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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裂痕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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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生
沈知微感觉自己像是在无边冰海中沉浮。
刺骨的寒冷包裹着她,意识断断续续,唯有脏腑深处传来的、仿佛被钝刀反复切割的剧痛,提醒着她还活着。偶尔,她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被灌入喉咙,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暂时驱散一丝寒意。有时,又似乎有冰凉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停留很久,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沉重。
她很想睁开眼睛,看看这是哪里,萧执怎么样了,但眼皮重若千钧,身体也不听使唤。只能在浑浑噩噩中,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要命的寒冷终于开始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虚弱到极致的绵软和钝痛。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微微的麻痒。
“……水……”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沙哑破碎的音节。
立刻,有温热的杯盏边缘凑到她唇边。她小口啜饮着微甜的温水,清凉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喝了几口,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布满蛛网的房梁——是西厢耳房。她还在王府。身上盖着比之前厚实些的棉被,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萧执身上的清冽气息。
她微微侧头,看见赵嬷嬷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正端着水碗,担忧地看着她。
“姑娘,你醒了!”赵嬷嬷见她睁眼,明显松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红,“老天保佑……你都昏睡三天三夜了。”
三天三夜?沈知微怔了怔。记忆逐渐回笼——宫宴,毒发,血引渡厄,然后……
“世子……”她急声问,声音依旧嘶哑,“世子如何了?”
赵嬷嬷连忙按住她想要撑起的身体:“别动!你身子虚得很!世子……世子无碍了。御医来看过,说世子脉象虽虚,但已无性命之忧,毒也暂时被压制下去。只是人还未醒,一直昏睡着。”
沈知微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脱力般重新躺了回去。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是姑娘你……”赵嬷嬷看着她苍白如纸、瘦得脱形的脸,声音有些哽咽,“御医说,世子心脉附近的剧毒被人用一种极其凶险霸道的手法引走了大半,这才捡回一条命。姑娘你……你吐的那些黑血……”赵嬷嬷说不下去了,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沈知微闭了闭眼。血引渡厄的后果,她比谁都清楚。引毒入体,伤及心脉根本,折损寿数。再加上之前焚心草的反噬和旧毒……
她的身体,恐怕是真的垮了。
“嬷嬷,”她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世子他……可曾问起什么?”
赵嬷嬷眼神闪了闪,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世子醒来过一次,很短暂。问了御医他的情况,御医照实说了,说多亏随行医女用奇术急救。世子听后……没说什么,只吩咐将你好生照料,便又昏睡过去。”
没说什么……
沈知微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缓缓熄灭了。也是,他恨她入骨,就算她真的救了他,恐怕在他眼里,也不过是赎罪,或是另有所图。
“还有,”赵嬷嬷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宫宴那日灯盏爆裂的事……宫里查了,说是烛芯里混了劣质的硝石粉末,受热不均所致,已经处置了相关的工匠和内侍。李辅国李詹事献的‘忘忧兰’香,太后用了说极好,安眠效果显著,还赏了东宫。至于世子毒发……对外只说是旧疾突发,与宫宴诸物无关。”
果然。沈知微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讽刺的弧度。李辅国手段高明,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讨了太后欢心。而萧执中毒的真相,再次被掩盖。
“姑娘,”赵嬷嬷握住她冰凉的手,老眼中满是心疼和后怕,“以后……万不可再如此拼命了。你的身子……经不起再一次了。”
沈知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头顶的房梁。经不起又如何?这条路,从她决定用焚心草开始,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微在赵嬷嬷的精心照料下,勉强能坐起来喝药进食,但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动辄气喘咳嗽,脸色也始终不见红润。胸前的旧伤因为这次引毒,似乎又加重了,隐隐作痛。
萧执在昏睡两日后彻底清醒,搬回了自己的主院。他没有再来西厢,但每日的汤药和补品,却依旧由赵嬷嬷准时送来,品质甚至比之前更好。偶尔,赵嬷嬷还会带来一两句关于萧执身体状况的简单汇报——“世子今日气色好些了”,“能下床走几步了”,“御医说恢复得比预期快”……
沈知微只是安静地听着,从不追问。
直到她醒来的第五日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淡淡的橘红色。沈知微刚喝完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属于萧执的、沉稳而独特的脚步声。
她的心猛地一跳,睁开了眼。
门锁被打开,萧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蒙着素纱,穿着深青色常服,身形似乎比宫宴前清减了些,但挺直的背脊和周身那股冷冽的气场,却已恢复了大半。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蒙着纱的“脸”朝向她的方向,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沈知微撑着身体想要下床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
“躺着。”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比往常略显低沉沙哑。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空气中浮动的药味。
萧执走到桌边,手指准确无误地触碰到桌上的茶壶,试了试温度,然后倒了一杯温水。他端着水杯,走到床边,却没有立刻递给她,只是站在那里。
沈知微垂着眼,能感觉到他“目光”的审视。那目光即便隔着纱布,依然带着重量,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看清她内里的一切。
“御医说,”萧执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本王心脉附近的剧毒,被人用一种近乎自杀的法子,引走了大半。若非如此,本王活不过宫宴当晚。”
沈知微指尖微微蜷缩。
“他还说,此法凶险异常,引毒者必遭剧毒反噬,心脉受损,折损寿元。”萧执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而当时偏殿之中,只有你一人。”
沈知微抬起眼,看向他。暮色中,他蒙着纱的脸庞线条冷硬,唇角紧抿。
“是你做的。”他陈述,而非疑问。
“……是。”沈知微低声承认。
“为什么?”萧执问。这三个字,他说得很慢,似乎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
为什么?沈知微在心中苦笑。能为什么?因为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因为你是阿晏活下去的筹码?因为……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飞蛾扑火般的一点执念?
“臣女是医女,”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安全、也最疏离的理由,“救死扶伤,是本职。”
“本职?”萧执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讥诮,“一个对本王下过毒手的医女,谈救死扶伤的本职?沈知微,你觉得本王会信?”
沈知微闭上嘴,不再辩解。早就知道会是如此。
萧执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侵入她的呼吸。
“还是说,”他微微俯身,蒙着纱的脸几乎要贴上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探究的味道,“你救本王,是另有图谋?比如……让本王对你心怀感激,放松警惕,好进行下一步?”
沈知微浑身冰冷,心口的旧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抬起眼,迎上他那即便蒙着纱也仿佛能刺穿人的“目光”,苍白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极淡、极疲惫的笑意。
“世子以为是什么,便是什么吧。”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臣女……无话可说。”
这副油盐不进、仿佛认命又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的模样,彻底激怒了萧执。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她细瘦的手腕!
力道很大,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将她的手强行拽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扯下她腕间的衣袖。只见那截瘦得伶仃的手腕上,除了旧伤未愈的青紫,还多了一片诡异的暗灰色脉络,如同蛛网般从腕骨向上蔓延,隐入袖中——正是阴寒剧毒侵入经脉的迹象!
“无话可说?”萧执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握着她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那这是什么?!沈知微,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苦肉计?还是这毒根本就是你自导自演,故意引到你自己身上,好让本王以为你舍命相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连日来积压的怀疑、愤怒、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复杂局面搅得心烦意乱的惶惑。
“你告诉本王!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对本王下毒,又拼命救本王!你弟弟在东宫手里,你却对本王这个‘仇人’施以援手!你身上藏着无数秘密,却摆出这副任打任骂的死人样子!沈知微——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要什么?!”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蒙着纱的“眼”死死“盯”着她,胸膛因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
沈知微被他攥得生疼,手腕的骨头咯吱作响,那暗灰色的毒脉在压迫下颜色似乎更深了。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因激动而略微紊乱的气息,也能感觉到他手指的颤抖——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无法掌控局面的焦躁和无力。
疼痛,委屈,苦涩,绝望……种种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滚冲撞。她看着眼前这个暴怒而偏执的男人,这个她不惜性命去救、却始终将她视为毒蛇猛兽的男人,喉咙里堵得厉害,眼眶阵阵发热。
可她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哭了,就真的什么也说不清了。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令萧执痛恨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世子何必动怒。臣女是谁,想要什么,重要吗?在世子心里,臣女早就是个心肠歹毒、死不足惜的罪人。这次救了世子,不过是恰巧会点医术,碰巧在场。世子若觉得是苦肉计,是另有图谋,大可以现在就杀了臣女,或者将臣女交给东宫处置。”
她顿了顿,看着萧执骤然僵住的身体,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
“至于臣女身上的毒……世子就当是报应吧。害人者,终害己。这不正是世子希望看到的吗?”
说完,她不再挣扎,也不再看他,只是垂下眼睫,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萧执彻底僵住了。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心脏最混乱、最不愿面对的那个角落。杀意、疑虑、感激、困惑,还有那夜偏殿中昏迷前隐约感知到的温热血腥气和她压抑的痛哼……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后退了两步。
沈知微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腕间一片骇人的青紫和暗灰。
两人之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萧执才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你好生养着。”
然后,他几乎是仓皇地转身,踉跄着快步离开了耳房。门被重重关上,落锁声格外刺耳。
沈知微独自坐在逐渐暗淡下来的暮色里,看着自己手腕上那片狰狞的痕迹,听着萧执远去的、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温热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无声无息,却滚烫灼人。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开始不一样了。
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名为“仇恨”的坚冰,或许……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只是这裂缝之后,是更深的误解,还是微光的可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好累,好痛。
身体痛,心……更痛。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彻底湮灭在深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