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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立状 ...


  •   腊月十八,晨。

      沈知微抱着一摞账册穿过宫道时,雪停了。宫墙上的积雪被扫下,堆在道旁。她的影子落在雪地上,被晨光拉得细长。

      紫宸殿内炭火正旺。

      谢炽坐在书案后,正在看刑部递上的秋决名单。朱笔悬在纸上,迟迟未落。殿内宫人屏息,连福公公都垂着眼。

      沈知微将账册轻轻放下,开始研墨。

      墨香散开时,谢炽忽然开口:“三日了。”

      她研墨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你那张嘴,说得出‘三月增国库三成’,朕倒想听听,你打算怎么做。”

      谢炽放下朱笔,向后靠去。晨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线条。那双深眸盯着她,带着审视。

      沈知微停下研墨,从怀中取出一卷纸。

      那是她连续三夜整理的纲要。纸是普通宣纸,边缘起毛,墨迹深浅不一。

      “奴婢粗略梳理,国库岁入主要来自四块:田赋、盐铁、商税、矿课。”她展开纸卷,声音平稳,“田赋已至极限,再增必伤民本。矿课受限于产出,难有骤变。商税牵涉甚广,需徐徐图之。”

      “所以?”

      “所以奴婢以为,突破口在盐铁。而盐政之弊,首在‘中空’。”

      谢炽眉梢微挑:“说下去。”

      “我朝盐政,行官收官销。灶户产盐,盐课司收,再发往官盐店售卖。看似层层把控,实则漏洞百出。”沈知微的指尖落在纸面,“盐课司收盐时压价,灶户苦;转运损耗不实,成本虚增;官盐店售时掺沙石,百姓怨。而其中最大一笔亏空——”

      她顿了顿:“在转运的‘损耗’里。按旧例,每百斤盐许损五斤。可各地实报损耗,少则八斤,多则十二斤。这多出来的,去了哪里?”

      殿内寂静。

      福公公抬了下眼皮,又迅速垂下。

      谢炽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

      “你如何知道这些?”

      “奴婢查阅了过去五年的盐课卷宗。”沈知微抽出最厚一本,“这是两淮盐场去岁明细。收盐三十万引,报损两万四千引,合银约九万六千两。”

      “而实际,”她翻到某一页,“根据某些非官方的流水记录推算,真正的损耗,应不超过八千引。”

      她将那页纸推向谢炽。

      纸上是用蝇头小楷誊抄的数据与推算依据,条理清晰。

      谢炽看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一块炭“噼啪”裂开。

      “这些推算依据,”他终于开口,“从何得来?”

      沈知微沉默片刻。

      她不能说,这是昨夜意识深处那个冰冷资料库自行浮现的片段。那些庞杂的数字与案例,仿佛本就存在于她脑海一角,只是被此刻的思考所触发。

      “奴婢……昔日在尚仪局整理旧档时,曾见过一些地方呈报的原始票据存底,与最终归档的账目略有出入。近日结合盐场劳役亲属间流传的零散信息,交叉比对,得出此估数。”她选了最稳妥的说辞。

      半真半假的谎言最难拆穿。

      谢炽没有追问,目光锐利得像要刺穿纸背,看到背后盘根错节的网。

      “就算你说得对,”他缓缓道,“九万两,于国库岁入不过杯水车薪。离‘三成’还差得远。”

      “所以不能只堵漏,还要开源。”沈知微展开另一张纸,“我朝盐政最大的问题,是把盐当作‘税’来收,而非‘货’来营。”

      她指着简图:“官盐质次价高,百姓不得不买。于是私盐泛滥。官府越禁,私盐利越厚,铤而走险者越多。这些年剿私的耗费,恐怕不亚于盐税本身。”

      “你的意思,是放任私盐?”

      “不。”沈知微摇头,“是让官盐比私盐更好。”

      她继续陈述。

      说盐场可改良煮盐法,用盘铁替代部分釜锅,出盐率或可提升。说转运可设中转仓,改零散运输为集中漕运,损耗或能压缩。说销售或可试行特许商号经销,官府抽成监管,借商贾之力扩网。

      一条条,虽未尽成熟,但框架已现。那不是深宫女官该通晓之事,可她说出时,眼中有种异样的专注光亮。

      谢炽一直听着。

      直到沈知微说完,殿内才重新听见窗外寒风呜咽。

      “这些法子,”谢炽终于开口,“前朝非未试过。盘铁煮盐,工部曾奏‘费铁甚巨,得不偿失’。特许商号,仁宗朝搞过,结果商贾勾结,盐价飞涨,不了了之。”

      “是。”沈知微并不意外,“因为只改了‘法’,未改‘利’与‘监’。”

      她迎上他的目光:“盘铁费铁,但若能反复使用多年,年均成本或低于年年更换的釜锅。工部言‘得不偿失’,许是只算了单次铁价,未算长远节省。”

      “至于商贾勾结——或因监管缺失,惩处无力。若特许之制配以严规:每季查账,每年竞标,盐价设上限,利润保下限,犯禁者重罚乃至永夺资格。商人求利,若使其知,守法比违法利更厚、更稳,其心自定。”

      她说这些话时,背脊挺直。

      靛青宫装的硬领磨着颈侧皮肤,但她未动。

      谢炽看了她很久,目光深远,似在审视她,又似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然后,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玩味的弧度。

      “沈知微,”他慢慢念她的名字,“你可知,你这套说辞若传至朝堂,会有多少人欲除你而后快?”

      “知道。”

      “知道还敢言?”

      “因陛下问的是‘如何增国库’,非‘如何不得罪人’。”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奴婢性命本是陛下所留。若以此身,为陛下试一新路,也算值了。”

      【关联感知:谢炽审视度微幅提升。】
      【状态更新:-20(高度危险/观察期)】
      【提示:初步提议已获倾听。后续需实际印证。】

      冰冷的意念在脑内闪过。沈知微心头微松,神色未改。

      谢炽起身,踱至窗边。

      窗外,细雪又起,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朕给你一个机会。”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两淮盐场,你去不了。但京郊丰裕盐仓,可容你一试。”

      沈知微一怔。

      “盐仓使刘禺,是顾桓之的远房表亲。丰裕仓去年报损两成,为各仓之最。”谢炽转过身,目光如刃,“朕给你三个月。三月内,若你能将其损耗压至一成以下——”

      他略作停顿,唇角弧度未消。

      “朕许你一事。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伦常,朕皆可允。”

      沈知微心脏骤紧。

      她跪下行礼:“奴婢遵旨。”

      “莫急。”谢炽走回书案,重执朱笔,“丰裕仓的水,比你想象得深。刘禺能在位十年,不单靠顾桓之的面子。”

      他蘸墨,在秋决名单上划下一道朱红。

      “朕可给你旨意与令牌。但出紫宸殿,能倚仗的唯你自己。”他抬眼,眼神幽深,“记清了,沈知微。朕此处,不留无用之人。你若折在丰裕仓,恐无人收殓。”

      沈知微深深俯首:“奴婢明白。”

      退出殿时,福公公跟出。

      老太监将一个暖手炉塞进她手,低声道:“姑娘既接此差,老奴多嘴一二。”

      “公公请讲。”

      “丰裕仓在通州,离京六十里。盐仓使刘禺,人称‘刘半城’。非指他有半座城,是说通州半数的买卖,都与他有干系。”福公公声如蚊蚋,“他手下有一批盐丁,名為巡仓护盐,实则……多非善类,须得万分警醒。”

      沈知微握紧暖手炉。

      铜炉温热传来,却难驱心底渐起的寒意。

      “多谢公公提点。”

      福公公摇头,轻叹:“姑娘好自为之。陛下这是……在用你探路,亦在试刃。”

      试刃。

      试她这把刀,是否够利,能否斩开迷雾。

      沈知微望向廊外纷飞大雪。

      雪花片片落下,覆盖宫道殿宇,似欲将一切污秽掩埋。

      但雪终会化。

      雪化之后,方是这王朝真实的模样。

      她紧了紧衣领,抱好账册,一步步走进风雪。

      身后,紫宸殿门缓缓合拢。

      殿内,谢炽搁笔。

      秋决名单上,苏州知府之名已朱笔圈定。鲜红如血。

      “福安。”

      “老奴在。”

      “遣两人,暗中随行。保她不死。”谢炽揉按眉心。

      “遵旨。”

      “还有,”他看向窗外沈知微消失的方向,“细查沈家此女。入宫前所读何书,所遇何人,朕要知晓。”

      他总觉,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不该是深闺女子所有。

      那里有算计权衡,但更深之处……有种近乎执拗的坚信。

      像雪地微火,明知易灭,仍固执燃烧。

      有趣。

      谢炽提笔,在名单边缘无意识画圈。

      一圈,复一圈。

      圈圈相套,如一张无声收拢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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