那得知少年喜欢病娇,少女演都不演了),她怀抱我时的温暖、陪伴我时的耐心,都让我至今难忘,让我第一次体验到了‘有妈真好’的幸福感。”
“请问军凌这位阿姨叫什么名字?”少女歪头。
“于馨慧,芳馨的馨,智慧的慧。”在确认少女点头后,少年继续说,“爸爸说她是江苏连云港人,不会讲冷水滩话,和她说话得用普通话。阿姨她也不像你,见第一面……第二面就完全听得懂我说话。但正因为她是外地来的,听不懂本地方言,到这里人生地不熟,加上身体虚,所以大部分都呆在我家,和我相处的机会就多了起来。一开始我找她聊天,她就算听不懂我说的话也会非常耐心地反复听,并纠正我普通话的发音。”
“那我真是要好好感谢军凌的阿姨,因为她,军凌的童年有了温暖,也因为他,我能听到军凌这么流利的普通话。其实走近军凌内心的方法很简单,多陪军凌说说话就行。”少女笑着说道,随后又露出认真表情,“那么,她现在成为军凌妈妈了么?”
“不,”少年脸上又出现了难过与遗憾交织的表情,“她好像因为身体太弱,生不了孩子,加上融不进冷水滩这里的环境,时常透露想家的样子,我爷爷奶奶不喜欢她,在长期的压抑环境下,她还是选择跟爸爸分手,一个人回了连云港。”
“真遗憾呐。”少女微微低头。
“嗯嗯,我觉得她走了也好,”少年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也不想她压抑自己,不想看她一副委屈的样子,只是……”少年终究还是让一丝难过爬上了眉头,“于阿姨天天叫我爷爷‘爸’、叫我奶奶‘妈’,而我没来得及叫于阿姨一声‘妈妈’确实遗憾。可能她太久没和自己亲生的儿子相见了,把本该给自己儿子的爱给了我,而我上面也说过,我没从父母那感受过爱,所以也不确定这份替代的爱有几分是真的给我的,或许这就是圣诞夜小女孩用火柴划出来的一缕美好幻梦,但那份温暖也足以让我铭记至今。”
“只要体验足够美好,回忆足够甜蜜,”少女又用闪着光的双眸注视少年,同时牵起他的手,“是不是幻梦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军凌相信,那就能化作军凌的力量,支撑军凌迈向更美好的明天。”
“所以啊,”少年再次用手抚摸少女面颊,“阿离你才是我最大的幻梦,我时常想,‘这一切都是真的么?真的会有一个女孩子像天使一样降临在我身边,给予我强力支撑,让我可以毫无顾忌的向前冲?’这一切会不会到那天就突然消失,然后让我发现只是自欺欺人的大梦一场?”
“不会哦,”少女将少年的手更紧的贴着自己脸颊,“除非哪天军凌主动说讨厌我了,不然我是不会离开军凌的,我是真想做军凌的助手,看军凌完成一个个成就或著作啊!”
这时午休时间结束,校门打开,校内也随着蝉鸣声熙熙攘攘地吵闹起来。
“话别说太满,先到二中再说。”少年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神朋友,不知何时他已经没在看戏,而是一边看着资料一边做着试题卷了,“呵,还自制力还挺强,明明已经确定是四中火箭班保底了,估计是化学被老杨嘲讽心里非常不爽吧……”
是的,少年的班主任虽然是语文老师,但她自称化学是最像文科的理科,也是自己学生时代学的最好的理科,又因为少年班的化学老师李梅是全年级公认的二傻子(加上上一秒对学生说“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下一秒直接踹开教师办公室告班主任和学生家长的事迹),有一次班主任看见少年的挚友做错一道本不该错的化学题目,便一边嘲讽着这位学神一边抱着“不行,再给李梅那二货教下去这个班的化学要完,我的年终奖也要扣”的想法,给班上同学开起了《羊蝎子化学小课堂》的小灶。
“应该还有他后天就要参加四中提前招生的缘故。”少女起身,准备回到自己座位。
“顶级高中的提前招生考试啊,”少年露出一丝向往的表情,“那里面的理科题一定很难、很具挑战性!”
“军凌想要的话我可以想办法弄一份。”少女收拾着自己的试卷和笔。
“不了,你还是抓紧时间复习吧,”少年露出高傲的神色,“别到时候发挥失常、去二中跟我分不到一个小班就悲剧了。”
“哈哈哈,这不是问题,”少女回眸一笑,“大不了买通班主任,下次我一定会让军凌和我坐同桌!”
“可恶的有钱人!”少年假装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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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中提前招生完第二天,军凌来到南夕子面前,他本想问问南夕子理科测试里有没有什么有趣的题目,结果发现他挚友的眼角和鼻梁青一块紫一块……“嚯,知道的是你去参加四中提前招生考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叙利亚反恐了?”
“……”南夕子不语,只是对着试题沉默转笔。
“到底咋整的?”军凌好奇地问,“还有考的咋样啊?”
“……”南夕子不语,只是黑着脸屌了军凌一眼。
面对这种凝固的氛围,南夕子身边的欧狗绷不住笑了出来,“你是不知道,他在考场上……”
“和一个傻逼打了起来而已,没什么。”南夕子赶紧打断欧狗。
“你在考场上和别人大打出手?”军凌震惊。
“那个傻逼是他爸,哈哈哈哈……”或许是经常被自己姑姑拿来和对方做比较然后被贬低,欧狗知道了南夕子的糗事可得好好戏说一番了。
“招生那题目太绕太麻烦了,”南夕子蹬了欧狗一脚,“我觉得做着也是浪费时间,还不如睡一觉,养好精神……结果那傻逼居然像探监一样……”
“这不对吧,”军凌疑惑,“你可不是那种怕麻烦的人。”
“不对就对了,”欧狗继续抱着被踢的腿狂笑道,“他真正睡觉的原因是……”
“你给我闭嘴!”南夕子对欧狗吼道,接着他抱着让别人说不如自己说的心态,“好吧,新出的moba手游《王者荣耀》里面有个英雄,叫诸葛亮,机制挺好的,特效也帅,让人一玩就停不下来,于是就通了个宵,第二天在考场上……眼皮实在睁不开……”
“哦!我们的年级第一因为玩《王者荣耀》,在四中考场上和自己父亲大打出手!”欧狗欢快大喊。
“无所谓,提前招生就算老子睡觉,中考依然能洒洒水考进去,”他轻蔑的对欧狗说道,“而你呢,我们杨老师亲爱的大侄儿,你再不卖力点背政史可是会沦落到八中去的哦?”
“可恶,成绩好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军凌骂完回到自己座位上接着复习。
……
中考前几天,南夕子又因为当堂玩诸葛亮被一堆人围着而被老杨抓到,从此,他维持了三年的“好学生”形象算是彻底《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