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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番外:顾燃篇(一)·少年事 有些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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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周衍第一次走进顾家。
顾燃记得很清楚,是七月,很热。
他刚因为把保姆的毛线团扔进鱼缸被骂了一顿,正趴在二楼楼梯口生闷气,准备等会儿往下扔个纸飞机,吓唬吓唬楼下那个总板着脸的管家。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客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站在管家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微微低着头听管家说话。
管家说了很多,大意是家里的规矩、老爷太太的习惯、什么时候该来什么时候不该来。
那人就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嘴角带着很淡很淡的笑。
他不说话。
一直不说话。
顾燃趴在楼梯上,下巴搁在栏杆缝里,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管家说完了,指着楼上说了句什么。那人抬起头,顺着管家指的方向看过来。
顾燃对上他的眼睛。
很安静的眼睛。不是那种冷,就是……安静。像一潭很深的水,不起波澜。
那人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笑还在,然后收回视线,跟着管家往客厅里面走了。
顾燃趴在原地,半天没动。
奇怪,这个人怎么这么安静?
他忽然很想让这个人说话。
那天晚上吃饭,顾燃问他爸:“今天来的那个人是谁?”
他爸头都没抬:“哪个?”
“穿蓝衣服的,很安静的那个。”
“哦,新来的医生,给你爷爷看病的。”他爸夹了一筷子菜,“周衍,你叫周医生就行。”
顾燃记住了这个名字。
周衍。
顾燃开始想方设法让周衍说话。
那时候他七岁,刚上小学,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家里从保姆到管家到花匠,没一个人不被他折腾过。
他爸说他属猴的,他妈说他属皮猴的,他自己觉得自己挺正常。
周衍每周来两次,周三和周六。
顾燃开始盼周三,盼周六。
他装病。
头疼,肚子疼,脚疼,腿疼,哪儿疼都装过。
有一回他装头疼,装得太像,把管家吓着了,连夜把周衍叫来。
周衍来了,给他量体温,听心跳,又仔细问了问哪儿疼、怎么个疼法。
他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眼睛却一直盯着周衍看。
周衍检查完了,从药箱里拿出几片维生素。
“没什么事。”他说,“按时吃饭,早点睡。”
就这几个字。
顾燃不甘心:“周医生,我真的头疼。”
周衍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那眼神好像什么都看透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嗯。”周衍站起来,“下周见。”
走了。
顾燃躺在床上,把那三个字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下周见。
就是说,下周还能见到。
后来他装病的次数越来越多,多到管家都开始嘀咕:“小少爷最近怎么老生病?”
他趴在床上偷偷笑。
周衍从来不戳穿他。
来了就认真问诊,量体温,听心跳,开维生素。有时候多问几句:最近吃饭怎么样?睡得好不好?学校功课累不累?
问得也不多,就那么两三句。
但顾燃能开心好几天。
有时候他不装病,就缠着周衍问问题。
“周医生,你为什么不爱说话?”
周衍看他一眼:“说了。”
“就几个字,不算!”
周衍嘴角弯了弯,没再理他,继续收拾药箱。
顾燃不死心,趴在他旁边:“周医生,你平时在家都干什么?”
“看书。”
“看什么书?”
“医书。”
“医书好看吗?”
“嗯。”
“那你喜欢看书还是喜欢给人看病?”
周衍把药箱扣好,站起来,低头看他。
那眼神还是静静的,但好像带了一点点的笑意。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顾燃嘿嘿笑:“因为你不说话啊,你不说话我就只能问了。”
周衍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说:“下周见。”
就走了。
顾燃站在那儿,回味那两秒的眼神。
他觉得,周衍看他跟看别人不一样。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后来他慢慢发现了——周衍不是不爱说话,是不会说那些没用的话。他的每一句,都是有用的。
但对顾燃,好像会多说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有时候多问一句,有时候多看一秒,有时候嘴角弯的那个弧度大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够顾燃想好几天。
十岁那年,有一次他追着周衍问问题,追到院子里。
周衍走得不快,但也不慢,他就一路小跑跟着。
“周医生,你多大了?”
“二十。”
“那等我二十的时候,你都三十了。”
“嗯。”
“三十是不是很老?”
周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不老。”顾燃乐了:“那你三十的时候还来我家吗?”
周衍看着他,没说话。
顾燃又问:“你还给我看病吗?”
“你不生病,就不用看。”
“那我要是生病呢?”
周衍看了他一会儿。
“来。”
就一个字。
顾燃高兴了一整天。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那个字。
“来”。
就是说他生病的时候,周衍就会来。
他忽然有点希望自己一直生病。
顾燃十三岁那年冬天,发了一场高烧。
真烧,不是装的。
烧到四十度,昏昏沉沉,嘴里一直说胡话。他妈急得直哭,他爸连夜把周衍叫来。
后来的事,他是听管家说的——周衍来了之后就没走,在他床边守了一夜。
他是半夜醒来的。
烧退了一点,脑子还是懵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是周衍。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二十三岁的周衍,眉眼比从前深了些,嘴角还是那样微微抿着。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也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顾燃看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好像不只是想让这个人说话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周衍的手指。
凉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那只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周衍没醒。
他就这么握着,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周衍已经不在了。
床头放着一杯水和几片药。
管家进来说:“周医生走的时候说,让你按时吃药,多喝水,好好休息。”
顾燃点点头,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昨晚握过周衍的手。
十四岁之后,顾燃还是装病。
但他变了。
不再缠着周衍问那些有的没的问题。不再追着他跑。不再故意捣蛋引起他注意。
周衍来了,他就乖乖躺着,让量体温就量体温,让吃药就吃药。只是眼睛一直跟着他转,从进门转到出门。
从进门的第一个动作,到最后一句“下周见”。
他都看着。
周衍偶尔对上他的视线,会微微顿一下。
就一下。
然后移开,继续做手头的事。
顾燃说不清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但他会为那一下,高兴很久。
他开始写日记。
不是老师布置的那种日记,是自己买的一个黑色笔记本,封面什么图案都没有。
他在第一页写上日期,然后写:
“今天周医生穿了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他说了五句话。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比平时多一秒。”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傻。
但下次还是写。
周衍今天说了什么话,穿什么衣服,看了他几眼,那一眼有多长。
他都记着。
记完就锁进抽屉,谁都不给看。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把那些日记翻出来看。
看着看着,就好像又见到周衍了。
十六岁那年春天,有一天夜里,顾燃做了一个梦。
梦里周衍坐在他床边,像十三岁那年一样。但这次他没有睡着,而是低头看着他,目光很轻,很柔。
梦里周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他醒来就忘了。
只记得那个眼神。
他醒过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帘透进来一点光,天快亮了。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完了。
那天周衍来的时候,他没敢看他的眼睛。
周衍照例问了几句,量了体温,开了维生素。
走的时候说:“下周见。”
他点点头,没抬头。
听见脚步声远了,他才抬起头,看着门口。
门已经关上了。
他坐在那儿,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晚上他写日记,写了很久。
写完之后,他在最后加了一句话:
“十六岁这年,我知道了一件事:有些人,你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注定了这辈子跟他有牵扯。不是坏事的意思,就是……你往后所有日子,不管怎么过,心里都有个地方,是留给他的。”
写完,他把日记锁进抽屉。
后来他真的跟周衍有了牵扯。
好的,坏的,痛的,甜的,都有。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十六岁这年,他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穿着发白蓝衬衫、安静得不像话的人,从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就再也没从心里出去过。
那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傍晚,顾燃在院子里坐着发呆。
周衍那天来给老爷子复诊,出来的时候正好路过。
他看见顾燃坐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
“坐这儿干什么?”
顾燃抬头,愣了一下。周衍很少主动跟他说话。
“没干什么。”他说,“发呆。”
周衍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天黑了,回屋吧。”
顾燃点点头,但没动。
周衍也没走。
过了几秒,周衍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没生病?”
顾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没叫过我。”
顾燃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说点什么。
“周衍。”他没叫周医生。
周衍转头看他。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
周衍看着他。
黄昏的光落在他眼睛里,静静的,看不透。
过了几秒,他说:“有。”
顾燃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不一样?”
周衍没回答。
他移开视线,看着远处的天。
“下周见。”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顾燃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那个背影,还是跟六岁那年第一次见一样,脊背挺得笔直。
他忽然笑了。
“下周见。”他对着那个背影说。