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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朔夜烬 ...

  •   朔夜烬

      距离下一个朔日,只剩三天。

      沈知微的身体,却像一架被反复拆解又勉强拼合的旧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濒临断裂的弦。宫宴那夜“血引渡厄”的后遗症远比想象中更凶残,阴寒剧毒盘踞在心脉附近,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胸前的旧伤非但没好,反而因引毒时气血逆行,溃烂了一片,即使有赵嬷嬷寻来的珍稀药膏,愈合也极其缓慢。

      更可怕的是焚心草的周期性反噬,正随着朔日临近,一步步显露出獠牙。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发低烧,盗汗,梦境光怪陆离,有时是父亲在火光中沉静的面容,有时是阿晏哭喊着“姐姐救我”,更多的时候,是萧执那双蒙着素纱、却仿佛能刺穿一切虚妄的“眼”,冷冷地注视着她,一遍遍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她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要是这样的方式?

      但没有人能给她答案。她只能在越来越频繁的咳嗽和心口痉挛般的抽痛中,捱过一天又一天。

      萧执自那日暴怒离开后,再没踏足西厢。但他似乎并未完全将她遗忘。每日的汤药和膳食依旧准时送来,甚至偶尔会有一两样精致的点心,或是御赐的、据说对心脉有温养之效的“九转护心丹”。赵嬷嬷每次都说是“世子吩咐”,语气平淡,眼神里却藏着欲言又止的复杂。

      沈知微照单全收,沉默地喝药,努力进食,哪怕吃完不久就会因为脏腑不适而悉数吐出。她知道,自己必须积蓄哪怕一丝一毫的气力,去应对即将到来的朔夜。

      那不仅仅是一次引毒,更是生死关。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能否撑过焚心草与体内阴毒的双重爆发,她毫无把握。

      朔日前夜,窗外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沫子无声无息地飘落,渐渐将枯枝败草覆上一层凄冷的白。耳房里寒意更甚,呵气成霜。沈知微裹着被子蜷在床头,手里握着一小块赵嬷嬷偷偷塞给她的、触手生温的暖玉,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那片逐渐苍茫的天地。

      门锁轻响,赵嬷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枣茶进来,脸色却比往日更凝重几分。

      “姑娘,”她将茶碗放在沈知微手中,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老奴刚才去前院取炭,听到两个守夜的小厮嘀咕,说世子这两日……似乎在暗中查什么事。”

      沈知微捧着温热的茶碗,指尖微微一动。

      “具体查什么,他们也不清楚,只说世子院里的书房,这几夜灯火常亮到后半夜,偶尔还能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赵嬷嬷眉头紧锁,“而且,世子好像派人出府了几趟,去的方向……像是宗人府和旧档案库。”

      宗人府?档案库?萧执在查什么?沈知微心念电转。是查当年秋狩的细节?还是……查他母亲周侧妃的死因?亦或是,查沈家旧案?

      “还有,”赵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老奴今日去太医署领这个月的伤药份例,碰巧遇见李辅国李詹事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也在那里取药。老奴趁他不注意,瞥了一眼药方……里面有几味药,和姑娘你这次毒发后,御医开的方子里,有两三味……药性相冲。”

      沈知微瞳孔骤然收缩!药性相冲?李辅国在给谁取药?又是什么药,会和她体内阴毒所需的药物相冲?是巧合,还是……故意?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李辅国知道她还活着,也知道她替萧执引了毒!他在太医署动手脚,是想阻止她恢复,甚至……让她体内的毒失控?

      “嬷嬷,”沈知微抓住赵嬷嬷的手,指尖冰凉,“那药方……您还记得具体是哪几味吗?”

      赵嬷嬷努力回忆着,报出了几个药名。沈知微听完,心彻底沉了下去。其中一味“赤阳子”,性极热燥,与她体内阴寒之毒正是死对头。若她服用了以赤阳子为主的汤药,无异于火上浇油,会瞬间激发阴毒,毙命当场!

      李辅国……果然狠毒!不仅要萧执的命,连她这个可能知晓内情、又有可能替萧执解毒的“意外”,也要一并清除!

      “嬷嬷,”沈知微稳住心神,快速道,“明日……不,从今晚开始,我喝的药,还有吃的任何东西,都要劳烦您加倍小心。最好是……您亲自盯着煎煮,莫要让任何外人经手。”

      赵嬷嬷脸色发白,重重地点了点头:“姑娘放心,老奴晓得轻重。”她看着沈知微惨淡的脸色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决绝,眼眶又红了,“姑娘……明日就是朔日了,你……你这样子,还能……”

      沈知微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总得试试。嬷嬷,我需要您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她低声交代了一番。这一次,需要的不是简单的铜簪和烈酒。朔夜引毒,凶险倍增,她必须动用那三根真正的金缕针,辅以更复杂的药引和手法。

      赵嬷嬷仔细记下,末了,紧紧握住沈知微的手,老泪纵横:“姑娘,你……你一定要撑住啊。老奴总觉得……世子他……未必就真的那么恨你。有些事,或许还有转机……”

      转机?沈知微心中苦涩。她和萧执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在他眼中),隔着东宫阴谋,隔着各自无法言说的软肋。转机在哪里?或许,只有等她油尽灯枯,真相大白的那一日,他才会明白吧。

      可那时,明白与否,于她又有何意义?

      雪,越下越大了。

      ---

      朔日,如期而至。

      天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王府的屋檐,细雪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一片肃杀的白。寒风卷着雪沫,从窗缝门隙钻进来,即使赵嬷嬷偷偷多备了一个炭盆,耳房里依旧冷得像个冰窖。

      沈知微从清晨起就感到不适。心口那团阴寒之气蠢蠢欲动,与体内因焚心草周期而升腾起的燥热相互冲撞,冰火两重天。她额头发烫,手脚却冰冷刺骨,咳出的痰里开始带上血丝。

      赵嬷嬷忧心如焚,却只能按照计划,将沈知微需要的东西一样样悄悄备齐:三根金缕针用烈酒浸泡后以丝帕包好;一小碗混合了她自己鲜血和几种特殊药材的暗红色药引;几块干净的棉布;还有一把锋利的小刀和更多的烈酒。

      “姑娘,要不……再等一等?等你身子再好些……”赵嬷嬷看着沈知微连坐直都费力的样子,声音发颤。

      沈知微摇摇头,眼神因高烧而有些涣散,却异常坚定:“等不了……下一个朔日……太远了……我怕他……撑不到……”

      她没说下去,但赵嬷嬷懂。世子体内的毒并未根除,只是被暂时压制。若不能按时引毒,迟早会再次爆发,且一次比一次凶猛。

      夜幕,在风雪呼啸中早早降临。

      子时将近。耳房内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暗摇曳。沈知微褪去上衣,只着单薄的中衣,盘膝坐在冰冷的床板上。胸前溃烂的伤口和那片暗灰色的毒脉暴露在空气中,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赵嬷嬷守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包金缕针和药碗,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沈知微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得她肺部一阵刺痛,引发剧烈的咳嗽。她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摊开手帕,上面又是一滩暗红的血。

      她不再犹豫,拿起那碗混合了自己鲜血的药引,仰头,一饮而尽。

      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在口腔里炸开,血腥、苦涩、辛辣……种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冲得她胃里翻江倒海。药液入腹的瞬间,仿佛点燃了一把火,从胃部轰然烧向四肢百骸!与体内原本的阴寒之气猛烈碰撞!

      “呃——!”她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丢进沸水的虾,剧烈的痉挛让她几乎无法保持坐姿。皮肤表面瞬间渗出大量冷汗,转眼又被体内的高热蒸腾成白色的雾气。

      就是现在!

      “针!”她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命令。

      赵嬷嬷哆嗦着手,将浸泡好的金缕针递到她面前。沈知微咬紧牙关,抵抗着几乎要撕裂她意识的剧痛,用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指,拈起第一根金缕针。

      针尖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幽冷的金芒。

      她闭上眼睛,凝聚起全部残存的精神力,回忆着金缕针法最精要的篇章。然后,手腕一沉,针尖精准地刺入自己心口上方、膻中穴左侧半寸——那是上次引毒留下的通道入口。

      针入三分的瞬间,一股比上次强烈十倍的阴寒毒流,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冰河,疯狂地顺着金针涌入!所过之处,经脉冻结,血液凝滞!

      “啊——!”沈知微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身体剧烈后仰,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青筋暴起。汗水、泪水瞬间糊了满脸。

      “姑娘!”赵嬷嬷惊叫一声,想要上前扶住她。

      “别动!”沈知微嘶声吼道,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她另一只手迅速抓起第二根金缕针,看也不看,凭着感觉和肌肉记忆,狠狠刺入左胸另一处要穴!

      两股阴毒汇流,冲击更甚!她眼前彻底被黑暗和无数闪烁的金星占据,耳中轰鸣作响,仿佛有千万只厉鬼在尖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皮肤下的青黑色毒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凸起,如同活物。

      还差最后一针!最后一针落在“巨阙”穴,方能形成三角引流之势,将大部分阴毒暂时封存于特定经络,避免直冲心脉毙命!

      可是她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针了。视线模糊一片,连赵嬷嬷焦急的面容都看不清。

      不行……不能功亏一篑……

      她猛地低头,用牙齿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和浓烈的血腥味再次刺激了她即将涣散的神经。她凭着最后一点模糊的感知和本能,抓起第三根金缕针,朝着记忆中“巨阙”穴的大致位置,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下!

      “噗!”

      针尖入肉的闷响。位置……似乎偏了半分。

      但没关系,引毒通道,勉强连通了!

      刹那间,三道阴寒毒流在她胸前形成一个诡异的三角循环,疯狂运转、碰撞、消耗!她整个人如同被投入了九幽寒狱,从内到外冷得彻骨,嘴唇迅速变成青紫色,长长的睫毛上凝结出白色的冰霜。身下的床板甚至因为她的低温而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仿佛也要被冻结。

      与此同时,焚心草的燥热药力也被彻底引爆,在冰封的经脉下左冲右突,寻找着宣泄的出口。冰与火在她体内展开殊死搏杀,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都仿佛被碾碎又重组。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被无限拉长、扭曲。

      沈知微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能清晰感受到那种凌迟般的剧痛;模糊时,则沉入各种光怪陆离的幻境。她看见幼时的自己牵着父亲的手走过长街,看见母亲在灯下温柔地缝补衣裳,看见阿晏举着一串糖葫芦笑着朝她跑来……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那双蒙着素纱的、冰冷的眼睛上。

      萧执……

      如果……如果能活下去……

      如果能亲眼看到他毒清痊愈,重披战甲……

      如果能亲口告诉他,她从未恨过他……

      该多好……

      不知过了多久,胸前三角区域的疯狂运转终于开始减缓。涌入的阴毒似乎达到了一个饱和的临界点,不再增加。而焚心草的燥热,也在与阴毒的对抗中消耗殆尽。

      剧痛,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留下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空。

      沈知微身体一软,向前扑倒。

      “姑娘!”赵嬷嬷终于敢上前,一把接住她冰冷僵硬的身体,触手如同抱住了一块寒冰。她慌忙探了探鼻息,极其微弱,但还有。再摸摸脉搏,跳动得杂乱无力,仿佛随时会停止。

      “撑着……姑娘你撑着……”赵嬷嬷泪流满面,手忙脚乱地用棉布擦拭她嘴角、身上不断渗出的黑血和冰碴,又用厚厚的被子将她紧紧裹住,将准备好的、一直用体温焐着的参片塞进她舌下。

      沈知微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闭着眼,脸色青白得如同死人,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赵嬷嬷守着她,不断搓揉她冰冷的手脚,往炭盆里添炭,用热水浸湿的帕子擦拭她的额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风雪依旧,屋内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沈知微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风雪渐歇。

      沈知微青白的脸色,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恢复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血色。睫毛上的冰霜化了,凝成细小的水珠。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点点。

      赵嬷嬷长长地、颤抖着舒出一口气,整个人虚脱般跌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熬过来了……又一次,从鬼门关前,爬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姑娘的身体……恐怕真的到了极限。

      赵嬷嬷看着沈知微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那即使在睡梦中也透出的、深入骨髓的痛苦痕迹,心如刀绞。

      她轻轻抚平沈知微额前汗湿的乱发,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昏迷的人听:

      “姑娘……有些话,老奴藏在心里很多年了……是关于世子的母亲,周侧妃的……”

      “她……恐怕也不是病死的……”

      “老奴总觉着……你走的这条路,和她当年……太像了……”

      “但愿……世子他……能比你命好一些……能早一点……看清……”

      窗外,雪停了。灰白的天光照进耳房,映着床上那人毫无生气的脸,和地上那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黑如墨的血迹。

      新的一天,在死寂和微茫的希望中,缓缓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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