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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雪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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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辰时。
账房内,沈知微案前摊着账册,目光却难凝于字行。
怀中证物灼灼如炭,令她心神不宁。册籍、盐块,及李老三咽气前的恳求——“若大人真能扳倒那厮,清明时,请为文启坟头……撒一把干净盐。”
干净盐。
她望向窗外。雪霁,铅云低压如铁釜。仓廒区中,盐丁正装船——三千引盐,今日发往京畿。
刘禺入内,面上堆笑。
“沈大人早。”他递上一纸文书,“今日出仓之盐,需大人签印。”
沈知微接过,乃出仓单。目的地户部太仓,数三千引,损耗栏空悬。
“依旧例,”刘禺搓手道,“当填一成损耗。然大人新至,请自裁度。”
沈知微提笔蘸墨。
笔锋悬纸,她忽问:“刘大人任盐仓使几载矣?”
刘禺微怔:“整十载。”
“十载。”沈知微徐书“一百五十引”,笔锋沉滞,“大人可曾见过真正海盐?”
“海盐?”
“非自灶户收得之盐。”她抬眸,“乃海水日晒,自然结晶之盐。粒粗色灰,然其味……纯咸无苦。”
刘禺笑意微敛:“大人说笑。我朝盐法,严禁私晒。此乃犯禁。”
“我知是犯禁。”沈知微搁笔,“惟念彼灶户,终身立盐田,皮脱层层,熬出之盐,却遭掺沙混石,售以高价。其心中,是何滋味?”
账房空气骤凝。
炭火噼啪,窗外盐丁号子沉沉传来,一声声,疲惫不堪。
刘禺凝视沈知微良久。
而后,他笑了。
“沈大人,”声轻若絮,却渗着黏腻寒意,“您自京华来,所识皆体面人。有些事,您不明。”
他近前一步,压低嗓音:“盐政如沸鼎,谁不欲分羹?您清高,您刚正,然能阻众人之手乎?顾相需打点,漕运头目需孝敬,地方衙署需常例……哪一桩,非自盐中取?”
他指窗外装船盐包:“您今日卡死一成损耗,明日便有‘意外’。或船沉,或盐潮,甚或……运盐之人,途中失迹。”
末句,他说得极缓,极清晰。
沈知微指节攥紧笔杆。
“刘大人此乃威胁本官?”
“不敢。”刘禺退步,复堆笑容,“下官仅提点大人,有些事,睁闭一眼,彼此便宜。”
他取走已签出仓单:“下官尚需监装,先行告退。”
至门边,又驻足回首:“另,通州知府周大人今设小年宴,恳请大人务必赏光。马车酉时来迎。”
言毕,躬身退出。
门扉掩合,沈知微方松指。
笔杆上,已留数道深痕。
她行至窗边,望盐丁将末包盐抬上船。漕船吃水深重,船首老大正与刘禺言谈。刘禺递过一钱袋,船老大拈量,咧嘴而笑。
三千引盐,一百五十引损耗。
她所签之数,荒谬如谑。
远处仓影下,两盐丁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瞥向账房。
李老三已死。
李文启账册在她怀。
刘禺威胁犹萦耳畔。
而今晚小年宴,必是鸿门之席。
她知,当离矣。
须于刘禺发难前,离丰裕仓,离通州,返京城。
然,何从离去?
马车乃刘禺所备,护从皆刘禺所遣。此去六十里荒郊,多少“意外”可生?
她垂首,看向怀中证物。
油布紧裹之册,三包掺沙陈盐。
此物之重,逾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