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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者仁心 ...


  •   沈知微在无边无际的寒冷和剧痛中浮沉。

      梦境光怪陆离,时而回到七年前沈家尚未获罪时的太医院。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落在父亲沈岐山宽厚的背上,空气里弥漫着千百种药材混合的、厚重而令人安心的香气。父亲正握着她的小手,教她辨认一株晒干的七叶莲。

      “微儿,你看这叶脉走向,记住,七叶莲性至阳,专克阴寒蛇毒。但若遇到混合了‘赤阳砂’的蛇毒,则需配以‘寒潭茸’调和,否则阳亢伤身。医道如同用兵,需知药性相生相克,更要明辨病因根本,不可见症治症。”

      她仰着小脸,懵懂地问:“爹爹,若是病症看起来像中毒,但其实不是呢?”

      沈岐山抚摸她头发的手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悠远凝重:“那便是最凶险的‘症似毒’。行医者,不仅要有仁心妙手,更需有一双能看破迷雾的眼睛。尤其是……当你面对的是人心权谋时。”他蹲下身,直视女儿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记住,沈家金缕针法,可救人,亦可成为他人构陷的利器。若有一天……你不得不以此法救人,却反被诬为下毒……微儿,你当如何?”

      年幼的沈知微眨了眨眼,努力思考:“我……我会把真正的毒找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沈岐山笑了,那笑容却带着说不出的苍凉:“有时候,找出真相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让人相信。尤其是当对方,根本不愿相信的时候。”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郑重地放进女儿手中,“这里面,是‘焚心草’的种子,和金缕针法的全本。记住,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焚心草’。而金缕针法的最后一篇‘渡厄篇’……若他日,你遇到靖南王世子萧执,观其品行,若可托付……或可相赠。”

      “为什么是萧世子?”小知微好奇。

      沈岐山望向窗外宫阙的方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因为那孩子……身中隐毒而不自知。那毒……与宫中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脱不了干系。普天之下,或许唯有我沈家‘渡厄篇’,能为他搏一线生机。”

      场景陡然切换。

      是暗无天日的诏狱。潮湿腐烂的气味取代了药香。父亲穿着肮脏的囚衣,身上带着刑讯的伤痕,却依旧挺直脊背。他将那半片羊脂玉璜塞进她手里,玉璜上“仁心不悔”四个字,被他掌心的血污浸染。

      “微儿,沈家卷入蓝玉案余波,恐难保全。为父只求你两件事。”沈岐山的声音嘶哑而平静,“第一,活下去。第二,若有余力……替为父,多看顾萧执一二。那毒……恐怕要发作了。”

      “爹爹!我们是被冤枉的!我们去告御状!去找燕王……”她哭喊着。

      沈岐山摇了摇头,眼神里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洞悉:“没用的,孩子。有些局,一旦踏入,便身不由己。记住为父的话,‘仁心不悔’。但也要记住……在豺狼环伺之地,仁心之外,更需自保的智慧。”

      最后画面,是冲天而起的火光,吞噬了沈家宅院,吞噬了父亲沉静的面容。幼弟阿晏的哭声尖锐刺耳,被一群穿着东宫内侍服饰的人强行拖走……

      “阿晏——!”沈知微猛地从梦魇中惊醒,后背和心口的剧痛让她瞬间窒息,眼前发黑。

      “姑娘!姑娘你醒了!”苍老而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知微喘息着,视线艰难聚焦。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比西厢耳房稍好些的床上,身上盖着不算厚但干净的棉被。后背的刀伤已经被妥善包扎,传来清凉的药膏感。但心口那溃烂的伤口和被强行中断引毒带来的内伤,依旧火烧火燎地疼。

      守在床边的,是一个穿着深褐色比甲、面容严肃却眼含关切的老嬷嬷——赵嬷嬷。她是萧执生母周侧妃的陪嫁,在王府中身份特殊,也是这几个月来,唯一对沈知微释放过些许善意的人。

      “嬷嬷……我……”沈知微一开口,喉咙就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嘶哑破碎。

      “别说话,先喝点水。”赵嬷嬷连忙扶起她,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温热的参汤。汤里加了宁神的药材,微苦回甘,让她火烧火燎的五脏六腑稍微舒服了些。

      “我……怎么在这里?”沈知微环顾四周,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虽然简陋,但比西厢耳房宽敞干净些,甚至有炭盆驱散寒意。

      “是世子吩咐的。”赵嬷嬷压低声音,神色复杂,“那晚……刺客之事后,世子昏迷了一夜,醒来后便命人将你挪到这后院闲置的仆役房里,还……还让老奴来照看你。”她顿了顿,补充道,“世子自己也受了些轻伤,加上旧毒……御医来看过,说需要静养。他……他没再提那晚你……你施针的事。”

      沈知微垂下眼睫,掩住眸中情绪。没提?是暂时按下,还是……他其实看到了什么?比如她扑上去挡刀?

      “刺客……抓到了吗?”她轻声问。

      赵嬷嬷摇摇头,声音更低了:“死了四个,活捉一个,但当天夜里就在地牢‘自尽’了。兵器、衣着都查不出线索。世子发了好大的火,府里如今戒备森严。”她看着沈知微苍白虚弱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姑娘,那晚……你心口那针……还有你身上的毒伤……”

      沈知微沉默。她能说什么?说那是救萧执的法子?说她自己都快被毒死了?赵嬷嬷或许可信,但隔墙有耳。李辅国的人可能就在暗处盯着。她不能冒这个险,尤其阿晏还在他们手里。

      “旧疾罢了。”她最终只吐出四个字,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多谈的疲惫模样。

      赵嬷嬷叹了口气,也不再追问,只是细心地帮她掖好被角:“姑娘好好休息,先把身子养好。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微在赵嬷嬷的照料下,外伤以缓慢的速度愈合,但内里的亏损和毒素反噬的折磨,却让她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萧执没有再出现,但她每日的汤药和饭食,却明显比之前精细了许多,甚至偶尔会有御赐的珍贵药材加入。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他也在疑惑?

      沈知微猜不透。她也没精力去猜。每次清醒,她都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日子,推演着下一次引毒需要做的准备——金针需要重新淬炼,焚心草的剂量需要调整,体内的“毒窍”因为这次中断而变得不稳定,必须尽快用药物巩固……

      更重要的是,那晚刺客袖中掉落的、带有沈家标记的布条。李辅国这是要将“沈氏余孽勾结外敌、刺杀世子”的罪名彻底坐实!如果萧执信了,那她和阿晏就真的万劫不复。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这日午后,她精神稍好,倚在床头,看着赵嬷嬷在窗下缝补一件旧衣。阳光透过窗纸,在嬷嬷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嬷嬷,”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但很清晰,“您跟在周侧妃身边多年,可还记得……侧妃娘娘病逝前,有什么特别的症状吗?或者……用过什么特别的药物、香品?”

      赵嬷嬷缝补的手猛地一停,针尖刺破了手指,沁出一颗血珠。她抬起头,震惊地看向沈知微,老眼中瞬间涌起复杂的情绪——警惕、悲伤、还有一丝被长久压抑的愤懑。

      “姑娘……为何问这个?”赵嬷嬷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知微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说:“世子所中之毒,名为‘彼岸生’,性阴寒诡谲,侵蚀目络心脉。但我近日为他请脉时发现,他体内除了‘彼岸生’,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与此毒同源却更阴损的陈旧毒性残留,深植骨髓,似是……经年累积所致。”

      她顿了顿,观察着赵嬷嬷骤然变色的脸,继续缓缓道:“而‘彼岸生’有一特性,若中毒者母体曾长期接触某种与之相合的阴寒之物,其子嗣便会在血脉中留下印记,一旦触发,毒性发作将格外猛烈凶险,且……症状会与母体当年有些相似。”

      哐当!

      赵嬷嬷手中的针线筐掉在了地上。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沈知微,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归来的鬼魂,或者……一个终于撬开真相缝隙的钥匙。

      “你……你是说……”赵嬷嬷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世子娘娘她……她当年不是病……是……”

      “中毒。”沈知微替她说出了那两个字,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而且很可能是同一种源头、不同表现的毒。有人……二十年前就对周侧妃下了手,二十年后,又用类似的方法,对付世子。”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依旧明媚,炭火偶尔噼啪,但空气却冰冷得凝固了。

      良久,赵嬷嬷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走到床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

      “姑娘……姑娘明鉴啊!”她压抑着哭声,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娘娘她……去之前那半年,容颜日渐憔悴,总说心口闷痛,畏寒,夜里惊醒……太医都说是产后虚劳之症,开的都是温补的药。可娘娘私下跟老奴说过,她觉得……觉得是当年太子妃赏赐的那批江南新贡的胭脂有问题……她用后,脸上身上偶尔会起极淡的红疹,像……像细密的朱砂点……”

      朱砂点!

      沈知微心脏猛地一缩。沈家古籍中曾隐晦提及,前朝宫廷有一种秘药“朱颜殁”,混于胭脂水粉,长期使用会令人气血枯竭,肤现朱砂细纹,状似虚劳而死!

      “后来呢?”她急问。

      “娘娘察觉不对,想停用那胭脂,可那是太子妃赏的,不用便是大不敬……她只能悄悄减少用量。后来……后来她身边的贴身侍女莲心,突然‘失足’掉进后院井里淹死了……莲心死前那天,正好跟娘娘提过,说觉得那胭脂盒底有股怪味……”赵嬷嬷泣不成声,“再后来……娘娘就真的‘病’了,越来越重,药石罔效……最后那段时间,她经常拉着世子的手,看着他,眼神……又慈爱,又担忧,好像……好像知道会有人害她孩子一样……”

      “娘娘去后,她屋里所有的旧物,包括没吃完的胭脂、用过的药渣、甚至她写的字、看的书……都被燕王妃下令‘彻底清理’了。老奴偷偷藏起了娘娘一块旧帕子,就是怕……怕哪天……”

      赵嬷嬷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颤抖着掏出一块洗得发白、却保存完好的素绢帕子。帕子一角,绣着一朵精致的芙蓉花。

      沈知微接过帕子,凑近鼻尖,仔细嗅闻。

      年代久远,大部分气味早已散去。但在那极淡的、属于陈旧丝织品的味道底下,她敏锐的嗅觉,依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辨识的……甜腥气。

      与“彼岸生”的底调,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淡,更陈旧,更……阴柔。

      果然是同源之毒!有人将“朱颜殁”用在了周侧妃身上,又将更猛烈诡谲的“彼岸生”用在了萧执身上!手法如出一辙!目标直指燕王一脉有威胁的女眷和子嗣!

      而下毒者……有能力获得宫廷秘药,能驱使东宫属官李辅国,能在燕王府内清理痕迹……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沈知微握着那块旧帕,指尖冰凉。她看着跪在地上悲痛欲绝的赵嬷嬷,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脑中成形。

      李辅国想用“沈家余孽行刺”的罪名钉死她,用阿晏牵制她,用萧执的恨意折磨她。

      那她,何不将计就计?

      萧执不是恨她,怀疑她吗?不是认为她心肠歹毒、擅长用毒吗?

      那她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毒”。

      以及,下毒的人,到底是谁。

      “嬷嬷,”沈知微将帕子递还给赵嬷嬷,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静,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块帕子,您收好,将来或许有用。另外,我需要您帮我做几件事。”

      赵嬷嬷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姑娘尽管吩咐!只要能替娘娘和世子讨回公道,老奴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了!”

      “第一,帮我打听一下,当年为周侧妃诊治的御医,可还有在世的?尤其是……曾私下表示过疑虑的。”

      “第二,我需要一些药材,单子我稍后写给您。其中几味可能比较难找,或者……会被太医署那边刻意限制。”

      “第三,”沈知微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下次世子若来……或者,若有机会,让他‘无意中’看到我配药。配的,是解‘朱颜殁’残留之毒的药方。”

      赵嬷嬷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沈知微的用意——她要主动暴露“懂毒”,但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解毒”。她要一点点,把“沈家女懂毒害人”这个被强行贴上的标签,扭转为“沈家女能辨毒、能解毒”。

      这很冒险。可能会让萧执更加警惕和猜疑。

      但,这是目前破局唯一的路。

      置之死地,或许才能后生。

      赵嬷嬷重重点头:“老奴明白了。”

      沈知微重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体内的疼痛依旧清晰,但心中那股沉郁已久的迷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丝微光。

      萧执,你母亲的死,和你中的毒,是同一只黑手所为。

      而我,可能是这世上,唯一既能辨明这两种毒,又恰好……有能力解你身上“彼岸生”的人。

      只是不知,当你得知这一切时,是会继续恨我入骨,还是……

      她不敢深想。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天色阴沉下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场由二十年前延续至今的毒局,才刚刚揭开血腥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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