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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番外:顾燃篇(三)·忘不掉 有些人,你 ...

  •   纽约的冬天很冷。

      不是那种你多穿点衣服就能扛过去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风很大,刮得人脸上生疼,刮得整个城市灰蒙蒙的,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顾燃租的公寓在一个普通的小区,一个很小的单间,窗户对着隔壁楼的砖墙。屋子里暖气不太够,他晚上睡觉要盖两床被子,有时候还是会被冻醒。

      冻醒了就躺着,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这头弯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看着那道裂缝,想一个人。

      来纽约之前,他跟自己说好了:放下。

      把那十八年的事,把那个人,把那些有的没的,统统放下。

      重新开始。

      第一年。

      他白天上课,晚上打工。中餐馆端过盘子,咖啡店做过咖啡,画廊当过招待。

      他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的,从早上七点到凌晨一点,一刻都不让自己闲着。

      累到倒头就睡,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他是这么想的。

      但他开始画画。

      不是作业,不是功课,就是自己画。素描纸,炭笔,一个人坐在窗边,一笔一笔地画。

      画一个人的侧脸。

      画一个人的背影。

      画一个人的眉眼。

      画完就收进抽屉,不看。

      有时候画着画着,手会停住。

      笔尖悬在纸上,离那个还没画完的轮廓只有一毫米。

      他把笔放下,把画收好,关上抽屉。

      睡觉。

      第二年。

      他交了一个男朋友。

      华人,学建筑的,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的样子挺好看。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聊了几句,加了微信,约了几次饭,就在一起了。

      那个人对他很好。

      记得他的口味,知道他喜欢吃辣,给他买他提过一次的限量版画册,下雨天会来接他下课。

      处了三个月。

      有一天他们走在街上,那个人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顾燃看着他笑,愣了一下。

      那个笑,嘴角弯的角度不对。

      不是他。

      那天晚上他提了分手。

      那个人问为什么,他说不出来。

      怎么说呢?

      说你笑起来的样子不对?说你不是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行?

      他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后,他在房间里坐了一夜。

      他发现自己完了。

      不是那种“失恋了难过”的完。

      是那种“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人了”的完。

      后来他的失眠越来越严重。

      不是偶尔睡不着,是天天睡不着。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清醒得像白天。

      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车声,一躺就是四五个小时。

      有时候天快亮了才能眯一会儿。

      睡着了也不踏实,总是做梦。

      醒来的时候,枕头有时候是湿的。

      他就躺着,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发呆。

      有一天夜里,他又醒了。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他躺在那儿,听着雨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想起那年他问过周衍一句话。

      “你有没有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

      周衍说:“有。”

      就一个字。

      他那时候不懂这个字的意思。

      现在好像懂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放不下,就别放了呗。

      有些人,你从第一次见就记住了,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坏事。

      是让你知道,你这辈子,没白活。

      又一年春天,顾燃二十岁。也是他在纽约的第三年。

      日子照常过,上课,打工,画画。他还是失眠,还是会在夜里想起那个人。但他不再逼自己放下了。

      放不下就放不下吧。

      记着就记着吧。

      反正,那个人也不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已经在这座城市里,默默看了他一年。

      周衍是在顾燃来纽约的第二年找到他的。

      那年冬天,他处理完了国内所有的事——工作辞了,房子卖了,父母的担忧安抚了。

      他跟父母说,他要去国外待一段时间。父母没多问,只是说,照顾好自己。

      他没说去找谁。

      但他想,父母知道。

      他托人打听到顾燃的学校,打听到他住的大概区域。然后他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在顾燃学校附近,步行二十分钟的距离。

      他开始等。

      等一个可以看见他的机会。

      第一次看见顾燃,是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店。

      周衍坐在马路对面的长椅上,等了三个下午,终于看见他走出来。

      顾燃瘦了,比三年前瘦了很多。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背着画筒,低着头走路,走得不快,但也没东张西望。

      他走到路口,等红灯。

      周衍坐在长椅上,看着他。

      绿灯亮了,顾燃走过去,消失在人群里。

      周衍坐在那儿,没动。

      他只是想看看他。

      看看他好不好。

      从那以后,他开始“偶遇”他。

      有时候是在他打工的中餐馆,周衍坐在角落里,点一份饭,慢慢吃,看他端着盘子在桌间穿梭。

      有时候是在他常去的超市,周衍隔着几个货架,看他挑东西,看他结账,看他拎着袋子走出去。

      有时候是在学校门口,他站在马路对面,等他下课出来,看他跟同学说话,看他偶尔笑一下。

      他从不上前。

      从不打扰。

      就只是看着。

      有一次,顾燃在路边等车,忽然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周衍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

      再抬头的时候,顾燃已经上车走了。

      他不知道顾燃有没有看见他。

      也许没有。

      也许有。

      但没关系。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

      周衍看着他从冬天走到春天,从春天走到夏天。

      看着他穿羽绒服,穿卫衣,穿T恤。

      看着他和朋友说笑,一个人发呆,深夜从画室走出来。

      看着他跟别人谈恋爱。

      看着他分手。

      看着他瘦了,又好像胖回来一点。

      看着他过得还好。

      那就够了。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这辈子就这样了呢?

      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慢慢变老。

      就这样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守着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

      也行。

      也行。

      ……

      几天后,顾燃有个朋友办画展,叫他去看。他本来不想去,朋友打了好几个电话,说“你必须来,有你的作品”。

      他这才想起来,前阵子朋友借了他几幅画去参展。

      画廊在切尔西,不大,但来的人不少。他的画挂在最里面那面墙上,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觉得也就那样。

      没什么意思。

      他跟朋友打了声招呼,准备走人。

      画廊门口人有点多,他侧着身子往外挤,低着头看脚下的路。

      然后他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他下意识说。

      抬起头。

      他愣住了。

      那个人也愣住了。

      周衍站在他面前。

      穿着深灰色大衣,比三年前瘦了,头发白了一点,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顾燃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这里是纽约,不是南城。

      他怎么会在这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周衍开口。

      “顾燃。”

      就两个字。

      他的声音变了,哑了一点,沉了一点,但还是那个声音。

      顾燃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周衍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疲惫。

      但还有别的。

      有他。

      “你……”顾燃开口,声音发涩,“你怎么在这儿?”

      周衍看着他,没回答。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来看你。”

      顾燃愣住。

      “周衍。”他叫他的名字。

      周衍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但没哭。

      顾燃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你他妈知不知道,”顾燃的声音闷在他肩上,闷得发颤,“我等了多久。”

      周衍没说话。

      只是伸手,抱住他。

      抱得一样紧。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周衍租的公寓里。

      窗外是纽约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不息。

      顾燃靠着窗边坐着,手里握着一杯咖啡,这次他没让它凉掉。周衍坐在他对面,也握着一杯。

      沉默了很久。

      “怎么找到我的?”顾燃问。

      “托人问的。”周衍说,“你学校,你住的地方。”

      “问了多久?”

      “没多久。”周衍顿了顿。

      顾燃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周衍。”顾燃叫他的名字。

      “嗯?”

      “你后悔吗?”

      周衍看着他,没说话。

      “那些年。”顾燃说,“你结婚,你离婚,你一个人扛着。我走了,你也不说。你后悔吗?”

      周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是你。”

      顾燃愣住。

      周衍继续说:“从你六岁那年,我第一次去你家,就记住了你。你趴在楼梯上,下巴搁在栏杆缝里,盯着我看。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真闹腾。”

      他顿了顿。

      “后来才发现,不是他太闹腾,是我太安静了。”

      “安静到,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顾燃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你他妈……”他说不出话来。

      周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顾燃。”

      顾燃抬起头。

      周衍看着他,目光很轻,很柔,跟那年梦里一模一样。

      “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顾燃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的自己。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周衍拉起来,拉进怀里。

      “好。”他说。

      窗外,纽约的夜色很深。

      屋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但那只握着的手,一直没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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