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倒计时》晚风叙

93、番外:顾燃篇(四)·终如愿 我这辈子，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顾燃睡着了。

　　头靠着周衍的肩膀，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做了什么梦。

　　周衍没睡。

　　他低着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这个人。

　　他瘦了。

　　比三年前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少了，连睡觉的时候眉头都微微皱着。

　　周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握紧了顾燃的手。

　　这次，他不会再放开了。

　　回国之后的第一件事，是见父母。

　　顾燃先回的家。

　　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他忽然有点迈不动步子。

　　三年了。

　　他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他妈后来打了多少电话，他数不清。他爸发过多少条消息，他不敢看。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

　　客厅里的摆设一点没变。他妈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住了。

　　“小燃……”

　　就两个字，声音就哽住了。

　　他爸从书房走出来，看见他，也愣在那里。

　　顾燃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三年不见，他妈头发白了一半，他爸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

　　他忽然有点想哭。

　　“爸，妈。”他开口，声音发涩，“我回来了。”

　　他妈先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眼泪就掉下来了。

　　“瘦了。”她伸手摸他的脸，“怎么瘦成这样？”

　　他说不出话来。

　　他妈抱住他，抱着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捶他后背：“你个没良心的，三年不回家，电话也不打几个，你知道妈有多担心吗……”

　　他抱着他妈，眼眶红了。

　　“妈，对不起。”

　　哭了好一会儿，他妈才松开他，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他爸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顾燃看着他爸，等他开口。

　　沉默了很久。

　　他爸终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坐吧。”他爸说。

　　顾燃坐下来。

　　又是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爸，妈，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他妈看着他，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他爸没说话。

　　“我还是喜欢他。”顾燃说，“周衍。你们知道的。”

　　“三年了，我在国外，试过放下，试过忘记，试过和别人在一起。”

　　“但我做不到。”

　　他看着他们，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这辈子，就他了。”

　　客厅里很安静。

　　他妈捂着嘴，眼泪又掉下来。

　　他爸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燃等着。

　　等他们骂他，打他，赶他出去。

　　等了很久。

　　他妈先开口，声音发颤：“他……他对你好吗？”

　　顾燃愣住。

　　“好。”他说。

　　他妈又问：“那他对你是真心的吗？”

　　“是。”

　　他妈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呀……”她擦着眼泪，“从小就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顾燃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瘦成这样，是不是在国外不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怎么还这么瘦？”

　　他笑了一下，眼眶热热的：“想你想的。”

　　他妈气得打他，打着打着，自己又哭了。

　　“你呀……”她哭着说，“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他站起来，抱住他妈。

　　“妈，对不起。”

　　他妈拍着他的背，哭着说：“好好的，就行。”

　　他爸一直没说话。顾燃松开他妈，看向他爸。

　　他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以为要挨打。

　　但他爸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瘦了。”他爸说，声音有点哑，“在外面没好好吃饭吧？”

　　顾燃愣住了。

　　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吃了。”他说。

　　他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转身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哪天带回来，让我看看。”

　　说完，进了书房，关上门。

　　顾燃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周衍那边更难。

　　他爸妈身体本来就不太好。知道他和顾燃的事之后，他妈气得住了三天院。

　　周衍守在病床边，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

　　端水，喂药，擦脸。

　　他妈不跟他说话，他也不说。

　　就只是陪着。

　　出院那天，他妈坐在床边，看着他。

　　“衍衍。”她叫他。

　　周衍抬起头。

　　他妈靠在床头，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妈问你。”他妈说，“你从小，吃过多少苦，你自己记得吗？”

　　周衍没说话。

　　他妈继续说：“你六岁那年，我就病了。你爸那会儿身子骨也不行，家里那点钱，全砸在药上了。你放了学，别人家孩子玩，你去哪儿了？”

　　周衍低下头。

　　“你去捡破烂。”他妈说，眼眶红了，“捡塑料瓶，捡废纸箱，一毛两毛地攒。我问你攒钱干什么，你说，给妈买药。”

　　周衍攥紧了手里的毛巾。

　　“后来你上了中学，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再后来考上医学院，学费是自己挣的，生活费是自己省的。毕业了，以为能松口气了，还得——”

　　“妈。”周衍打断她，声音很轻，“别说这个。”

　　他妈顿住。

　　她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好，不说这个。”她说，“那说点别的。”

　　周衍抬起头。

　　他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他不敢看的东西。

　　“后来我们发现了。”他妈说，“你心里有个人。”

　　周衍的手顿了一下。

　　“是个男孩。”他妈说，“顾家那个小少爷。”

　　周衍没说话。

　　“我们那时候……”他妈的声音有点抖，“我们逼你结婚。逼你娶那个姑娘。你说好，你就去了。”

　　她看着他。

　　“衍衍，你那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周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妈。”他说，“那天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他妈愣住。

　　周衍看着窗外，目光很淡。

　　“结婚那天，办完酒席，晚上我就走了。”他说，“跟单位申请了外派，连夜走的。”

　　他妈没说话。

　　“后来那几个月，我在外地。不记得怎么过的，只记得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他顿了顿。

　　“后来书房保险柜里锁着的那本日记不知怎么被她发现了。发到网上。我才知道出事了。”

　　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我那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别的。是——”

　　他没说下去。

　　他妈看着他。

　　周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他。他怎么办。他一个人，怎么办。”

　　“我连夜赶回来。想去见他。但我不敢。他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他？我不敢回答。”

　　他妈的眼眶红了。

　　“后来呢？”

　　周衍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后来听说他自杀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妈，那天晚上，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等着抢救结果。那一两个小时，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只记得，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他不在了，我怎么办。”

　　他转过头，看着他妈。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最难的时候，不是小时候捡瓶子。不是打工攒学费。不是一个人扛着家里的事。”

　　“是那一刻。”

　　“是站在走廊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

　　他妈看着他，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衍衍……”

　　周衍握住她的手。

　　“妈，有他在，我就不苦。”

　　“没他，我才是真的苦。”

　　他妈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那一点光。

　　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带回来吧。”她说，“让我看看。”

　　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那天，气氛很尴尬。

　　他妈准备了一大桌子菜，但没人动筷子。

　　顾燃他爸闷头喝茶，周衍他爸盯着桌面看。

　　他妈和周衍他妈坐对面，偶尔对上一眼，又赶紧移开。

　　顾燃给周衍夹了一筷子菜。

　　周衍给他盛了一碗汤。

　　沉默了很久。

　　很久。

　　没人说话，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声音。

　　顾燃他爸放下茶杯，看了顾燃一眼，又看了周衍一眼。

　　周衍他爸也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然后顾燃他爸开口，声音有点闷：“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顾燃愣住了。

　　周衍也愣了一下。

　　他妈在旁边，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顾燃转头看周衍。

　　周衍也看他。

　　然后周衍说：“快了。”

　　顾燃点点头，补了一句：“嗯，快了。”

　　就这两句。

　　他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喝茶。

　　周衍他爸也低下头，继续盯着桌面。

　　但气氛好像没那么尴尬了。

　　回去的路上，顾燃一直没说话。

　　周衍问他：“怎么了？”

　　顾燃摇摇头。

　　过了很久，他说：“我以为会很难。”

　　周衍看着他。

　　顾燃转头看他，眼眶还红着。

　　“谢谢你。”他说。

　　周衍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在。”

　　周衍没说话。

　　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次年春天，他们去了荷兰。

　　阿姆斯特丹的街头开满了郁金香，红的黄的紫的，一大片一大片，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铺在脚下。

　　注册的地方不大，在一栋老建筑里，窗户外面就是运河。

　　他们站在登记处门口，等着叫名字。

　　顾燃忽然发现周衍的手心在出汗。

　　他笑了：“紧张什么？”

　　周衍看着他，认真地说：“怕这是梦。”

　　顾燃愣住。

　　然后他握紧周衍的手。

　　“热的吗？”

　　“热的。”

　　“那就不是梦。”

　　宣誓的时候，他们面对面站着。

　　登记官说了什么，顾燃没太听清。他只是看着周衍的眼睛，看着那双他看了将近二十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

　　“我愿意。”

　　周衍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顾燃笑了。

　　“我也愿意。”

　　领完证，他们在街上走了很久。

　　走到一座桥上的时候，周衍忽然停下来。

　　“小燃。”他叫他的名字。

　　顾燃回头看他。

　　周衍站在夕阳里，看着他。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那年没放弃。谢谢你这三年还愿意等我。谢谢你还愿意要我。”

　　顾燃看着他，眼眶热了。

　　“周衍。”

　　“嗯？”

　　“你他妈能不能不煽情？”

　　周衍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顾燃看着他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问自己：这个人的笑，我能看多久？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一辈子。

　　那天晚上，他们在运河边拍了一张照片。

　　两个人并肩站着，背景是阿姆斯特丹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顾燃发了朋友圈。

　　配文只有四个字：

　　“念念不忘。”

　　评论区炸了。

　　周野：卧槽卧槽卧槽！！！恭喜恭喜恭喜！！！

　　林微：呜呜呜呜呜终于等到这一天！！！

　　苏软软：太不容易了！！！要幸福啊！！！

　　周野又补了一条：你俩这照片也太好看了吧！！！什么时候回来请客！！！

　　苏槐的评论是最后一条：

　　“恭喜。要幸福。”

　　顾燃看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地看。

　　看到苏槐那条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年冬天，陆时桉走的时候。

　　想起苏槐站在墓前，瘦得脱了形，但眼睛还是亮的。

　　想起她说：“我会替他好好活着。”

　　他握着手机，忽然有点想哭。

　　周衍在旁边问：“怎么了？”

　　他把手机递给周衍。

　　周衍看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她和他都会高兴的。”

　　顾燃点点头。

　　“嗯。”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酒店。

　　顾燃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阿姆斯特丹的夜很安静，运河的水面映着灯光，一闪一闪的。

　　周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顾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周衍。

　　“周衍。”

　　“嗯？”

　　“以后，每年都来这里，好不好？”

　　周衍看着他。

　　“好。”

　　顾燃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周衍的手。

　　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