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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笼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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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早知初见那一眼,要用血与骨来抵,她还会不会在莲池边,对他展露那个笑?
永和十七年,秋。
靖南王府西厢的寒气,是从青砖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的。沈知微跪在冰冷的地上,单薄的医女宫装裹不住她瑟瑟发抖的身子。她垂着眼,盯着自己眼前三寸之地——那里有昨夜被踢翻的药碗留下的深褐色残渍,像干涸的血。
“抬起头来。”
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却淬着冰碴。
她缓缓仰起脸。视线先触到一双玄色云纹锦靴,往上是绣着暗金蟒纹的袍角,再往上……是男人蒙着素白绸纱的双眼。即使看不见瞳仁,那纱布下透出的目光,依然凌厉如实质的刀锋,刮得她脸颊生疼。
萧执,靖南王世子。曾经名动京华的鹰扬将军,如今……是个“废人”。
“沈氏女,知微。”他唇角勾了勾,那弧度却没有半分暖意,“太医院沈岐山之女,司药局八品医女。三日前秋狩,本王于行营中毒,双目失明,经脉受损。而你的银针包——恰巧遗落在本王榻边。”
他俯身,冰冷的指尖猝不及防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很大,她听见自己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说说,你那银针上,淬了什么好东西?”
药香。浓烈的、混合着数十种药材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沈知微被迫近距离“闻”着他——这是她自小被训练出的本能。白芷、川芎、血竭……是疗伤药的底子。但底下,缠着一缕极淡、极诡异的甜腥,似麝非麝,透着一股腐败的花香。
是“彼岸生”。南洋奇毒,入体无声,先蚀目,后腐经,三年内腑脏溃烂而亡。
她的心狠狠一沉。这毒……竟已侵染到他呼吸间了?
“臣女……”她喉头滚动,声音因下颌被制而含糊,“臣女的针……只淬过烈酒消毒,未曾……”
“未曾?”萧执冷笑一声,甩开她的脸。她猝不及防,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嗡鸣作响。一缕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下,带着铁锈味。
“那这是什么?”他扬手。
一片靛蓝色的布帛飘落在她眼前。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撕扯过,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娟秀的“沈”字,角落里还有一枚小小的银针图案——沈家特制针包的标识。
沈知微瞳孔骤缩。这针包……是她入宫时母亲所赠,她一直贴身收在药箱最底层,从未遗失!
“这……这不可能……”她伸手想去触碰,指尖却在半空中颤抖。
“不可能?”萧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暴怒,“御医验过,这布料上的熏香,与你药箱中的气味一模一样!而本王毒发前夜,只有你一人近身换药!沈知微——”
他猛地站起,身形因目盲而微晃,却更添压迫感。阴影完全笼罩了她。
“你沈家因蓝玉案牵连没入宫廷,你可是心怀怨恨,将毒计施于本王,意图搅乱朝局,为你父翻案?!”
字字诛心。
沈知微浑身冰冷,那寒意比地上的砖石更甚。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告诉他那夜她换药时闻到的异样,想说出“彼岸生”的名字……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不能说。说了,阿晏怎么办?那个被东宫以“伴读”名义带走的、才十二岁的弟弟……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影。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
“臣女……无话可说。”
“好一个无话可说!”萧执怒极反笑,苍白的手指根根收紧,“你以为不认罪,本王就奈何不了你?”
他忽然抬脚,碾上她撑在地上的手背。
钻心的疼瞬间炸开。她闷哼一声,牙关紧咬,额上冷汗混着血水滚落。她能感觉到自己纤细的指骨在他靴底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赵嬷嬷!”萧执扬声。
一个身穿深褐色比甲、面容严肃的老嬷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垂手而立。
“将这毒妇押入西厢最里的耳房,没有本王命令,不得踏出半步。”他收回脚,慢条斯理地用绢帕擦拭靴底,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每日三餐,你亲自送。她若敢寻死——”
他顿了顿,蒙着纱的“目光”准确地“钉”在沈知微脸上。
“就把她弟弟沈知晏的手指,一根一根剁下来,送到她面前。”
沈知微猛地抬头,眼底终于裂开一丝惊惧的纹路。
萧执捕捉到了这丝波动,唇角的弧度变得残忍而满意。
“带下去。”
赵嬷嬷上前,动作并不粗暴,却不容抗拒地将瘫软的沈知微架起。转身离开时,沈知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萧执仍站在原地,秋日惨白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蒙眼的素纱上,映出一片空洞的亮。他侧着脸,线条凌厉的下颌紧绷着,放在身侧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在微微颤抖。
是恨?是痛?还是那毒,又在发作了?
沈知微被拖出门槛的瞬间,鼻尖最后掠过一缕极淡、极新鲜的药草香——来自萧执袖口。那味道……是刚捣碎的新鲜七叶莲,专克蛇毒的。
谁给他用的?御医?还是……
耳房的门在身后轰然关上,黑暗吞没了所有光线。
沈知微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将受伤的手藏在袖中。黑暗中,她轻轻动了动鼻翼,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气味。
除了霉味、尘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香气。
清冽,微辛,带着零陵香特有的甜暖后调。
这味道,她三日前,在东宫詹事李辅国的身上闻到过。
而“彼岸生”若想发挥最大毒性,最好的引子……正是零陵香。
沈知微将脸深深埋入膝间,单薄的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不是哭。
是在笑。
笑这命运何其荒谬,笑自己明知陷阱在前,却不得不一步一步,踏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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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知微蜷在耳房角落简陋的木板床上,额头的伤口已经草草用撕下的衣襟包扎。手背肿得老高,紫黑一片,动一下都疼得抽气。
忽然,门锁传来极轻的“咔哒”声。
她警觉地睁眼,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一个矮小的身影闪了进来,伴随着一股熟悉的、微苦的药香。
“姑娘……”是赵嬷嬷压低的声音。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还提着一个旧布包裹。
沈知微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赵嬷嬷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又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干净的里衣、一小瓶金疮药,还有两块看起来硬邦邦的饽饽。
“药是治外伤的,衣服换上,饽饽……藏着点吃。”赵嬷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神却在她额头和手背的伤处停留了一瞬,“世子那边……老奴会劝着些。姑娘……且忍忍。”
沈知微垂下眼:“为何帮我?”
赵嬷嬷沉默片刻,昏黄的油灯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她伸出右手,小指处,缺失了半截。
“很多年前,也有人用差不多的法子,害死过一个心地纯善的主子。”她声音沙哑,“老奴这半截手指,就是当年试毒试没的。可惜……还是没救回来。”
她没说是谁,但沈知微心中一动。隐约听说,萧执的生母周侧妃,似乎就是暴病身亡。
“姑娘身上这味儿……”赵嬷嬷忽然凑近了些,用力嗅了嗅,“白芷、血竭、密蒙花……还有一股子极淡的、火烧过似的焦苦气。老奴不懂医,但这味道,和当年周侧妃病重时,屋里隐约飘着的……有点像。”
沈知微心脏猛地一跳。
“老奴不知道姑娘是不是冤枉。”赵嬷嬷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刻板的表情,“但若姑娘真想证明什么,或者……想救什么人,先得活着。”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出门,落锁。
脚步声远去。
沈知微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药,良久,伸出未受伤的左手,端起,一饮而尽。
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苦味过后,喉咙里却泛起一丝奇异的回甘。
这药方……配伍精妙,绝非寻常金疮药。里面甚至加了非常昂贵的琥珀粉,用于镇心安神。
赵嬷嬷,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周侧妃的死……和萧执中的毒,有没有关联?
思绪纷乱如麻。她疲惫地躺下,受伤的手小心地搁在胸前。昏沉中,鼻尖似乎又萦绕起萧执身上那股混合着毒性的药香。
“彼岸生”无解。
但若能以“焚心草”为引,配以金缕针秘法,或可将毒素暂时逼至一处,延缓发作,甚至……有机会拔除。
只是那“焚心草”性烈如焰,引毒者需承受烈火焚心之痛,且每月朔日必须施针,连续三年,直至毒清。过程中稍有不慎,引毒者必先毒发身亡。
而她沈氏祖传的医匣夹层里,正巧,藏着三颗“焚心草”的种子。
是她十二岁那年,父亲神色凝重地交给她的:“微儿,此物可救命,亦可夺命。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
沈知微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那潭死水,燃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她轻轻活动着受伤的手指,感受着刺骨的疼痛。
然后,用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极慢地划下两个字:
“朔日。”
距离下一个朔日,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