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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毒痕为证 ...


  •   沈知微在混沌中浮沉,意识如同暴风雨中颠簸的小舟。极致的痛苦退去后,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虚脱和一种奇异的、遍布全身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那团依旧不稳定的冰火余烬,喉咙里堵着散不去的血腥气。

      但比身体感受更清晰的,是紧紧包裹着她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

      萧执的怀抱像烙铁一样滚烫,手臂箍得她生疼,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化为烟尘散去。他急促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擂鼓般敲击着她的耳膜,混合着他压抑的、紊乱的呼吸声。

      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血魄同契】在最后关头起了作用,强行将失控的毒流拉回了危险的平衡,代价是两人都元气大伤,心脉相连,一损俱损。

      她尝试动了一下,立刻引来更紧的拥抱和萧执嘶哑的、带着惊悸的阻止:“别动!”

      沈知微艰难地偏过头,透过朦胧的视线,看到他苍白如纸的脸,下颌紧绷,嘴唇还残留着咬破的痕迹和干涸的血迹。他的眼睛依旧紧闭着,长睫被雨水和不知是汗是泪浸湿,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这个男人,这个曾经恨她入骨、折辱她至深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抱着她,浑身散发着比她这个“濒死者”更浓重的恐惧和……脆弱。

      荒谬。又……心酸。

      “水……”她喉咙干裂,声音细若蚊蚋。

      萧执身体一僵,随即立刻松开些许,手忙脚乱地摸索:“水?哪里有水?”他目不能视,方才又心神俱震,此刻完全失了方寸。

      “外面……雨……”沈知微虚弱地提示。

      萧执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抬手,接住从破损窗棂溅入的雨水,小心地捧到她唇边。雨水混着尘灰和血腥,味道糟糕,但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缓解了烧灼感。

      喝了几口,沈知微稍微有了点力气,挣了挣:“放我……下去……针……”

      萧执这才惊觉她还心口插着三根金针!方才情急之下完全忘了!

      他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平在地(床上太远,且一片狼藉),手悬在她心口上方,想碰又不敢碰,声音紧绷:“针……怎么取?”

      “我自己来……”沈知微喘息着,抬手想去拔针,却发现手臂软得抬不起来。

      “告诉我!怎么做!”萧执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

      沈知微闭了闭眼,放弃挣扎:“先……顺时针……轻捻左一……三圈……再逆时针……右二……两圈半……最后……同时拔出……中、右二……”

      萧执屏住呼吸,凭着感觉和她的指引,颤抖着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到那三根冰凉的金针。他能感觉到针身传来的微弱震颤,和下方皮肤那可怕的凹凸不平与异常热度。

      他按照沈知微说的,小心地捻转,每一次动作都轻之又轻,生怕带来一丝额外的痛苦。

      当最后两根针被同时拔出的瞬间,沈知微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一缕黑血从针孔渗出。但紧接着,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一直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那可怕的、皮肤下毒纹蠕动凸起的景象,也肉眼可见地平复了下去。

      最凶险的一关,暂时过去了。

      萧执将染血的金针紧紧攥在手心,锋利的针尖刺破皮肤也浑然不觉。他跌坐在沈知微身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全身。

      寂静重新笼罩了偏院。只有雨声渐沥,和两人交错的、粗重不堪的呼吸声。

      良久,萧执才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磨出来的:“你……每月……都如此?”

      沈知微没有回答。默认即是承认。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焦糊、药草和雨水的复杂气味。

      “为什么?”萧执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破碎的茫然和自我厌弃,“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沈知微望着被雨水冲刷的、斑驳的房梁,眼神空洞,嘴角却扯出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告诉你?告诉一个认定我是凶手、恨不能将我抽筋扒皮的人,我其实在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世子殿下,您觉得……您会信吗?”

      萧执如遭重击,身体猛地一颤,攥着金针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是啊,他不会信。这三个月来,他有多少次机会可以细查,可以追问,可以给她一丝辩白的余地?可他做了什么?只有变本加厉的折辱和深信不疑的恨意。

      “我……”他想说对不起,可那三个字此刻苍白无力到可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哽咽。

      沈知微没有看他,也没有继续嘲讽。巨大的疲惫让她连情绪都所剩无几。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般说道:“这次引毒……被打断了。‘毒窍’不稳,毒素未能完全导入。你体内的‘彼岸生’,只是被暂时压制,并未减少。而我……”她顿了顿,感受着心脉处那隐隐的、如同瓷器裂痕般的不适,“我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几次了。”

      萧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撑不了几次了……是什么意思?

      “还有……”沈知微转过头,第一次正视他,眼神里是医者的冷静,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方才引毒时,毒素冲撞最烈之际,我闻到……你身上,除了‘彼岸生’和零陵香的残留,还有另一股极淡的、类似……檀香混合着麝香,却又带着一丝铁锈甜腥的味道。”

      萧执一怔:“那是……”

      “那是你平日熏衣用的‘龙涎定神香’吧?宫中御赐,东宫也常用。”沈知微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但里面,被掺了东西。不是毒,是一种……特殊的药引。单独用无害,甚至安神。但若与你每日晨起必服的、太医署开的‘固本培元汤’中那味‘赤阳子’相遇,并在特定时辰(比如子时阴气最盛时)被零陵香激发……”

      她没说完,但萧执已经懂了。那会怎样?会催化“彼岸生”的毒性?会让他痛不欲生?会让所有诊治看起来都像是“旧疾难愈”?

      “你如何知道‘固本培元汤’里有‘赤阳子’?”萧执声音发紧。

      “赵嬷嬷说的。她也说过,李辅国曾派人去太医署取药,方子里就有与‘赤阳子’药性相冲之物。”沈知微闭上眼,“一环扣一环。秋狩下毒,日常熏香做引,汤药为媒,零陵香激发……好精密的局。目的不仅仅是让你死,更是要让你在漫长痛苦和‘医治无效’中耗尽心力,无声无息地废掉。”

      寒意,比这冬夜的雨水更冷,渗透了萧执的四肢百骸。原来从他中毒开始,到他回京后每一次头痛发作、目翳加重,甚至可能包括母亲当年的“虚劳之症”……全都是被人精心算计好的步骤!

      而眼前这个被他百般折磨的女子,却在这样的绝境里,不仅默默替他承受着毒素,还凭借着她超凡的嗅觉和医术,一点点拼凑出了这个可怕阴谋的轮廓!

      “你……”萧执喉头滚动,想问“你为什么不早说”,却又立刻意识到这问题的愚蠢。她说了,他会信吗?在她拿出确凿证据之前,在他自己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这炼狱般的“引毒”之前,他只会认为这是狡辩,是更深的陷阱。

      “金针。”沈知微忽然道。

      萧执下意识摊开手掌,三根染血的金针静静躺着。

      “左一那根,针尾三寸处,仔细摸。”沈知微指引道。

      萧执依言摸索,指尖触碰到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凸起和纹理变化。“这是?”

      “我用沈家秘法,以自身毒血混合特殊药液,淬炼金针时留下的暗记。”沈知微的声音透着疲惫,却异常清晰,“每次引毒,毒素流经金针,会在这暗记上留下极微量的、独特的痕迹。不同的毒,痕迹不同。三次引毒,‘彼岸生’的毒素痕迹已经非常明显。而这痕迹,与‘朱颜殁’可能留下的痕迹,有同源之处。”

      她顿了顿,看向萧执,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匕首:“世子若不信,可以找任何你信得过的、精通毒理和金属鉴识的人查验。看看这针上淬的是害人的毒,还是……引毒的药。再看看这毒素痕迹,是否与你设法找到的、可能残留‘朱颜殁’成分的旧物(比如周侧妃的遗物)上的痕迹,有相似之处。”

      “这是我沈知微,能拿出的……关于我‘懂毒’、以及你我所中之毒同源的……第一件实物证据。”

      萧执紧紧攥着那三根金针,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肌肤。这轻若无物的细针,此刻却重逾千斤。它不仅是救他命的工具,更是刺破重重迷雾的第一把利刃,是沈知微用血肉和性命,赌上一切换来的、指向真相的坐标!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虚弱和激动而踉跄了一下,却稳住了。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沈知微打横抱起。她的身体轻得可怕,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你做什么?”沈知微惊愕。

      “带你离开这里。”萧执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去我的主院。那里更安全,也更暖和。你需要最好的大夫,最妥帖的照料。”

      “不行!”沈知微急道,“李辅国的人盯着这里!我若离开,阿晏……”

      “阿晏的事,交给我。”萧执打断她,语气是不容反驳的强势,“从现在起,你的事,你弟弟的事,你沈家的冤屈,你为我承受的所有……都交给我。”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向门口,步伐虽然还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

      “沈知微,”他在跨出门槛前,低下头,蒙着眼的脸对着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郑重,“以前,是我萧执瞎了眼,负了心,欠了你。”

      “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命。你的债,我来讨。你的弟弟,我来救。”

      “你只需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好好活着。等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抱着她,踏入了依旧未停的风雨之中。

      陈锋早已闻讯带人赶来,看到这一幕,震惊万分,却什么也没问,立刻指挥人撑起伞,护卫在左右,迅速朝着主院方向而去。

      沈知微被萧执紧紧抱在怀里,冰冷的雨水被隔绝在外,只有他胸膛传来的、坚定而灼热的温度。她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淋湿的侧脸,心中那片荒芜的冰原上,似乎有某个角落,被这突如其来的、霸道而滚烫的“负责”和“承诺”,悄然融化了一角。

      酸涩,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悸动。

      主院的暖阁很快被收拾出来,炭火烧得极旺,御医被连夜请来。萧执亲自守在旁边,看着御医为沈知微处理伤口、诊脉开方,听着御医同样凝重地提到“心脉受损极重,阴毒炽热交织,需奇迹调养”,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眼中却燃烧着越来越盛的、近乎偏执的光芒。

      当一切都暂时安顿下来,沈知微在药力作用下昏沉睡去,萧执才轻轻退出暖阁。

      陈锋早已候在门外,手中捧着那三根被小心保管起来的金针。

      “世子,”陈锋压低声音,“按照沈姑娘所说,属下已经秘密请了京中最有名的老银匠和一位告老隐居的刑部老仵作(精通毒物痕迹),连夜查验。结果……”

      “说。”萧执的声音冷得像冰。

      “银匠确认,针尾确有极其隐秘的淬药暗记,手法古老特殊,绝非寻常害人之物能留下。老仵作则说……”陈锋深吸一口气,“针上残留的毒素痕迹,阴寒蚀脉之性极强,且带有一种独特的‘腐心兰’底调,与世子所中之毒特征吻合。而更奇的是,这痕迹的‘基底’,与老仵作多年前偶然见过一次的、某位暴毙宫妃遗物上发现的、疑似前朝秘药的微量残留……在‘阴损同源’这一点上,有七分相似!”

      七分相似!同源!

      萧执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握紧,指甲再次刺破掌心。

      够了。这已经足够说明太多问题。

      “还有,”陈锋继续道,“属下按照世子吩咐,暗中调查了太医署近来所有经手世子药方和熏香的人,发现负责为世子配制‘龙涎定神香’的太监,与李辅国的一个远房侄儿过从甚密。而太医署掌管药材入库的一位管事,上个月家中突然添置了京郊一处不小的田产,资金来源……不明。”

      线,越来越清晰了。

      萧执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夜空,雨势已小,但乌云未散。

      “陈锋。”

      “属下在。”

      “两件事。”萧执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死寂,“第一,动用我们在东宫所有的暗线,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沈知晏被关押的确切位置和现状。我要活的。”

      “第二,”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把我们手中关于李辅国及其党羽的所有线索、疑点,包括今晚金针的查验结果(隐去沈知微部分)、太医署的猫腻,还有……二十年前周侧妃旧案的疑点,整理成册。不要直接呈送御前,先……送到燕王殿下,和几位与东宫素来不睦、又刚正不阿的御史手中。”

      “世子,您这是要……”陈锋一惊。这是要正式掀起朝堂波澜,与东宫正面碰撞了?

      “他李辅国不是喜欢在暗处下毒,喜欢伪造证据,喜欢灭口吗?”萧执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血腥,“那本王就把他最擅长的这些,连同他主子的那些龌龊,一起掀到明面上来。看看在阳光底下,这些蛇虫鼠蚁,还能躲多久。”

      “另外,”他补充道,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凝重,“暖阁这里,加三倍守卫。沈姑娘用的所有药、吃食,必须由你和赵嬷嬷亲自经手,旁人一概不准靠近。再秘密寻访名医,特别是精通毒理和心脉损伤的,不论代价。”

      “是!”陈锋肃然应命。

      萧执挥挥手,让他退下。

      独自站在廊下,听着暖阁内隐约传来的、沈知微睡梦中仍不安稳的轻咳声,萧执的心如同被放在温火上,反复煎熬。

      悔恨、愤怒、后怕、还有那陌生而汹涌的、想要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再不让她受一丝伤害的冲动……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刺痛的心口。那里,因为【血魄同契】,仿佛与她有了一丝奇异的、血脉相连般的微弱感应。

      他欠她的,何止是一条命。

      是三年光明,是家族冤屈,是至亲离散,是……这具被剧毒和痛苦反复摧折、不知还能撑多久的残破身躯。

      这笔债,太重,太沉。

      但他必须还。

      用余生,用所有。

      萧执最后“望”了一眼暖阁的方向,转身,走向书房。他的步伐依旧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前所未有的直,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卸下,又有什么更坚不可摧的东西,正在从废墟中,浴血重生。

      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东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线微茫的鱼肚白。

      漫漫长夜,终于即将过去。

      而真正的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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