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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番外:顾燃篇(二)·求不得 我只是顾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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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学回家,顾燃还没进门,就看见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红色的信封,很正式的那种。
“小少爷,您的信。”管家递过来。
顾燃接过来看了看,没写寄件人,只写了他的名字。他随手拆开,抽出一张红色的请柬。
他愣住了。
请柬上印着两个名字:周衍,和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并排在一起。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
周衍。
周衍要订婚了。
管家在旁边问:“小少爷,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把请柬放回信封,拿着上楼,进了房间,关上门。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了。
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在院子里,他问“你有没有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那个人说“有”。
有。
就一个字。
现在他要订婚了。
顾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慢慢湿了。
第二天早上,管家进来收拾房间,看见枕头上的水渍,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顾燃照常去上学,照常放学,照常吃饭。
周衍还是每周来两次,周三和周六。
他照样装病,周衍照样来看他。量体温,听心跳,开维生素。走的时候说一句:“下周见。”
跟从前一模一样。
只是周衍走后,顾燃会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坐很久。
他看着窗外,想着那个人走出去的背影,想着那句“下周见”。
下周见。
下周见了,然后呢?
婚礼那天是秋天的一个周末。
顾燃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坐车去了那家酒店。
他没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远远地看着。
酒店门口铺着红毯,摆着鲜花,立着新人的立牌。他看着那个立牌上的照片——周衍穿着西装,旁边那个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甜。
宾客进进出出,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
他站在那儿,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阴了,开始下雨。
他没带伞,就站在雨里,继续看着。
雨越下越大,淋透了他的衣服,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还是看着。
看着那个穿着西装的人,在人群里穿梭,跟宾客说话,偶尔笑一下。
那个笑,跟从前一样,淡淡的,很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问周衍:“你为什么不爱说话?”周衍说:“说了。”
就两个字。
他当时觉得周衍话太少,现在才发现,那些话,哪怕只有几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雨更大了。
他看见周衍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就收回去了。
然后他转身,跟着那个女人,走进了酒店里面。
顾燃站在原地,浑身湿透。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那天晚上他发高烧,烧得比十三岁那年还厉害。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好像看见周衍了。
周衍坐在他床边,像那年一样,穿着那件蓝衬衫,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想伸手,够不到。
怎么够都够不到。
“周衍……”他喊。
没人应。
后来是管家发现他烧得人事不省,连夜叫了医生。
不是周衍。
是一个不认识的医生。
周衍结婚不到两个月,出事了。
那天顾燃正在美国上课,手机忽然震个没完。他偷偷看了一眼,是周野发来的消息:“你看微博了吗?”
他点开链接,看见一篇长文。
是周衍妻子发的。
说周衍喜欢男人,还说她在周衍一个本子里,发现了他这些年写的日记。每一页,都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顾燃。
顾燃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脑子一片空白。
日记。
周衍写日记,写他的名字。
写了很多年。
即使她删得很快,但消息还是传得很快。
下午的时候,学校论坛上就全是帖子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想:周衍呢?周衍怎么样了?
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给陆时桉打电话。
“陆时桉。”他声音有点抖,“周衍离婚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
顾燃说,“我要回南城。”
“现在?”
“嗯。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陆时桉没再说什么,只是说:“我让人帮你订票。”
周一早上,顾燃回到了南城。
他先去了周衍住的地方。
敲门,没人应。
他去医院找,同事说周医生请假了,家里出了事。
他站在医院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儿。
后来他去了周衍父母家。
远远地,他看见那栋楼。
他站在楼下,没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上去。
事情越闹越大。
周衍前妻的那篇文章被转了无数次,评论里全是骂的。有人扒出了顾燃的信息,他的学校,他的照片,他的一切。
他父亲打电话来,让他立刻回家。
他回去了。
一进门,他父亲就扇了他一巴掌。
“你丢尽了顾家的脸!”
他捂着脸,没说话。最后离开了。
他母亲追出去,一边哭一边求他:“小燃,你改改好不好?你喜欢谁不好,非要喜欢一个男的?”
他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觉得很累很累。
“妈。”他说,“改不了。”
那天晚上,他离开了家。
陆时桉给他安排了一间公寓,在南城边上,很安静。
他一个人住在那里,不去学校,不见人,每天就是躺着,发呆。
有时候周野打电话来,说几句就挂了。林微也打过,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他出事。
他没出事。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一天,陆时桉打电话来。
“今天晚上过来吃饭,周野和苏软软也来。”
顾燃知道,这是他们陪他的方式。
他去了。
别墅里人很多——陆时桉、周野、苏软软、林微、苏槐,都在。大家像往常一样说话,开玩笑,吃东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也笑,也说话,也吃东西。
但他知道,自己不在那儿。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喝到最后,他趴在桌上,谁叫都不动。
陆时桉让人把他扶到客房里休息。
半夜的时候,他醒了。
头疼得厉害,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他坐起来,想去倒杯水。
路过浴室的时候,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眼眶凹进去,脸色发灰,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周衍第一次来家里的样子。
穿着那件发白的蓝衬衫,脊背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想起他给他量体温,听心跳,开维生素。走的时候说“下周见”。
想起十三岁那年发烧,他在他床边守了一夜,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
想起订婚请柬上那个红色的名字。
想起那天雨里,隔着马路看见的喜字。
想起那些日记,每一页都写满了他的名字。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
热水冲下来,打在脸上,身上。
他看见洗手台上有一把刀。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疼,然后就不疼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医院里。手腕包扎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过头,当看到门口那个风尘仆仆、眼含热泪的身影时,他灰败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
周衍几步走到床边,想碰他,又不敢碰,手僵在半空,只是颤抖着,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顾燃……你怎么这么傻……”
他看着周衍,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孩子般的委屈和不解: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让我……放下吗……”
周衍再也控制不住,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病床边缘,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顾燃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看着他憔悴的脸,看着他白了几根的头发。
他动了动手指。
在周衍手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顾燃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已经没人了。
几天后,顾燃的伤口愈合情况稳定,坚持要出院,并立刻返回纽约。
顾家父母这次没有再反对,或许也觉得让他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是最好的选择。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城市。
“周衍。”他对着窗外的云,轻轻说。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