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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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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出京
腊月二十,卯时初刻。
沈知微立于朱雀门前,候城门开。
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棉袍,发束布巾,背负小包袱,腰间那枚“巡查使”铜令牌是唯一显眼之物。扮相寻常,似寻常民妇。
福公公安排了一头老青驴,言其“不惹眼”。驴子毛色杂乱,步履迟缓。
“姑娘,千万小心。”送行的小太监小顺子低声道,递来一个小布包,“翠果姐姐让捎给您的。”
布包里是几块硬饽饽与一小瓶金疮药。
“荒郊野岭,总有用处。”小顺子声音更低,“姐姐还说,若事不可为……性命要紧。”
沈知微将布包仔细收好,未多言。
事不可为?她怀中账册与纲要沉甸甸的,无路可退。
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开启。门外官道积雪皑皑,几辆早行货车正排队。沈知微翻身上驴,老驴不情不愿地挪步。
刚出城门,身后马蹄声骤起。
一队玄甲禁军疾驰而来,为首是个年轻将领,面容硬朗,一道旧疤横贯颊侧。经过沈知微时,他勒马,目光在她腰间令牌上一掠而过。
视线有短暂的接触。沈知微垂眸,策驴避至道旁。
禁军队伍溅起雪泥呼啸而过。
“那是御林军副统领,方清源方将军。”小顺子小声道,“陛下近来新提拔的人。”
沈知微记下了这个名字。
驴蹄踏雪,吱呀作响。出城渐远,道旁景致荒凉:枯树、冻河、零落村落。寒风如刀,刮面生疼。沈知微将布巾拉高遮面,冻僵的手紧握缰绳——须在晌午前赶到柳树镇。
约莫一个时辰后,身后再传蹄声。
仅一骑。
沈知微回首,见是方清源去而复返,单人独骑,不紧不慢缀在后头。她心头微紧。
方清源赶至并行,高头大马衬得驴背上的她愈发单薄。
“可是沈司记?”声音沉稳。
“正是。将军有何指教?”
“奉陛下口谕,转交此物。”方清源自怀中取出一物递来。
是一把匕首。乌木鞘,黄铜吞口。刃出鞘,泛着幽蓝冷光,柄上刻一小小的“御”字。
“陛下言,荒郊野外,或有野兽,携以傍身。”方清源道。
沈知微接过。匕首沉而冷,触手生寒。这究竟是关怀,还是另一种警示?她将其收入包袱深处。
方清源未立即离去,沉默并行片刻,忽道:“丰裕仓,末将三年前曾押送军盐路过。”
沈知微侧目。
“那时仓中所出之盐,十包有三包掺沙。边军领回,煮汤浑浊。”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仓吏解释,乃转运受潮,掺沙防粘。”
“将军信否?”
方清源扯动嘴角,颊边疤痕随之微动:“末将在边关五年,见过真受潮的盐——结为硬块,非是散沙。”
言尽于此,其意自明。
沈知微静默一瞬:“将军为何告知奴婢这些?”
方清源转首看她,目光锐利如他腰间佩刀:“末将想看看,姑娘敢不敢用陛下所赐之刃,斩开那浑水泥淖。”
语毕,他一夹马腹,骏马长嘶,绝尘而去,雪地上只余深深蹄印。
沈知微望其背影良久,方轻拍驴颈:“走罢。”
又行一个时辰,柳树镇的轮廓终于浮现。小镇傍河,屋舍低矮,码头泊着几艘漕船。镇东一片高墙围起的建筑,便是丰裕仓。
尚未靠近,空气中已弥漫淡淡咸腥。
沈知微在镇口茶铺歇脚,要了碗热茶,悄然观察。
铺内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高声谈笑。
“……听说京城要来人查账了!”
“年年查,能查出个甚?”
“这次不同,说是宫里直接派的……”
“宫里来的又如何?刘爷在通州这么多年,根深着呢!”
沈知微垂眼,慢慢啜饮粗茶。茶劣而烫,堪可驱寒。
正饮时,门外喧哗骤起。
一队盐丁簇拥着一胖硕中年男人涌入。男人绸缎棉袍,貂皮帽,圆脸堆笑,眼眯成缝,径直坐了主位。盐丁散开,将其他茶客“请”了出去。
掌柜战战兢呈上茶点。
“今年雪大,路不好走啊。”男人咂了口茶。
“是是,刘爷说得是。”掌柜躬身。
“路不好,损耗就大。”男人叹气,“听说京里又要来人查账,我这心里,七上八下。”
“刘爷您说笑了!谁不知丰裕仓在您手里最是稳妥……”
沈知微放下茶碗,起身走至桌前,将怀中令牌轻轻置于桌面。
“敢问,可是丰裕仓盐仓使,刘禺刘大人?”
茶铺内刹那寂静。
所有目光聚于令牌,继而聚焦于她风尘仆仆却平静的面容。
刘禺脸上笑容凝滞一瞬,旋即绽开更盛:“哎呀!竟是京里来的巡查使大人!失敬,失敬!”
他起身行礼,姿态标准无可挑剔,唯那双眯缝眼中,笑意未达眼底。
“下官刘禺,恭迎大人。”他抬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只是未曾想,大人如此年轻,且是……女官?”
尾音拖长,意味难明。周遭盐丁发出压抑嗤笑。
沈知微收令,面色无波:“奉旨办差,不分男女,只论能否成事。”
“是是是,大人所言极是。”刘禺连连点头,伸手作请,“此处简陋,非谈话之地。请大人移步仓廒,下官略备薄酒,为大人洗尘。”
沈知微未动:“洗尘不急。本官奉旨巡查,需先查验仓廒账目。”
刘禺笑容再僵:“自然,自然。只是账目繁杂,恐需时间整理。不若大人先安顿歇息,明日再看?”
“本官时限紧迫。”沈知微直视他,“就现在。”
空气骤然凝结。
掌柜缩于柜后,屏息噤声。几名盐丁交换眼色,身形微动,手已按近腰间。
刘禺盯着沈知微,足有三息。
而后,他笑了。
“好,好。”他点头,“沈大人雷厉风行,下官佩服。那就——请。”
他侧身让路,姿态恭谦。
沈知微走过他身侧时,一句压得极低、淬着冷意的字句,随风送入她耳中:
“找死。”
她未停顿,背脊挺直,步履沉稳地走出茶铺。
门外,寒风凛冽。
丰裕仓高耸的围墙投下巨大阴影,将她整个吞没。
袖中,那柄御赐匕首的冰凉触感,清晰传来。她忽然想起紫宸殿中,谢炽那双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暖意的眼睛。
前路,已然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