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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墨痕如刀 ...


  •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墨黑,沈知微已穿戴整齐,静静候在紫宸殿外东侧的回廊下。

      靛青宫装厚重,却仍抵不住腊月里刀片似的穿堂寒风。她垂手而立,指尖藏在宽袖中,已冻得发麻。廊外庭院中,数盏绢灯在风中摇曳,映照着宫人们无声穿梭的身影——扫雪、换烛、备膳,人人低眉顺目,步履轻悄,如同设定好的默剧。

      “沈姑娘来得早。”

      福公公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侧,手里捧着个黄铜暖手炉:“陛下卯时初起身,还有一刻。姑娘初次当值,老奴多嘴交代几句——”

      老太监的声音压得低而清晰:“陛下晨起时心气最躁。递茶要七分烫,杯沿不能有一丝水渍;研墨须顺时针,力道均匀,墨色需浓黑莹润,泛紫光方为上品;陛下批阅时,殿内不得有半点杂音,呼吸也需放轻。陛下若不问,绝不可开口,眼神更不得在御案上乱瞟一寸。”

      沈知微垂首应道:“奴婢谨记,多谢公公提点。”

      “还有一桩最紧要的,”福公公将暖手炉塞进她手中,声音几乎融进风里,“无论殿内何事,出了这门,便须忘却。在这宫里,有时看得太清,并非福气。”

      话音甫落,殿内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的玉磬声——“叮”。

      福公公神色一肃,朝沈知微微微颔首,示意她跟上。

      ---

      紫宸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干燥的热气裹挟着龙涎香与陈年墨香扑面而来。层层明黄绡纱帷幔之后,谢炽已端坐在紫檀木蟠龙御案后。

      他今日一袭玄色暗云纹常服,墨发用素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晨光未至,烛火氤氲,在他脸上投下淡淡阴影,少了几分昨日外放的威严,却更添一种内敛的、令人不敢放松的压迫感。

      沈知微屏息上前,在御案右侧站定,执起那锭“紫玉光”墨锭,开始研墨。她动作极轻,手腕却稳。墨香淡淡弥散。

      谢炽并未抬眼,径自翻开奏章,朱笔批阅。他速度极快,批语果断凌厉,力透纸背。

      殿内一时只剩研墨的沙沙声与翻动纸页的窸窣。沈知微心神紧绷,用全部感官观察学习。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谢炽遇棘手之事时,会先蘸满朱墨,悬笔于纸上方寸许,凝思片刻,方才落笔。那悬笔时间的长短,似与他权衡的深度隐隐相关。她将此记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朝食呈上。谢炽只略动两筷便摆手。沈知微悄然瞥见,他左手几不可察地按了按上腹,眉心微蹙旋即平复。

      是旧疾,还是积劳所致?她暗自留意。

      ---

      辰时初,晨钟鸣响。朝臣开始觐见。

      沈知微退至御座后方的云母屏风后。屏风薄如蝉翼,能模糊见人影,对话声却清晰入耳。

      首位进殿的,是宰相顾桓之。

      “老臣叩见陛下。”

      “顾相平身。”谢炽声音平淡,“北境军饷,户部说拨不出镇北侯要的八十万两。顾相以为如何?”

      “老臣以为,镇北侯所求过甚。”顾桓之躬身,从容不迫,“去岁北境并无大战,狄戎不过小股扰边,何须增饷至此?此乃边军常年饷银三成有余。”

      “无大战事?”谢炽轻笑一声,如冰凌相撞,“去岁冬月,狄戎破我三处哨寨,守将殉国,被掳边民一千七百余口。这,在顾相眼中仍是‘小股扰边’?”

      顾桓之面色不变:“陛下明鉴,此确为边患。然北境秋掠冬扰,几成定例。去岁损失虽重,未到需倾国之饷以御的地步。倒是陛下登基以来,整肃朝纲,地方政务、税赋征收已较先帝时迟滞。去岁各地实收税赋,已减了三成有余。”

      老宰相抬眼,语气恳切而隐含力道:“此时若再增巨饷,国库吃紧,赈灾、河工、百官俸禄皆受影响。恐民生维艰,若激起民变,才是动摇社稷之根啊。”

      步步为营,将“国库空虚”之责,引向了新帝的“铁腕治国”。

      屏风后,沈知微屏息凝神。

      她听见御案上传来极轻的“嗒”一声,谢炽搁下了笔。

      “顾相的意思,”谢炽的声音依旧平稳,底下却透出寒意,“是朕治国无方,才致国库空虚、边患不止?”

      “老臣不敢。”顾桓之深深躬身,言辞却寸步不让,“老臣只是牢记先帝‘民为邦本’之训。陛下,如今江南水患初平,河东又遇百年大旱,赤地千里,灾民流离,易子而食恐非虚言。”

      他眼中泛起浊泪,情真意切:“老臣愚见,朝廷当务之急,乃赈济灾民、安抚地方、恢复生息。北境军务……或可暂缓,待国库稍裕,再从长计议。此乃老臣为江山社稷计,万望陛下三思!”

      好一个以退为进,好一个占据道德制高点。

      接下来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静得只剩铜漏滴水声。

      良久,谢炽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顾相体恤百姓,心系社稷,朕心甚慰。”

      他略作停顿:“这样吧。北境军饷,八十万两,照拨。”

      顾桓之猛地抬头。

      “其中四十万两,从国库支取。”谢炽语气平淡,字字如钉,“余下四十万两,从朕內帑出。”

      “陛下!內帑乃陛下私库,维系宫廷、赏赐宗亲,万万不可……”

      “至于河东赈灾款项,”谢炽不容置疑地打断,“就由顾相你,亲自督办。”

      顾桓之的话戛然而止,僵在原地。

      谢炽指尖轻点御案:“朕给你六十万两。三月之内,若河东灾情未得缓解,流民未得安置……朕,唯你是问。”

      顾桓之望着御座上那双毫无情绪的黑眸,所有争辩都被冻在舌尖。他最终深深弯下腰去,声音干涩:

      “老臣……领旨。”

      沈知微在屏风后暗自心惊。这一手,看似让步,实则狠辣! 既堵死反对之口——皇帝自掏腰包,你待如何?又将河东赈灾这烫手山芋与明显不足的银两,一并塞回宰相手中。办好了是本分,办不好,便是现成的话柄。

      “退下吧。”谢炽语气已恢复平淡。

      顾桓之告退时,脚步明显沉重了许多。

      之后又接见数位臣工,谢炽皆处理得极快。沈知微默默记下人名、地名、事务关键,试图拼凑这王朝的轮廓与暗流。

      ---

      午时将近,最后一位大臣退出。

      沈知微略松半口气,以为今日将平稳结束时,御座之上,谢炽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

      “沈知微。”

      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异常清晰。

      沈知微心头一跳,立刻从屏风后转出,趋步上前,垂首:“奴婢在。”

      “过来。”

      她依言上前,在恰当距离停住。

      谢炽并未抬头,将手边一本蓝封奏章推至她面前:“念。”

      沈知微双手捧起。是江南道监察御史的密报,详述苏州知府潘启明贪墨治河款二十七万两、加征赋税、强占民田等十七项大罪,证据确凿。

      她稳住心神,开始平稳清晰地念诵。语速均匀,断句准确,遇生僻处亦无磕绊。

      谢炽听着,一手支额,另一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桌面,单调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

      念毕,敲击声亦止。

      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你觉得,”谢炽抬起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声音平淡无波,“这潘启明,该杀,还是不该杀?”

      问题如淬毒匕首,猝不及防抵住咽喉。

      沈知微心脏几乎停跳,随即狂撞胸腔。她强迫自己飞速权衡——

      按新帝手段,此等巨贪,铁证如山,必死无疑。

      但,潘启明是宰相顾桓之门生,牵一发而动全身。且奏章中“勾结地方”四字,水深难测。

      说“该杀”,恐立时卷入帝相争斗漩涡。

      说“不该杀”,则显昏聩无能,顷刻失去价值。

      脑中意念冰冷浮现:【关联状态:-28(高度危险)】
      【提示:有效决策可影响关联。】

      电光石火间,她已明了。真正的“有效”,绝非奉承,而是在这杀机深宫里,展现出一种让他觉得“有用”、“可控”、且能隐约共鸣的特质。

      她有了决断。

      “回陛下,”她依旧垂着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地响起,“奴婢愚见,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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